《乱步大人早已看透一切》地阳

55、第 55 章 节目预录、

　　“——现在市面上的推理小说基本都是中等篇幅，《菰野町》的篇幅却十分不同寻常，里面几乎集合了十几起精彩的谋杀案，我们也做过一些调查，其中一些作案手法几乎是找不到原型，我们很想知道的一件事情是，您的灵感从何而来？”

　　圆形的舞台上，摆放两组演讲台和高脚转椅，主持人和受邀的推理小说家好像要打辩论赛般分立两旁，是典型的对抗设计，这表明了访谈节目之中可能会涉及一些尖锐或者敏感的问题。

　　制作这档访谈节目的导演组正在舞台下方屏住呼吸等待着黑发绿眼的年轻小说家的回答，在正式录制开始以前，导演跟他谈了一会儿话，回来之后就宣布，这期节目绝对会成为爆款。

　　“江户川老师跟一般的老师都不同，非常敢说话呢。”

　　导演脸上的喜悦简直溢于言表，说到底访谈节目平日里就只是单纯的聊天罢了，在丰富多彩的整蛊综艺节目兴起之后，播放量和观看量就逐渐流失掉了，除非能够邀请到很有话题度的人物来参加节目，否则就只是不温不火地勉强维持在撤档线以上而已。

　　然而有话题度和有名气的嘉宾要花费的报酬也不少，对于电视台而言也完全就是赔本买卖。

　　而聚光灯下的绿眼小说家也显然没有让他失望，他只思考了短短几秒钟，眯起可爱的笑眼，语气是活泼的上扬调，“当然是从脑袋里自然而然冒出来的！”

　　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有趣的点子不断不断冒出来，我真是很努力地在克制着自己，如果不将那些创意写进小说里，说不定某一天就会付诸行动也说不好！”

　　江户川乱步，不，披着江户川乱步壳子的贝尔摩德果不其然被放鸽子了，耳朵里塞着的隐形耳麦没有传出一丝声响，她只好凭借自己的感觉添油加醋，觉得这样的说法一定能登上新闻热点，完美达成了江户川乱步的委托。

　　当然，在她的眼中，江户川乱步也的确是这样的人，否则组织里制造出来的那些完美谋杀案又是从哪里来的？

　　跟琴酒粗暴的暗杀手法不一样，在需要消灭些不好明目张胆解决的任务目标时，boss总是更青睐于江户川乱步，让他制造完美的意外死亡事故……不，应该说那就是意外死亡，只不过是人为引导之下的而已，即便是警察也看不出分毫差别来，草草结案了事。

　　除非是一些需要做给某人看的恐吓案件，才会稍显出格，除此以外，谁又会在意日本每年庞大的意外死亡事故之中悄无声息地多出几百起。

　　“哇，那真是让人感觉很可怕，以江户川老师的智慧，真得应用在现实之中，会成为悬案也说不定吧……哈哈，当然是玩笑话，不过的确让人很好奇，您书中所涉及的一些细节让人感觉格外真实，是做过特殊调查吗？在调查过程中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件发生？”

　　“不需要特殊调查，我的父亲曾经就是一名刑警，所以对于各种犯罪手法我也多多少少了解一些。”黑发绿眼的活泼小说家回答，眼神略微偏移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变得微妙起来，慢吞吞道，“有趣的事情倒是很多，不过不是写作过程中，而是正式出版之后，你们肯定也有了解过吧，模仿犯事件！还在米花报社出版的报纸刊登过，不过另一起案件就没什么人知道了，怎么样？想听吗？”

　　导演调查过江户川乱步的背景，那些神情上的异样从他的大脑皮层光滑地溜过，没留下一点痕迹，下意识地认为是提起死去父亲的勉强。

　　比起嘉宾的情绪来，他更关注哪些回答有爆点，到时候又要怎么调整主持人的问题表述和顺序，手上拿着本小本子不停记着，忙得不可开交。

　　他比了个手势，让台上的主持人继续。

　　而打扮成普通工作人员低调藏身在现场的风见裕也却猛然察觉不对，台上的江户川乱步似乎视线游移了一瞬，是……挪向了那边的角落？

　　跟一般综艺节目会邀请现场观众做反应不同，这起访谈节目为了避免观众干扰，是全封闭式录制的，尤其是现在还处于预录阶段，诺大的会场里，阶梯式的座椅上空空荡荡，导演组和道具组的工作人员都集中在前几排，然而他抬起头来，却猛然发现，在最后排的座椅上，竟然坐着一个人，穿着宽大的黑色卫衣，戴着兜帽和口罩，看不清面孔，从阴影中抬起头来，正静静注视着舞台中央的小说家。

　　风见裕也的警惕性立即拉到了最高，红蓝的警笛声都开始拉响，他摸出手机给安室透发过去一条短信，而后就起身假装上厕所，从侧门走出去，打算绕到后门来个突袭。

　　导演聚精会神，根本没注意有个人悄悄溜走了。

　　风见裕也放轻脚步、放缓呼吸，绕到后门，这扇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隙，可以隐约看见舞台正中央，访谈节目的录制正持续进行着，江户川乱步的回答应对自如，对于不是很熟悉任务对象的风见裕也而言，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的神经紧绷着，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刚刚的那个黑衣神秘人身上。

　　他清楚地记着神秘人坐着的位置，最后一排的十七座或者十八座，不会更偏了，然而借着那一条门缝调整着角度看去时，那个座位上却已经空空荡荡，没有人影了。

　　奇怪，去哪了？

　　风见裕也尝试着伸出手想要将门推开，在那之前，一道极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与此同时，一只黑暗之中近乎发亮的绿眼睛透过门缝与他间隔几厘米，毫不遮掩地对上了目光。

　　“——你在找我吗？”

　　简直如同惊雷乍响，让风见裕也一个激灵，迅速伏地翻滚、拔枪、瞄准，一连串下意识的动作标准而完美，而被他枪口笔直指着的后门自己打开了，他刚刚寻找的人影毫不在意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看他手里的枪支，很疑惑地问道，“你不是来保护我的吗？”

　　下一句是，“难不成是卧底？真奇怪，应该不会呀。”

　　风见裕也简直被这惊悚片般的发展惊得头皮发麻，一时间脑袋都是木的，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口中话语的意思，“什么？”

　　那可疑的神秘人干脆摘下了兜帽和口罩，露出了一张他很熟悉的面孔。

　　就在刚刚，这张脸的主人还好端端坐在舞台上录制着节目。

　　江户川乱步大概是被没来得及修剪的略长额发刺到了眼睛，不舒服地甩了甩脑袋，眨眨眼，“你是公安吧，受某人所托来保护我，呐，既然如此，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先等一下。”

　　风见裕也木然地比了个暂停手势，他推开江户川乱步，从后门凑上去，看了眼舞台上侃侃而谈的江户川乱步，又扭头看了眼对自己眨巴眼的江户川乱步。

　　首先，他很确定自己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跟踪监视的是舞台上的那个江户川乱步，其次，眼前这个江户川乱步毫无疑问也是江户川乱步。

　　那么问题来了，哪个江户川乱步是安室先生让他保护的江户川乱步？

　　快要把自己绕晕了的风见裕也镇定问道，“你、你跟他是双胞胎吗？”

　　江户川乱步打了个哈欠，他一向早睡早起，昨天熬夜太狠，让他今天一整天都不是很有精神，恹恹道，“不，我是独子。”

　　他有些不耐烦了，睡眠不好让他的脑袋很痛，况且他觉得眼前的状况一目了然，根本无需多余的解释，眼前的小警察不会是不想帮忙在故意装作笨蛋吧？

　　江户川乱步再次直白问道，“所以你能不能帮忙？不行我要去找其他人了。”

　　嘴上这样问着，心里已经觉得眼前是个奇怪的人，准备迈开脚步找个远离警察的地方打电话。

　　“等等，我知道了，你们两个谁是假的？”

　　风见裕也甚至无暇顾及自己的监视什么时候暴露的，他只是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不会一直跟错人了吧？考虑到真正的江户川乱步受到了死亡威胁，难保其中一个人就是杀手假扮的。

　　他一抬头，眼前的江户川乱步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鄙夷目光注视着他，而后缓缓开口，“你也是笨蛋吗？有哪个赝品会主动承认自己是冒牌货？”

　　风见裕也：……

　　他悲愤交加，恰好此时安室透打来电话，静音的手机在兜中震动着，他赶忙接通了电话，汇报了自己所遇见的状况，最后总结道，“……就是这样，安室先生，有没有什么能够鉴定江户川先生真伪的便捷方法？眼前状况有些紧急。”

　　安室透缓缓开口，“冷静点，风见。”

　　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都急得把乱步说成需要鉴定的古董字画了。

　　安室透让风见裕也将手机递给江户川乱步，开门见山道，“我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我会让风见协助你，只不过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江户川乱步困困地打了个哈欠，问道，“你不问问我是真的还是假的吗？”

　　“别说笑了，我接管了电视台里的监控，正在录制节目的那个是假的，这一点我还是很清楚。我跟风见可不一样。”

　　【我跟风见可不一样。】

　　风见裕也无言了一小会儿，脆弱的心默默破碎了。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直视我，安室先生，说说看究竟哪里不一样！

　　“没什么，只是感觉即便隐瞒也隐瞒不住吧，所以无所谓了。”江户川乱步坦然道。

　　安室透忍不住笑了，心情稍稍轻松点，开玩笑道，“的确，我周边的人经常会说我较真的个性偶尔会让人感觉可怕，抱歉，我就是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户川乱步歪了歪脑袋，感觉自己跟安室透说的应该不是同一件事，不过，正如他所说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你跟眼镜男说，让他这几天住到我家里去，感觉仅凭她的话，应付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会有些吃力。”

　　贝尔摩德的弱点在于体力和力量，女性在身体素质上天然比男性存在劣势，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在他发现了杀手的藏身之处时，他就决定再另外找一个帮手了，本来打算叫上小光就不错，不过，既然眼前有个现成的公安，那当然更好一点。

　　“她？这也是另一个我想问的问题——你从哪里找来的伪装高手？这位女士的易容手法相当高明，这个世界上，我只见过一个人有这样的能力……”

　　并且也是女性。

　　安室透咽下了后面这句话，静静等待回答。

　　“这种小把戏不是谁都会吗？也就骗骗不熟悉我的笨蛋了。”江户川乱步不以为然地回答，他倒也没指望贝尔摩德能给他打多久掩护，“安心好了，之后就介绍你们认识。”

　　他想了想，贝尔摩德的工作也是偏情报组的多，经常跟朗姆有联系，迟早会认识安室透的，不如早点由他来介绍，之后搭档的时候，还能照顾下安室透。

　　安室透能听得出来江户川乱步是认真的，哑然失笑。

　　的确，在一眼就能看出绝大部分信息的江户川乱步眼中，易容这种技能也只是一叶障目的那片叶子吧，只比自欺欺人好上一些。

　　江户川乱步坦然的态度的确让他稍微安心下来，又问了几句，江户川乱步基本都如实回答。

　　“你已经推理出杀手的行动了吗？”

　　“杀手？的确，我已经抓住了他留下的线索，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他自己现身了，不用担心，有她和眼镜男在绰绰有余。”

　　“说起来，我的身手不比风见差，怎么不找我？”安室透稍微有些介意这一点，当然，顾及着风见裕也就在一旁，他也没有说的太过分，但在于格斗技巧这方面，他可是相当有自信。

　　江户川乱步的回答也很现实，“你长得太显眼了，身份敏感，而且还是侦探社的社员，容易引起注意。”

　　他的思路相当跳跃，好在安室透早已经习以为常，翻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对方很可能会发现我的身份，从而对我不利？”

　　江户川乱步透亮的翠绿眼瞳瞥了站在一旁的风见裕也一眼，觉得没什么可回避的，平静道，“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

　　“——正义的羊群之中藏着一头黑山羊，想要掀开你披着的那层狼皮轻而易举。没有羊群的庇护，凶残的狼会将你剥皮拆骨、吞噬殆尽。”

　　安室透沉默不语。

　　当然，在认定有人篡改档案的时候，他就有过这样的疑虑，如果连培养自己、协助自己的组织都暗藏腌臢、不再可信，犹如一座座孤岛般漂泊在黑色大海之中的卧底就变得更加孤立无援，处境岌岌可危了。

　　但被江户川乱步这样直白地点出，还是让他感觉到胸腔里沉甸甸的压力。

　　江户川乱步对情绪并不敏感，更何况是隔着电话，但他似乎早已下定决心，笃定道，“不用担心，安室。我不会失败，我会捉住他，只要相信我就好了，我什么都能解决。”

　　安室透的语气听不出分毫他内心的担忧，依旧平稳而可靠，“那样不就显得我们太无能了？乱步，你可不要小瞧我们。”

　　电话挂断了。

　　江户川乱步将手机还给了风见裕也，已经开始毫不客气地颐指气使，“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之后都要老老实实听我安排哦，小跟班。”

　　风见裕也忍耐很久了，伸出手来假笑：“我叫风见裕也，请多指教，江户川先生，可以直接叫我风见。”

　　江户川乱步敷衍地捏着他的指尖随意晃晃，“我知道，小跟班。”

　　他重新拉上兜帽，阴影之中，只有一双翠色眼眸依旧亮的惊人，“现在回去，继续你的监视任务，别表现出异常来，也别将我们的见面写进任务报告，当然，有两个江户川乱步的事情也是。”

　　他表现得很不放心，风见裕也刚刚的问题让他严重怀疑安室这位同事的智力水平。

　　风见裕也问：“我们怎么联系？”

　　江户川乱步伸手一指，“我的帮手会告诉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此之前，你只要照常完成公安的任务就行了。”

　　风见裕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忽然发现访谈节目也接近尾声了，导演的脸激动到面红耳赤，而台上的主持人微笑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跟江户川先生相处的时间真的很愉快，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最后一个问题，请问，江户川先生，借此机会，有没有什么想对电视机前喜爱《菰野町》的书迷们说的话？”

　　“当然有！”

　　冒牌货托着下巴，竖起食指，很不满道，“我希望不要再有模仿犯出现了，迄今为止的两位展现出来的犯罪水平实在是太差劲了！让人超级失望！这样下去连我的口碑也会被影响到的！”

　　主持人忍不住了，吐槽道，“究竟是哪方面的口碑会被这种事情影响啊……？”

　　“当然是影视剧方面！”冒牌货笑眯眯道，“我希望日后改编成影视剧的时候能跟莎朗·温亚德那种级别的巨星合作呢。”

　　风见裕也冷汗滴落下来，“喂，你真的要放任这种访谈放映出去吗？听起来也太不妙了吧！”

　　简直就像是莫里亚蒂青春版。

　　“嗯？”

　　江户川乱步歪了歪脑袋，发出一个疑问的鼻音，“她做得很好啊，这种程度用来迷惑对方足够了。”

　　再看一眼，还是很满意，“说得也都很对，模仿犯之类的还是不要再出现了比较好，真是又麻烦又无聊，完全不知道意义何在，都写在书中的手法难道还有人会再上当吗？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不，问题不在这里。

　　风见裕也无力吐槽，算了，反正现在只是预录而已，等回去之后就把这档节目随便找个理由毙掉好了……

　　“不准毙掉。”

　　江户川乱步头也没抬，直接无情否决了他的想法。

　　骇得风见裕也一惊，等等，他刚才没有说出口吧。

　　“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啦，不能播出的话，那家伙不会乖乖出来的，相反，如果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实现杀人，虾会冒风险跟鲑鱼决裂、独自行动也说不定，到时候就能顺势钓出鲑鱼了。”

　　江户川乱步伸手一推，不耐烦道，“快回去啦，你在外面待的时间有点久了。”

　　风见裕也下意识伸手一扶，门扉洞开，丝滑地推门进入演播厅，一两个工作人员感受到光亮，抬头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这样一来，他也不得不顺势关上门向下走去。

　　他的脑海里还在不断思考着江户川乱步刚刚所说的那段话。

　　什么意思？虾和鲑鱼是在说杀手和雇凶者的意思吧？

　　难不成，他的意思是，杀手会在明天节目的正式直播现场……上演直播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