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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窥探、逮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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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川乱步带着安室透来到了一户姓近藤的人家门前,仰头看着探出围墙的花枝若有所思。
“能确定是这户人家吗?”安室透问道。
黑发翠眸的青年摇摇头,忽然对安室透招了招手,要他附耳过来,安室透略微疑惑地凑了过去。
“你蹲下来。”
温热气流贴着耳畔扫过,江户川乱步左顾右盼、鬼鬼祟祟地用气声对他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在头脑思考出他的意图以前,安室透已经下意识地照做了,而后才慢了半拍问道,“要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后背上倏忽施加的重量,硬质的皮鞋底将纹路清晰地印在皮肤上,他抬眼一看,江户川乱步摇摇晃晃地踩在他的后背上,用手扶着围墙,脚下一用力、便踮起脚尖来,正探头探脑地试图去看围墙内的景象。
安室透额头上青筋直冒,猛然站起身来,害得江户川乱步猝不及防摔了下来,重重磕到了屁股,他吃痛地倒吸一口冷气,春林般浓翠的眼眸一瞪,不满道,“为什么突然站起来啊,安室?”
他害怕惊扰到宅邸中的凶手,刻意压低了声音,小小地发火。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吧,如果想要看到围墙里面就直说好了,竟然一声不吭地蒙骗我给你当垫脚石,这就是你对待搭档的态度吗?”安室透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说道。
“因为你肯定不会同意的,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不跟你说!”江户川乱步理直气壮道。
他从地上爬起身来,催促道,“快点再蹲下来,我刚刚还没有看到呢!”
竟然还能这么理所当然地让他再当一次垫脚石,这家伙真是有够自我为中心的。
安室透叹了一口气,抬眼评估了下围墙的高度,往后退了几步,留出段冲刺距离来,瞄准目标之后,眼神一利,脚下发力冲向围墙,而后两步蹬上了围墙,双手扒住外缘,快速扫过宅邸与花园的内部情况。
像这种私人别墅因为地处偏远,内部道路又与山道相连,难以完全封闭,通常来讲,都设有报警系统,以防万一,安室透没有翻越围墙,而是靠手臂力量硬是将身体向上拉,保持着这种姿势,回头问江户川乱步,“你想知道些什么?”
“这家有草坪吗?”
“有。”
“大概长到多少公分了?”
安室透凭肉眼目测了一下,“十五到二十五左右。”
“有落叶吗?”
“有,积了挺厚的一层,不过并不影响景观。”
“二楼或三楼,有没有哪扇窗户是锁住的。”
“二楼侧边的一扇窗户锁住。”安室透多补充了一句,“而且所有的纱帘都拉着,唯有那一扇是拉开的,但没有看到人影。”
江户川乱步冷静道,“按照别墅的构造,那里是卫生间的位置,一般采用磨砂玻璃,用不着遮掩。”
安室透仔细看去,片刻后肯定了他的猜测,“的确,那扇窗户用的是磨砂玻璃,而其他房间如果有人被囚禁在其中,一定会拉开纱帘试图求救,那么凶手很有可能将受害者囚禁在卫生间里。”
他拧起眉头,“在这种独立别墅中囚禁一个七旬老人竟然也这样谨慎……”
“有车吗?”
“有,一辆黑色奔驰车,停在庭院里,车顶上有落叶。”
“好了,安室助手,已经可以下来了哦。”
安室透双手一松,利落而无声地落地,走到江户川乱步身边,黑发翠眸的青年面上没有惯常的孩子气,呈现出一片认真的深思神色。
他侧头看向门牌,询问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安室透剥下手上的橡胶手套,反面朝外,团起来塞进口袋里,“是啊,在所有垃圾袋里,唯有你觉得可疑的那户人家没有落叶或是草屑,看这疏于打理的样子,不会有错了,凶手就在这栋宅邸里面。”
江户川乱步说道,“没错!所以现在报警吧,安室助手。”他想了想,“就说……近藤宅里,囚禁了一名七十岁患有糖尿病的老人,强迫其饮食含糖量高的饮料与食品,可能会导致其生命垂危。”
“我想,在这种地址准确的情况下,警方一定会优先挽救受害者的性命和逮捕凶手,绝不会拖延时机。”
“——我有什么错!”
江户川乱步和安室透坐在白色马自达车厢内,外面是尖锐的警笛声、赶来的物业人员焦头烂额的解释声和同住一个小区的邻居震惊而不可置信的问询声。
在一片喧嚷之中,披头散发、穿着一身套裙的中年女性被逮捕时所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依旧穿透了所有杂音,刺耳无比地回荡在所有人耳边。
“明明是那个死老头先答应我的!说自己活不过一年了,到时候就把遗产全部留给我,谁知道一年、两年、三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年过去了,他竟然还没死!他竟然还活着!我已经等不下去了!这五年时间里,我当他的保姆、情人、女儿,他竟然一分钱都不给我!一分钱都不给!连去买菜的钱都吝啬地要死!”
憎恶、绝望、不甘、贪婪,死不悔改的倔强和自私。
在那崩溃的嘶吼声之中,人的灵魂也变得怪物一般面目全非,丑陋到可憎,连同那自我辩解、喋喋不休的言论也夹杂着烂泥沼中飘荡而来的恶臭与腐败气息,仿若地狱袭来的诡谲阴风。
“我只是要他履行承诺而已……他早就该兑现结婚前的承诺了!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江户川乱步正趴在打开的车窗边,无聊地将脸颊靠在边缘,冷淡如一握翠石般的眼眸静静注视着那个光脚站在道路中央、被警察紧紧钳住双手、仿若疯子般的女人。
明明起初是为了利益而来,却在日复一日的自我忍耐之中,逐渐被怨恨和憎恶扭曲心灵,将他人的财产视作自己的报酬,于是在那样自认为应得而未得的罅隙之中,逐渐生出不甘的杀意来……
这并不奇怪。
人类就是这样以自我来思索世界的动物。
只要是自己认为正当的,那就能够毫无负担地去做,只要是自己认为应得的,那就能够毫无负担地去抢,只要是自己认为迫不得已的,那么无论什么可怕的事情都能够做得出来。
——即便是手染鲜血地去杀人。
与此同时,却又能清晰地认识到自身深重的罪孽,是绝无可能被他人原谅的,于是出于那样可能会被同等对待的恐惧,不论心中是如何思考的,当话语脱口而出时,人总会不自觉地为自己辩解,寻求冠冕堂皇的理由,企图以此来证明自身的正确。
其实,根本没什么可辩解的,做了就是做了。
当杀念横生的那一刻起,就应当做好觉悟——剥夺他人生命的人,迟早有一天也会被他人剥夺生命,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平等的因果关系。
这时候,医护人员也抬着担架走了出来,那上面是一个双眼紧闭、头发花白、看上去无比虚弱的老人,正紧紧环抱着自己,在炽热的太阳光下依旧觉得寒冷般哆嗦着身体。
江户川乱步知道,那是因为凶手拿走了他的胰岛素注射剂,每天只提供给他含糖量极高的蛋糕、大米和饮料作为食物,他深知自己的病情在没有胰岛素控制的状况下很容易失控并发展为病危的状况,于是克制着自己,每天只喝一点饮料补充水分,实在受不了了才吃一点大米,忍饥挨饿到现在。
控制着凶手的警员也忍无可忍地呵斥她,“近藤爱子!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又有什么错!”
他伸手直直指向被抬上救护车的老人,“他跟你应该一点关系也没有吧,只不过是因为独居又经济拮据,就被你以治病为借口诱骗到家里囚禁起来,几次病危被送去医院都被救回来,你很失望吧!”
近藤爱子冷笑道,“没错,我是很失望啊,怎么医院的技术这么好,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咽气了还能救回来。”说着说着,她的双眼之中又迸射出强烈的恨意来,“……还花掉我这么多钱,真是有够顽强的!怎么不乖乖放弃抵抗去死啊!!”
现场的警员好不容易将近藤爱子塞进了警车里,而一旁的目暮十三紧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吩咐了旁边的警员两句,又朝白色马自达走来。
“呦,胖胖警官,又是你啊。”
江户川乱步抬起手来,懒洋洋地打招呼,目暮十三则无奈道,“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吧,乱步老师。”
“我听说了,这次的凶手是你们在看了报纸上的报道之后顺藤摸瓜揪出来的,还真是厉害啊!”
安室透拉开车门,站了出来,趁热打铁地打广告,“我们现在成立了一家侦探社,如果今后有需要,欢迎来委托我们哦。”
说着,他递出了名片,上面印着侦探社的名字和联系电话,目暮十三接过来一看,额头上沁出一滴汗来,“世界第一侦探社……你们还真是有够胆量的。”
江户川乱步不满地挥舞着拳头,“只是陈述事实而已,这可是有身为世界第一名侦探兼世界第一推理小说家的我、所在的侦探社,不是世界第一的侦探社又是什么?”
“没错。”
安室透顺手撸了一把江户川乱步探出车窗的毛茸茸脑袋,微笑道,“仅靠着报纸上提供的线索,乱步就一眼看穿了凶手的作案手法和动机,还推测出正有另一名受害者处在险境之中,随后又推理出凶手可能居住的住宅区,并在垃圾中找出了线索,成功帮助警方逮捕凶手、解救出受害者,这其中的每一步都纹丝不差。不论怎么看,乱步都可以绝对称得上是名侦探吧?”
目暮十三顿时感觉矮了一头,的确,如果这都称不上是名侦探的话,那些见报的各种侦探都应该原地下岗才是。
他将名片收进了自己怀里,干笑道,“的确,乱步老师做侦探的才能跟做推理小说家一样出众,首次出马就能破掉这起困扰了我们两个月的案件,真是值得敬佩。”
说到这里,目暮十三也严正神色,对江户川乱步表示感谢,“我代表搜查一课,感谢您的协助!”
江户川乱步伸出手来,掌心朝上。
目暮十三一头雾水,试探着伸手握了上去。
江户川乱步用那种看笨蛋的眼神看向他,无语地抽出手来,不满地嚷嚷着,“赏金!胖胖警官,我们侦探社的赏金呢?报纸上明明说有一百万的!”
“哦哦,是指这件事啊!”目暮十三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那得等案件正式审理下来、移交法院进行判决了才能发放……”
江户川乱步睁大了绿眼睛,露出了好像遭遇背叛般的委屈神情,他掐着手指头一算,“那不是起码还得一两年!你们不会是打着等我们侦探社倒闭就可以赖掉这笔赏金的念头吧!”
目暮十三慌忙摆手,“不不不!怎么可能!我们警视厅很讲信用的,可以先申请预付一部分提供线索的赏金,等法院判决结果下来,再发放余下的部分。”
虽然只是小钱,但这可是他作为侦探挣到的第一笔钱财,江户川乱步也不想就这样无缘无故地没掉了,听到了目暮十三的答复,他才算是满意起来。
嘀嘀咕咕道,“这还差不多,名侦探的身价可是很贵的……”
“不过。”
想起江户川乱步上次对于做笔录的抗拒程度,目暮十三硬着头皮提醒道,“等会记得去警视厅搜查一课做下笔录,然后领取赏金也需要填写些表格……”
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江户川乱步的神色,眼见着那双翠绿眼眸又显出不高兴来,就赶紧把余下的话给一口气说完,“这是必要的流程!没有办法的,乱步老师,不过你也可以请安室先生来代劳。”
“那这种麻烦事就交给安室好啦!”
江户川乱步说道,“名侦探的工作是破案,助手的工作就是帮助名侦探解决除破案以外的一切事情!”他回过头去,“呐,安室,没错吧?”
安室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接下了继合伙人、社员、搭档之后的又一身份——助手,“是是,警视厅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
虽然侦探社的人没有变多,但却好像逐渐变得拥挤起来了。
安室透将江户川乱步送回侦探社之后,又掉头前往了警视厅。
留下江户川乱步一人,悠闲走着楼梯,前往五层楼的侦探社。
走着走着,莫名其妙地发起了童心,玩起了跳楼梯的游戏,上去两阶,下来一阶,上去三阶,下来一阶,上去四阶,下来一阶……
总共五层楼的高度,就这样拖拖拉拉地走了十五分钟才到侦探社的门前。
即便知道其中并没有人在,却仿佛做仪式般砰地一下推开门,大喊道,“我回来了!”
在外面耽搁了许久,已到了黄昏落日时刻,金灿灿的余晖中飘荡着单薄的血色,透过玻璃窗照进工作室,正中的办公桌将日光反射出粼粼的水波,与银白色的长发丝一同连成一片细密的织网,仿佛铺天盖地般兜头笼罩而下,叫人喘不过气来。
琴酒坐在属于江户川乱步的转椅上,悠闲地抽着香烟,尼古丁的气味在空气中游荡,欣赏着这无法直视的太阳余晖。
闻言,转过身来,对他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慢条斯理道,“欢迎回来,拉门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