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麻雀、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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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这里做什么？”
江户川乱步撇撇嘴，倒并不如何意外，在上楼之前，他就看到了琴酒的爱车，至于他搬家、成立侦探社这些事情，有宫野明美在，就不可能瞒得住组织，这种事情他早就知道了。
眼见着自己的转椅被琴酒霸占，他索性脚步一转，不嫌麻烦地一扇扇推去，一气敞开了所有窗户给侦探社内通风。
某一扇窗正对着街对面的街机店和网吧，里面挤满了吸着烟的失足少年，烟雾缭绕中，每个人脸上都是青春洋溢的暮气，风在街上来回奔窜，将所有气味都漂得稀薄，钻进工作室时，将报纸、资料都翻得哗啦啦作响，落了满地，烟灰混合其中，变得丝毫不显眼。
琴酒银白色的长发也在猎猎风中乱舞，发梢时不时轻拂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痒，叫他不耐烦地站起身来，躲到背风的地方去。
“不要在我的侦探社里抽烟。”
江户川乱步按住了自己头上的侦探帽，不让它被风吹跑，很不高兴地说，“我可没打算让安室发现我的身份，要清除掉你来过的痕迹很费时间的。”
琴酒置若罔闻，雾白的烟气漫不经心地从唇角弥散出来，又被风声带走，“别沉迷在侦探游戏里不可自拔，忘记你的身份，拉门尼。有任务了。”
江户川乱步叹一口气，很不耐烦道，“谋杀？恐吓？还是窃取情报？”
他毫不客气地霸占了转椅，悠闲地转动起来，少年气十足的脸上露出那样感到无聊的恹恹神情，“最近的工作都太无聊了，让人完全提不起兴趣来。”
“都不是。”琴酒从怀中拿出一份资料递给他，居高临下的目光之中带着漠然的审视，“轮到你当考官了，拉门尼。boss希望你去测试一个最近在欧洲国家大出风头的新人，看看他有没有资格拿到代号。”
江户川乱步一眼就看见了资料上面贴着的照片，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随之黏住，好像停在冬日电线上的麻雀般，细细的爪子僵住了，牵皮带肉地被霜冻绑架。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漆黑清爽的短发，微微上挑的温和蓝眼睛，高中生般俊秀的娃娃脸，蓄上胡茬后顷刻破坏了年轻清澈的气质，凭空显出几分成年人的沉稳与成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小光他所接到的任务，是成为组织的卧底啊。
江户川乱步僵直的手指弹动了一下，平静地伸手接过那份资料，只有薄薄的三页纸而已，写明了一个名叫绿川光的男人的履历。
日本人，25岁，大学时自制枪支误杀路人，走投无路不得已接触偷渡中介，潜逃到中东地区加入雇佣兵组织，后来独立出来接单，一路游荡到富裕的欧洲地区，专门为黑.帮们提供雇凶杀人服务，再之后，就是不慎触碰了组织的势力范围，主动决定加入组织。
到目前为止，也在欧洲作为狙击手，替组织完成了几项难度极高的行动任务了，专业能力在一众新人之中相当突出，本来欧洲区的负责人白兰地很满意他的表现，决定要让他成为代号成员，继续留在欧洲区的行动组中工作的，但是，绿川光提出想回到日本工作。
理由也很普通。
“待在欧洲语言不通，饮食习惯也很不适应，果然，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回到日本去。”
白兰地虽然不快，但还是向boss汇报了这件事情，于是，就有了这次的考察任务。
香烟燃到尽头，琴酒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拨开从怀中摸出的铁盒，将烟蒂摁灭在里面，“最近分配给你的任务都比较麻烦，作为补偿，测试新人的任务算简单的了，随便你怎么做，只要你认可，boss就会认可。”
他用铁盒叩了叩资料上的照片，“新人就能回到日本，成为代号成员。”
“决定权在你手里，当然，游戏权也是。”琴酒的语气中透露出些许微妙的纵容，“玩够了就认真干活，这几天朗姆都坐不住，跑去boss那里告状，说你推了不少工作，还把他手下的情报专家给撬走了。”
“任性也该有个限度。”
“我知道了。”
江户川乱步出乎意料地冷淡，他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新人的资料，突兀发问，“如果我不认可呢？”
闻言，琴酒扯了扯嘴角，森绿眼眸中某种冰冷的兴味来，“那就遣返回欧洲……不过你应该知道才是，白兰地有精神病，是个彻头彻尾的洁癖疯子，看不得背叛自己的人出现在眼前，那新人就别想在欧洲第二次出头了，倒霉的话，什么时候被白兰地发狂弄死也不奇怪。”
从这句问话之中，琴酒好似捕捉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紧紧注视着江户川乱步脸上的神情，好像野兽般寻找着猎物的破绽，玩味道，“你不想新人来日本？”
江户川乱步不置可否。
他知道自己是个不会掩饰的笨蛋，直白到常常会让他人感到不快，有时也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和危险，然而，人的本性就是一块顽石，可以腾挪辗转，却很难更改。
他对小光的在意本就难以隐藏，但要让这份在意变得合理也并不是难事。
“才不是——”
江户川乱步将那份资料放在了办公桌上，宣布道，“我会认可他。”
“哦？为什么？明明还没有进行过测试吧？这个新人身上，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另眼相看吗？”
琴酒提起兴趣来，又重新拿起资料仔细看，虽然说训练成绩和几次任务表现都很突出，但这样优秀的新人过往也并不是没有，最近一次就是诸星大，只不过很可惜，在即将提拔为代号成员以前，竟然因为出车祸而死亡了。
他从来不记死人的姓名，但诸星大死得还不久。
琴酒隐约记得，他跟绿川光的定位很相似，突然杀出的超级新人，命中率极高的狙击手，然而，拉门尼也并没有对他有什么特殊待遇，照样是套上炸弹项圈，一身本事还来不及展现，首先作为一次性监控摄像头来用了。
绿川光……这个男人身上一定有某种旁人察觉不出的特别之处，只有挑剔的拉门尼能够看破。
“你想太多了吧，琴酒。”
江户川乱步懒洋洋道，“既然boss说过把测试任务当成游戏就好，白兰地又这么看重新人，那就说明他有成为代号成员的实力。所以boss才会将测试交给我任意折腾。”
“虽然让他通不过测试听起来也很有趣……但照你说的，新人遣返回欧洲之后就会难以出头，即便是为了自己工作轻松一点，多一个代号成员也不是什么坏事。”
“所以，我才说，我会认可他，但这可不代表我会让测试任务变得简单哦。”
江户川乱步眯起眼缝，露出个小狐狸般狡黠的笑容来，“我会好好享受我的游戏权的，请帮我转告boss哦，琴酒。”
合理到无可挑剔的理由，瞬间使一切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琴酒抛下资料，漆黑风衣一角在风中卷起飘扬的弧度，临走前，他森绿眼眸投来一瞥，意味深长道，“我会一直看着你，拉门尼，别玩过头了。”
琴酒走了。
窗外的风仍在刮，吹得一切都簌簌作响，挤过楼宇之间的罅隙时，时常会发出窒息濒死般幽微的尖叫，听得人心烦意乱。
侦探社里一片狼藉，等安室回来，一定会非常生气吧，或许会发现那些尘土般的烟灰，嗅到空气中残留着的尼古丁气味，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解释是从楼下飘上来的……
江户川乱步的笑容消失了，他在转椅上蜷缩起身体，双手环抱膝盖，仰头看向空白的天花板发着呆，面上是空无一物的漠然。
在他的视角里，那片虚无的白像是虚无的海般卷起无法挣脱的绝望漩涡来，让人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明明想要他远离，偏偏又不得不让他靠近。
明明想要他一无所知，偏偏又不得不让他探索真相。
明明想要他就平淡地幸福下去吧，偏偏又不得不让他置身最危险的处境之中。
现实好像总是如此残酷，如此荒诞，如此事与愿违，总叫人不得不违背本意，去做最不想做的事情。
如果现在的话，来得及吗？用最恶劣的玩笑逼迫他退出组织，远离这片浓黑的噩梦，回到光明的未来中去，要卧底的话，有降谷零不就足够了吗？想要什么情报，他都可以……！
不，别说大话了……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还需要组织的力量，还需要为爸爸妈妈复仇，在那之前，组织绝不能消亡。
而且。
说尽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在现实之外，他仍有着无法隐藏的私心。
在那对小光的担忧之下，某种卑劣的喜悦在悄悄冒头。
江户川乱步站起身来，拿上那份资料，走到碎纸机前，将单薄的纸页放进去，看着机器启动，刀片交错绞杀着，一点点将那段伪造的人生吞噬殆尽，变成面目全非的碎纸片。
——反正都是卧底，在其他组织里卧底，不如待在他的身边卧底，只要有他在，就绝不会让小光出事，他会就这样一直一直陪着他，直到组织覆灭的那一刻。
如果有朋友在身边的话，或许能够稍微、稍微不孤独一点。
让他们一同戴上伪装的面具，藏身伪装的皮壳之中，以言不由衷的真心第二次初识，上演一出无人知晓、未经编排的剧目。
他会很惧怕又很期待，被小光揭穿的那一天。
希望它早点来，希望它迟点到。
在那样如同毛线团般纠结而找不出线头的复杂思绪之中，连江户川乱步自己，都理不清自己的心情，那种酸涩难言的滋味对他来说太过艰难，说不清它的来由，也说不清它的归处。
能够看透一切的天才，也无法看透自己的内心。
在碎纸机将最后一点资料吞没时，门外传来轻而浅的脚步声，门把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随之转动下压。
是安室透回来了。
“我回来了……怎么这么乱？”
一无所知的金发青年走进来一看，无奈扶了扶额头，叹一口气，“我才不过去了半个小时而已，乱步，偶尔也表现得可靠些吧。”
江户川乱步回过头来，眨眨眼，若无其事般说道，“工作室里太闷了！我只是打开窗户透透气而已啊！”
安室透走了进来，鼻子嗅了嗅，敏锐地察觉到一点异样的气味，“怎么感觉……有股烟味？”
“是因为那个吧？”
江户川乱步走到窗户前，指向下方网吧和街机店前的失足少年们，面不改色地污蔑道，“用光了零花钱，被老板赶出来之后，赖在门口不走，烟味顺着风都飘上来了……那帮学生很没礼貌诶。”
安室透也靠在窗边，探头朝下瞥了一眼，眼见着路口真的聚集着一帮不良中学生，在一起说说笑笑地抽烟打闹，于是并未起疑，只是任劳任怨地将窗户一扇扇关上了，絮絮叨叨地教训着江户川乱步，“要想通风的话，只要开相对方向的两扇，让空气流通起来就可以了，这样的话，会很容易被吹走重要资料。”
“我知道啦！”
江户川乱步撇撇嘴，决定下次要禁止琴酒出没侦探社。
安室透俯下身来，一张张捡起资料来，重新整理后，没好气道，“乱步，你也要来帮忙！这里可都是你弄乱的。”
江户川乱步嘀嘀咕咕道，“都说了，是风擅自吹进来，把资料弄乱的……”
虽然这么说，却也走过去，乖乖地跟着一起整理起来。
安室透突然问道，“对了，宫野……宫野小姐今天也会来帮忙吗？”
“会哦！”
江户川乱步早就察觉到安室透对宫野明美微妙而特殊的在意，虽然如此，却并不像是出于男女之情，总带着些若有似无的尴尬与疏远，信息不足，他也无法推测出安室透与宫野明美之间的过往，不过，他并不介意帮帮安室透。
“要去见她吗？”
安室透失笑，若无其事道，“不，我跟宫野小姐又不认识，何必特意见面呢。”
他紫灰的眼眸平静而坦然，“我只是想知道我们侦探社的社长晚上有没有饭吃，如果没有的话，我也不介意再多做一份。”
“是吗？”
江户川乱步本来还想将宫野明美招进侦探社当事务员，虽然现在的侦探社事务还没有那么多，但之后肯定会变得繁忙起来的，这可是名侦探必然会实现的预言。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另外招人了，从明天起，就在外面粘贴招工启事吧。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又拐到了安室透做的蛋包饭上面了。
金灿灿、热乎乎、咸鲜可口的蛋包饭……
江户川乱步紧急放下手上整理到一半的资料，鬼鬼祟祟掏出手机给明美发送了邮件，干完坏事以后，就理直气壮地大声说，“我晚饭没有东西吃！搭档，请给我也准备一份蛋包饭！”
安室透无语，“竟然都点上餐了……好吧，今天晚上吃蛋包饭，刚好试试看侦探社里的厨房好不好用。”
“好耶！”
江户川乱步欢呼。
“在那之前，赶快把这里重新收拾干净，不然就别想吃上蛋包饭了。”
“没问题，交给名侦探好了！”
有香甜的胡萝卜吊在眼前，江户川乱步干劲满满，于是用擦地板的架势，开心洋溢地趴在地上呼噜过去，把散乱的纸张全部不分彼此地聚拢在一起，合抱在胸前。
满意道，“这样就没问题了。”
“——乱步！”
看着眼前这一幕，好不容易按顺序整理好了一半资料的安室透简直要心梗了，“让你帮忙，不是让你捣乱！你明明能做到好好整理的吧，给我认真起来！”
江户川乱步眨眨绿眼睛，不情愿道，“将资料按顺序摆好这种事情是很简单……但是又枯燥又很无聊诶，没关系吧，反正用到的时候再找出来就好，现在的话。”他理直气壮地将废纸堆一样的资料放回了办公桌上，“就这样放着好了！”
江户川乱步去推安室透的后背，迫不及待道，“已经整理好了，我们去买食材吧。”
安室透拿江户川乱步没办法，只好决定晚上再来独自整理了，现在也只好顺从着他的意思迈开脚步，先去买蛋包饭的食材。
他叹一口气，悲哀地察觉到，自己好像也在逐渐被江户川乱步给驯服了。
早应该预料到的，他能够始终保持着那样孩子般天真的任性，成长到现在这个年纪，必然不只是他或他父母的功劳，而是身边的所有人一同纵容出来的。
所有人都是溺爱的共犯。
“我知道了，所以不要再推了……今天想吃什么口味的炒饭？”
“咖喱牛肉！”
“那么胡萝卜、土豆、咖喱块和牛肋条还要再买些，配汤就用海带味增好了，配菜的话，牛油果芝士沙拉喜欢吗？”
“比起牛油果，我更喜欢苹果。”
“是是，我知道了，换成苹果。”
安室透一边走着，一边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下了等会要去超市购买的食材，走到门口时，无意间看到，在余晖照耀下，光滑的瓷砖地面上，一根长长的丝状物折射出与众不同的光辉。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瞬念头。
蛛丝？还是头发？果然还是因为窗户敞开太大，从外面吹进来些肮脏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顺便打扫下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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