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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英雄、多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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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川乱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于安室透而言,他对于江户川乱步的了解大多来自于幼驯染口中一遍又一遍的描绘,对于诸伏景光而言,江户川乱步更像是个具有童话色彩般的人物,就好像所有人小时候幻想中无所不能的英雄,会在危难之际出现在他的面前,轻而易举地解决掉所有令人感到恐惧、会摧毁掉一切欢笑与平静的灾祸。
是与众不同、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推理天才,会在常人避之不及的雨水里玩乐,会毫不嫌弃地在垃圾堆里找线索,有着不顾任何人目光、大声说出真相的勇气。
安室透是透过诸伏景光的目光去认识江户川乱步的,因此常常怀揣着他全知全能的错觉,理所当然地认为小时候的他会分毫不变地就这样成长为优秀的大人。
勇敢、坦率、毫无阴霾,永远披着金灿灿的日光,并且从不吝啬于拯救他人。
即便是在雨夜的公园里看他迷路、淋雨、流落街头,也没能改变那样根深蒂固的印痕,那只不过是天才小小的缺陷,没有任何值得指摘的地方,需要的不过是一缸热水、一盘蛋包饭和一床温暖的被褥,立即就能度过艰难的时刻。
可是。可是。
那些不断滚落的晶莹泪珠,那些挤作一团的潦草文字,那些在翠绿眼眸最深处涌动着的灰暗,好像都在说,不是的,真正令他无力承受的那些艰难时刻从来没有过去,只如同乌云罩顶般亦步亦趋地压在他心中。
即便如此。
安室透并不后悔戳破江户川乱步强撑着的那层坚强表象,将他难以消化的那些尖锐肉刺赤裸裸挑出。
他对生命不以为然的轻慢,对头脑毫不掩饰的自负,对他人自以为是的信赖,绝不是什么可以用眼泪轻易抵消的东西。
安室透沉默着从垃圾桶里捡起江户川乱步刚刚扔掉的纸团,将其展开、摊平,轻轻放回了他面前,紫灰色眼瞳之中的动摇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冷漠的坚定。
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江户川乱步花猫一般布满泪痕、可怜兮兮的面孔,他的确有种独特的天才病,自我、自负、自轻,二十多岁的青年身上依旧有着令人情不自禁想要去纵容的孩子气。
大概正因为如此,周围人要不是对他盲目崇拜,要不是对他无底线的溺爱,要不是如看待怪物般迫不及待地远离他,所以没能有人对他说出过那种严厉的话。
既然如此,就让他来说,让他来跨过那条人与人之间恪守的所谓边界,多管闲事地踩进他贫瘠的土地里,在这一无所有的荒原之中种上草籽。
“对你而言,生命的重量很难以捉摸吧。”安室透看他呼吸急促的样子,伸手调节了下呼吸机,将供氧的流速略微加快了些,“所以才会这样不安。”
“害怕孤独没有关系,想要确认自己的价值也没有关系,但是,通过故意置身险境的方式来排解这种不安,无论怎么想那都是绝对错误的……‘对不起’,这句话,你不应该对我说,而应该要对你自己说才是。”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做,在找到你自己的方式以前,要不要先试试看我的方法?”
安室透定定地注视着他,说道,“成为侦探吧——用你的头脑、你的天赋去帮助他人。这就是我认为能同时活用你的才能且确认你的价值的方法。”
江户川乱步沉默着,并不说话。
他偏过头去,避开了安室透的眼睛,那张被本子夹着的纸就这样放在手边,被安室透轻轻抽出来,放回了床头柜上。
安室透也并不指望着自己的只言片语立刻就能抚平他心中那种长久的不安,他给了江户川乱步充分的思考时间,敬业地履行着自己作为护工的职责,安静地注意着他的需要。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就是这时候来到病房的。
松田阵平迎头在前,随手敲了敲门,说了句“我进来了”,就毫无防备地握住门把手一推,门应声而开,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个无比熟悉的背影。
金发、黑皮,哦,回过头来了,一张欠揍的脸,这不是刚毕业就成为失踪人口的那位不太熟的同期吗?
卷发青年啧了声,冷漠道,“您哪位?”
萩原研二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也露出了短短一瞬讶异的神情,在松田阵平的提醒下回过神来,笑眯眯道,“呀,你好啊,我是萩原研二,这位是松田阵平,我们是来探病的,乱步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安室透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见同期,不过好在他们鬼冢班的默契还没有消失殆尽,既然萩原和松田都配合地打起掩护来了,他也就从善如流地继续接下去了,“安室透,你们好。乱步老师的话,你们还是自己看吧。”
他伸出完好的那只左手跟两个同期装模作样地握了握,一回头就发现,江户川乱步不知什么时候扭过头来,正用一种看白痴般的目光注视着他。
……也是,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他就是降谷零,有什么演戏的必要吗?
算了,这就是所谓卧底的职业素养吧,不论何时何地都要维持住假身份的人设,绝不能有一丝松懈。
萩原研二将带来的鲜花放在床头柜上,看着连在江户川乱步身上的呼吸机,不由得皱了皱眉,忧心忡忡,“情况这么严重吗?”
江户川乱步已经平复心情,重拾了纸笔,一张一张写给萩原研二看。
【只不过喉咙还有些肿而已,几天就能拔管,不严重!】
【躺在医院里闲死了,你们来探病竟然只带鲜花吗?】
【让胖胖警官进来吧,竟然专程把你们叫过来,就只是为了区区笔录而已……这种东西根本没有必要吧,真相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即使还不能说话,那种语气已经自动在脑海里浮现了,既然还这样有精神,就让人安心了。
“不愧是乱步老师,一眼就看穿了。”萩原研二不觉得奇怪,“目暮警部说将我们叫过来,你可能会配合一点,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我们都还不知道你身上竟然还发生了这种事情。”
“你这家伙不会是事故体质吧?就是那种身边环绕着案件的侦探小说主人公,说起来,你写的小说主角原型就是你自己吧,这不会是什么诅咒灵验了吧?”松田阵平毫不客气地上前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出现了。
安室透在一旁静静观察着,心中腹诽,溺爱典型二人组。
江户川乱步奋笔疾书。
【因为胖胖警官很烦啊,看了笔录之后一定又会教训我,而且根本没什么好说的,公寓监控、道路监控、尸体和社交平台的发帖记录都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了,这样清楚的案情根本不需要再多的线索了。】
【胖胖警官真正想要知道的事情只是我会跟着三枝谅走的原因吧,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只是好奇而已。】
【因为几天前碰见三枝谅的时候,他还完全不是能成为杀人者的一副软弱模样,之后却找上门来,告诉我,他已经亲手杀死了父亲,是我判断错了,他绝不是我断定的那种不敢杀人的弱者,然后说如果我不信的话,可以带我去看看他父亲的尸体,就在他家的书房里。】
【所以,我就跟他走了,我已经看出来他的确杀害了自己的父亲,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判断会出现这样大的偏差。】
【就这么简单而已。】
安室透面无表情地在一旁冷眼看着,他的目光扫过江户川乱步写下的文字,只觉得果然如此。
这家伙既固执又自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做出改变,不过,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所以并不感到失望。
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一直说到他松动为止。
萩原研二忍不住扶额,“我说啊,乱步老师,你也未免……”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江户川乱步又翻过一页的纸张给打断了。
【我知道了!所以不要再说了!我会试着……重新去成为侦探的。】
这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令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都困惑不解,卷发青年忍不住开口,“喂,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因果联系啊?”
安室透登时睁大了眼睛。
而江户川乱步将这一页展示完之后,把本子一扔、笔也一扔,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不吭声了。
萩原研二反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本能地朝安室透一瞥,怔然一愣。
这位在警校时一向正经的优等生,正在笑。
专注看着江户川乱步赌气般的背影,不自知般在笑,眉眼都柔和地弯起,嘴角微微上翘,是得到了莫大满足的那种开心笑容。
原来如此。
萩原研二的眼瞳在江户川乱步和安室透之间转动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吧。
那句话虽然朝向了他们两人,实际上是对着降谷说的呢,真是有够别扭的,乱步老师。
现在看来,是发生好事了吧?呀,这样的话,研二酱也要跟着高兴起来了。
而松田阵平仍在状况外,不爽道,“你这家伙不要仗着病人的身份,就随随便便冷暴力好心来探望你的人啊!”
他戳了下江户川乱步的脊背,敏锐发现这里似乎是这家伙的弱点,背对着他的身体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一激灵,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抖了抖。
“给我翻过身来,好好解释!”
江户川乱步依旧是副非暴力不配合的拒绝模样,松田阵平眯了眯眼,隐藏在墨镜之下的绀青色眼瞳犀利起来,这样的话,可就不能怪他使用非常手段了。
松田阵平戳来戳去。
江户川乱步扭来扭去。
松田阵平伸出两只手指戳来戳去。
江户川乱步捂紧被子扭来扭去。
松田阵平伸出两只手来开始拓展战区挠痒痒肉。
江户川乱步受不了了,愤怒无比地起身故技重施,开始伸手猛拍呼叫铃,谴责的目光刺向站在一旁看戏的安室透。
‘你这家伙就是这样看护病人的吗!’
虽然江户川乱步一句话没说,但安室透却莫名接收到了这样的信息。
安室透忍着笑意,终于看够了小学鸡互啄,开始进行调停,“好了好了,探视时间差不多了。”他上前一步,挡在了江户川乱步身前,是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再闹下去,等护士小姐过来我们都得挨训了。”
松田阵平停下了动作,哼了一声,“放心好了,我有注意分寸。”
“——那我们就先走了哦。”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又待了一会儿之后,就先行告辞离开了。
“明天下班后我再来看你哦,乱步老师,到时候给你带我珍藏的游戏机和漫画书!”萩原研二娴熟地施展了个闪亮的wink,可惜这里没有人欣赏大帅哥的魅力。
而江户川乱步翠色的眼瞳一亮,抓住机会,在本子上刷刷写下自己想要的东西,高高举起,硕大的字体朝向病房门口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
【报纸!】
翻一页。
【飞行棋!国际象棋!】
翻一页。
【波子汽水!薯片!竹笋村!蘑菇山!】
翻一页。
【拼图!电视机!台式电脑!小熊玩偶!】
眼看着江户川乱步还在继续翻页,萩原研二额头上落下冷汗来,赶紧拉着松田阵平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远远飘来。
“零食就算了,其他的我和小阵平尽量带!说实话,乱步老师,你只是住几天院而已,不至于把家搬到医院里来……”
报复完萩原研二助纣为虐的看热闹行为,江户川乱步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本子,抬眼又瞥见了安室透,想起来自己还在闹别扭,于是又躺下来一翻身。
——留一个倔强的背影给安室透看。
啊,怎么说呢?
安室透想着。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才半天不到而已,总感觉他已经适应了江户川乱步幼稚、任性偶尔也显出几分可爱的个性,他有种预感,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估计都会如今天般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