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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失礼、笨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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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嘴,张嘴,再坚持一下,啊——”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关掉喉镜的光源,对江户川乱步说,“喉部灼伤导致的水肿还很厉害,现在拔出气管太危险了,稍稍发炎都会导致气管堵塞,很容易造成窒息,至少还需要保留几天。经口进食是绝对禁止的,这种程度没法吞咽食物。我们会每天观察水肿消褪的情况,直到确保拔管后你能自己呼吸,才能把它撤掉。”
江户川乱步恹恹点头。
“嗯,很好,很好,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哦。这几天要注意两点,第一,绝对不能尝试开口说话,插管的情况下,你的声带是无法工作的,强行发声只会加重创伤,第二,身体不要有大动作,尤其是头部,不然管道会很容易移位,对于你现在敏感的黏膜来说会很难受的。有任何需求都用笔写下来,护士会在附近巡视,不过最好还是有护工或是家人在身边照顾……”
医生也忍不住摸了摸眼前这个黑发翠瞳少年的脑袋,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家人在身边,从入院到治疗的费用全程都是一个自称是他朋友的金发黑皮青年缴纳的。
此刻,那个青年也正在一旁静静听着,他就顺便问了,“插管的话行动会很不方便,这几天也是你来照顾他吗?他的父母呢?”
江户川乱步原本想拿起纸笔自己回复的,但安室透已经先一步开口了,微笑道,“他一个人在东京。这几天就由我来照顾他吧。”他抬起手来晃了晃,是包裹得如同熊掌的那只右手,玩笑般说道,“反正这几天我每天都要来换药,又没有固定的职业,顺便而已。”
真是有够会骗人的,那种程度的伤口,明明开了药膏回去自己换药就可以了,而且这几天朗姆正考虑要给安室透安排代号任务进行考验,如果成功的话,就能成为正式的代号成员、稍微触碰到组织核心了。
对于卧底而言,这是很重要的任务吧?却要留在这里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
江户川乱步拿起旁边的本子和签字笔,刷刷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显眼的大字,高高举起:
【不需要!我有钱,会自己请护工!】
医生瞥了一眼,假装没看到地背过身去,开始跟安室透嘱咐一些注意事项,“那么这几天要注意多多补充水分,他吸进去很多烟尘,虽然我们冲洗清理过几遍了,但难免有些残留,这样可以稀释痰液,有助于排除剩余的烟尘,这个湿化器是给他做气道湿化用的,也是一样的目的,你要留意仪器。”
“还有这个营养液是连接鼻饲管用的,一天大概要分七到八次左右补充营养;身上的皮肤也是,虽然没有开放性创口,但也要多多涂抹保湿霜,这几天会容易皲裂,如果出血会很不好受……大概就这些。”
安室透听得很认真,点点头示意自己都记下了。
“好,那我就先走了,有任何问题来诊室找我就可以了。”
医生离开之后,病房里登时一静。
安室透坐在了江户川乱步的病床边,静静注视着他,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语,这让已经做好了被质问准备的江户川乱步反倒感觉不自在,就好像做好了防护准备的拳击手绷紧了浑身肌肉,迎面痛击他的却是一只棉花熊般,让人怔然一愣。
江户川乱步的手上还抱着那本写着抗拒字样的本子,实在耐不住古怪的气氛,偷偷抬起眼来瞄了安室透一眼,立刻就被他抓了个现行。
“很难受吧,乱步老师。”
安室透垂下眼来,声音平静,“几天不能正常进食,不能正常走动,只能这样毫无尊严地接受他人的照顾……抱歉,以我们这样浅薄的关系,对你说这些话,大概有些失礼。”
他抬眼,目光径直看向江户川乱步,紫灰色的眼眸之中透出一丝夹杂着怒气的锋芒,“但我想,会让才相识几天的人冲进火场救人的乱步老师,大概也没什么资格指责我,毕竟在失礼这方面,我们彼此彼此。”
“说实在话,我直到现在也想不通,三枝谅跟你说了什么,才能让你这样轻易地跟他上车,明明知道他是个危险人物不是吗?”
江户川乱步慢吞吞地在本子上写道: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然后展示给安室透看。
这句话并非虚假,琴酒在伪造现场的时候捆扎在他身上的粗绳结结实实,没有一丝水分,他是个绝不容许自己留下丝毫破绽的完美主义者。
三枝谅的姿势问题江户川乱步早已注意到,只是默不作声。
果不其然,为了隐藏尸体的真正死亡时间,琴酒将三枝谅在冰柜里冻了一整天,刚刚结束任务就紧急去到现场,根本来不及解冻,好在大火烘烤很到位,除去安室透以外,没有人看到那一丝细微的破绽,否则就要给琴酒完美的杀手生涯留下污点了。
如果安室透没有赶来救他,说不定江户川乱步就真得会被烟灰呛死在火场之中。
有时候,江户川乱步也认可琴酒对他的评价,他确实自信到近乎自负,对于自身才能和头脑的绝对信赖,时常会让他孤注一掷,以至于从不考虑——万一失败,将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这可不是你随意对待自己生命的理由。”
安室透丝毫不接受他的解释,“的确,你是个优秀的侦探,仅靠推理就能发现我的真实身份,或许从来没有出错过,才会让你变得这么狂妄且傲慢,你想要卖弄自己的聪明没有问题。但是。”
他深深凝视着江户川乱步的翠色眼眸,那种尖锐令人无法动弹,毫不留情地说,“放任自己置身并非不可避免的险境中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不可理喻的笨蛋!”
笨蛋。
这从来是江户川乱步用来形容别人的词语,第一次,被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棉花拳头还是变成铁拳,实实在在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他捏紧了手中的签字笔,几乎立刻就想反驳,然后笔尖在纸面上晕开一朵菌落般的墨点,迟迟写不成文字。
他自然可以找出一百条证据、推演一百种逻辑,从所有角度的事实上推翻安室透的论断。
然而那毫无意义。
安室透又不是因为不懂他的推理才生气,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看懂了江户川乱步如何冷静地推演出“安室透会来救人”这一结果、从而无所畏惧地步入险境,那份愤怒此时才显得如此膨胀。
“听好了,江户川乱步,不管在你看来你有多少价值,会有多少人会来救你,当你无法自救的时候,你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个世界上,意外随时随地都在发生,有时会令人施救不及、有时会导致更坏的结果诞生、有时会脱轨走向崩坏,你的眼睛,又能看到多少种未来呢?”
“——永远不要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别人身上,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可靠的人!”
那是令江户川乱步内心震动的言语。
一大颗晶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江户川乱步的翠眸中掉落,好像清澈湖水中央飘起的雨滴,砸在被褥上,变成湿漉漉的伤心印迹,而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止不住泪水、好像受了天大委屈般的小说家俯下身去,拼命用签字笔发泄着要说的话语,圆滚滚的文字好像一个又一个脆弱的肥皂泡不堪重负地从纸上跃出,砸进安室透的眼里。
【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我做不到那样的事情!】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成为可以不依靠任何人独自存活下去的、坚强的人!但是我太软弱太无能太没用!独自一人好可怕大家都无法理解好可怕周围全是怪物的世界好可怕!我想要信任别人依赖别人轻松一点!】
【我一直一直很害怕很害怕有一天所有人都认为不需要我了怎么办?所以必须不停证明、不停确认自己的价值才行!】
【这样的话,最起码、最起码在被抛弃以前……】
他的字迹逐渐变得扭曲、潦草,直到停在这里,泪水将笔墨洇开一大团模糊的水迹。
江户川乱步乍地停下,注视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只感觉到头脑一阵恍惚般空虚的平静。
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他知道安室透说的是正确的,也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徒劳地发泄而已,他更正不了恶习,因为那是他赖以生存的氧气,即便知道氧气无时不刻在侵蚀他的身体、他的内脏,难道就可以不呼吸了吗?
在这难以理解的世界里,他必须依赖他人才能确认自己立足的锚点。
否则的话,他又是为什么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呢。
江户川乱步沉默片刻,而后缓缓地将这一页撕下来揉成纸团,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里,他重新提笔,在新一页上写下了短短几个字。
【对不起。】
他举起本子,朝向安室透。
笔迹工整、清晰,倒映进那双瞳光颤动着的紫灰眼眸之中,只显出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与克制。
【——我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