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 22 章（其四） 漫长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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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校毕业之后的某段日子里，只要一抽出空来，吃饭时，临睡前，训练的间隙里，诸伏景光就总是在反复翻阅着那本小说，一字一句都要细细咀嚼。
每次看着那些由乱步亲笔写下的文字时，他就忍不住去揣摩。
——一遍，一遍，又一遍，反复去回想那些对于他而言最痛苦不过的记忆时，乱步在想些什么呢？
。
『父亲的遗体被发现于第二天的凌晨4点。
回到家中的我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情感像是脱离躯壳般，我漠然地注视着母亲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通知前往认领遗体。
她牵着我的手并不比我有力多少。
柔软、纤长，同时也有着长年累月操持家务所留下的粗糙茧子，坚硬的倒刺在潮湿闷热的夏季也未曾软化多少，钝钝地扎着我的掌心。
母亲要比我想象中坚强许多，也要比我想象中聪明许多。
父亲的灵堂前，她整夜整夜不睡觉地凝视着他的遗容，那仿佛枯木石子般不会动弹了的眼珠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我不知道她在思考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那个漫长的梅雨季节的。
记忆像是掉进了脏水沟里，被蒙上了一层擦洗不去的泥垢。
只是回过神来时，菰野町的雨水便已经悄然流尽，所有人都已经跨越潮湿、昏暗和发霉的杏子，走进了干燥的秋。
只有母亲。
她开始锁上房间的门，开始频繁地走出家门，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她不再将家里打理地井井有条，冰箱里塞满了预先制作好的饭团，家里的地板可以穿鞋踩进来，因为许久不打扫的地方会脏了脚。
花瓶里的花枯萎了，根茎在水中泡烂，散发出腐败的气味，有霉菌漂浮在水面，沿着瓷壁向上爬，她于是索性把花瓶整个地丢掉了。
家里变得灰蒙蒙的，见不到一丁点绿色。
只有衣服和鞋，她洗得很勤，往往消失一天回来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清洗。
我知道，那是为了掩盖痕迹。
我知道，一直有人，在注视着我们。
……
我的母亲叫文代，一个月后，她死了。
。
“你的母亲是上吊自杀的。”
警察、法医、儿童咨询中心的工作者，所有人都一遍又一遍地这样跟我说。
我也用尽所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大声解释着。
“不是的！她是被谋杀的！”
我知道，大人们都很古怪。
会对显而易见的事情视若无睹，会对即将发生的悲剧袖手旁观，即便一切线索都明晃晃摆在眼前，也能笑着说出违背真相的假意来。
无法理解。无法理解。无法理解。
但是。
即便我无法理解大人们，也必须要用尽一切方法让大人们能够理解我。
黄白的警戒线外，是熙熙攘攘、窃窃私语的人们，好像蚯蚓般缠成一团，蠕动着探出头来，要去窥探这座房屋之中发生的不幸。
我挣脱了大人们的阻拦，冲进了死亡发生的那栋房屋，戴着白口罩、穿着蓝鞋套的痕检科警察们齐齐抬头，无数张面孔汇聚成同一张，无数道目光汇聚成同一道，诧异地注视着我。
我指向钢丝绳刮过、开了锁的窗户。
“你们看！这扇窗户虽然关着却没有锁上，这里有一道横直的细细勒痕，和轻微向下的剐蹭，这不是日常使用时会出现的痕迹，凶手一定使用了鱼线、或者钢丝绳，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用绳圈套住了锁，才打开来窗户的！他离开时虽然擦干净了窗框上留下的痕迹，却没有重新将窗户锁上！”
我指向餐椅翘起的微小角度。
“你们看！每次吃完饭以后，妈妈都会将餐椅归位，椅背会紧贴着餐桌，然而这张餐椅却向后仰着、椅腿翘起，不觉得很奇怪吗？如果是正常整理家务的情况下，一定会注意到这里摆歪了，重新摆正吧！但这里却没有，那是因为，这是凶手在控制妈妈时往后退不小心撞到的！”
我指向被擦洗干净的光洁地板。
“你们看！这栋房屋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大部分地方都覆盖上了灰尘！凶手一定注意到了自己脚印有残留，所以他在结束犯罪之后，将所有地方都清洁了一遍！”
我冲过去，一把掀开了遮挡母亲遗容的白布，想要像先前那样指认一切能够证明犯罪的证据，然而，然而——
身体无法动弹。
我呆呆地伫立在母亲的尸身前。
好像此生从未见过她一般，最后一次见她。
用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美丽的黑发、难解的忧愁、未尽的爱语、丰盈的身躯，和，谋杀了她的缢痕。
我僵硬地抬起手来，指向文代的手指、脖颈和发丝。
“这是凶手将她推下去的。你们看！她将手指塞进绳圈里，试图留出呼吸的空间，那些发丝不规整的断裂痕迹和脖颈上浮现出来的手指样瘀痕都能很好地说明这一点。”
喉咙中，好像被石块沉甸甸地堵住一般，几次张嘴，都发不出来声音。
好可怕。
这个世界好可怕。
周围尽是些唯独我无法理解的怪物，用黑洞洞的双眼无视我，用冷冰冰的双手拒绝我，用急匆匆的双腿远离我，无数张嘴巴紧闭着，从不说真相。
——我生活在一个满是怪物的世界里。
——这才是世界唯一的真相。
只是，父亲慈爱地捂住了我的耳朵，母亲温柔地遮住了我的眼睛，所以从前才能够像聋子、像瞎子，无知无觉地欢笑。
“她根本不想死……她想活着！”
但现在，那双手抽走了，那双手也是。
所以从未听过的噪音喧喧嚷嚷地挤入我的耳朵，所以从未见过的灰暗密密麻麻地侵蚀我的眼睛。
我必须忍受一切，忍受孤独，忍受恐惧，忍受疼痛，声嘶力竭地仰头呐喊，让怪物们都低下头来，看看我。
看看我流泪的眼睛，看看我赤诚的胸膛，看看我淌血的真心。
那时候的我未能发觉，我自以为响亮的呼喊，对于怪物们而言，其实，不过细若蚊蚋。
无数个相似的怪物之中，走出来了一个。
温柔地环抱住我，轻声细语地说着。
“我相信你。”
——《菰野町连环谋杀案》其四』
。
江户川乱步正在买零食。
跟宫野明美一起。
他已经不用再担心诸伏景光抛却当警察的信念了。
从那封未能收到回信的邮件里，他确认了这一点，因此连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
小光只不过是在执行需要伪装身份的卧底任务，或许是需要长线潜伏、定期获取情报的机密任务，所以他必须处理好自己的警察身份和后来经历，将两个身份彻底割裂开来，以求尽可能地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朋友。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不需要担心了。
他的善良、他的坚定、他的信念，那些最宝贵的东西，依旧如同漂亮的玻璃珠般被珍藏在他的心中，如同常被日光晾晒般闪闪发光。
只要确认这一点，就足够了。
身为朋友，不需要经常见面、不需要无话不谈、不需要站在同样的立场，只要他的心，依旧能感受小光的心，他的眼睛，依旧能读懂小光的眼睛，这样就足够了。
在零食店里挑挑拣拣，粗点心是最喜欢的，所以要多多拿些，新口味的美味棒没有试过，谨慎尝鲜，波子汽水一口气将所有口味买全了，要挑选玻璃珠子颜色最漂亮的。
最后勤快地奔来跑去，将所有零食装进宫野明美推着的购物车里，开心地眯起眼来，哼着最近喜欢的歌，走调了也没有关系，没有人敢嘲笑他。
江户川乱步从不带钱包，但将工资卡交给了宫野明美保管，因此由她去结账。
他只是小尾巴般跟在宫野明美的身后，探头探脑地看排队到第几位了。
终于轮到他们时，收银员忙活半天，总算清点完了货物的金额，微笑着说，“好了！一共是13291円。”
“这次乱步先生买的不多呢。”
宫野明美感叹道，掏出了工资卡，正要结账——
一只手拿着信用卡，从一旁横伸而出，抢先一步付过了款。
江户川乱步不爽地眯了眯眼，顺着灰褐色的西装袖口看上去，是一个文质彬彬、佩戴记者证的年轻男人，正从容地将信用卡收回钱包，对上他翠色的眼瞳，也不闪不避，只是友好而绅士地微笑道，“江户川先生您好，我……”
“明美，我们走吧。”
江户川乱步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扭头就走，小披肩在空中扬起一个负气的弧度。
“诶？等等，乱步先生，”宫野明美急忙跟上江户川乱步的脚步，还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被丢在收银台上的零食，“您的零食……？”
“他付过钱了吧？现在是他的了！”
“诶？”
年轻记者被江户川乱步不按常理出牌的突然举动惊呆了，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又被收银员紧急叫了回来，“等等！先生，把您的东西带上！”
“抱歉！”
年轻记者只好匆匆折返，拎起一大袋沉重的零食，再一次追了上去。
“江户川先生，我的名字是三枝谅，是米花报社的记者，请稍微抽出十分钟时间来给我吧，不，五分钟也行。”
“快点、快点。”
江户川乱步拧着眉头，小声催促着宫野明美，“被他缠上会变得超级麻烦的，我们快点坐上车。”
即便心情焦急，三枝谅却一直礼貌地保持着社交距离，只是锲而不舍地紧紧跟随在江户川乱步的身后，费尽口舌地想要说服江户川乱步接受他的采访。
“……关于昨天的签售会模仿炸弹案，我们米花町的民众都相当关心，但目前的报道里都只描述了是您一眼发现了炸弹犯，并找出了参加签售会的休假警官，给出线索和建议让他们帮忙制止炸弹犯，在后来的危机时刻更是挺身而出，用钢笔卡住了炸弹的触发装置，成功拯救了在场所有人……”
“这都是我们报社收集了警官和目击者的证词整理出来的事实，但其中还有很多细节只有您才能为我们解答……拜托了，江户川先生！接受我的采访吧！”
江户川乱步已经走到了停车场宫野明美的车子旁，他用力扯了扯手中的车门。
打不开。
而用一只手死死按住车门的罪魁祸首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发表长篇大论，“请您放心，我们是深受米花町民众喜爱的正规报社，正式采访结束以后，专题报道发售以前，我们会将最终的定稿发给您审阅，如果有任何异议的地方，我们都可以进行修改。”
“而且经此报道之后，对您的事业肯定也会有帮助的，说起来，‘惊！新锐推理小说家签售会化身名侦探破获模仿炸弹案！’这样的新闻标题您觉得如何？嗯，或者‘日本警察界的救世主横空出世！’这样呢？”
“都不怎么样！”
“你好烦啊！”
“我说不——要——！”
被三枝谅死缠烂打的江户川乱步已然不耐烦极了，不情愿的声调拖得长长的，拒绝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快点松手啦，我要回去了！”
有着一双相当漂亮的翠色眼瞳的青年孩子气地抖了抖衣角，想要把三枝谅赶走，甚至像对待小猫小狗一般，从嘴里发出了驱逐声，“去、去！”
有点礼貌、但不多的记者先生坚决不肯放手，抱着必死的决心大声恳求道，“真的只需要五分钟就好，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吧！江户川先生，我是您的书迷！签售会当天我也在现场！”
书迷。
这个词一出，江户川乱步整个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片刻后，他缓缓松开了扯着车把手的手，“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
江户川乱步双臂环抱，扬起下巴，连带着翠色的眼瞳都得意洋洋般眯起，“毕竟我可是世界第一的推理小说家，会成为我的书迷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既然你这么喜欢我的小说，那么稍微给你些特殊待遇也不是不可以。”
三枝谅的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果断说道，“感谢您能接受我的采访！我曾经以为那样瞬间就能看透一切真相的非凡智慧只存在于《菰野町》中，但在昨天的签售会之后，我在整理采访文稿时一步步还原了真相，您难以想象我心中所受到的震撼吧。”
“好像小说中的人物走进了现实，天才的名侦探横空出世，我无论如何都想将这份震撼也一起传达给大家……所以，新闻标题就拟定为‘世界第一推理小说家横空出世！化身名侦探拯救日本警察界’吧！”
江户川乱步对这浮夸的标题不置可否，只是用目光一一扫过三枝谅身上崭新的廉价西装、昂贵的奢侈手表、锃亮的鳄鱼皮鞋、没有一丝折痕的笔记本和墨水充足的签字笔。
真讨厌。
江户川乱步想着。
想见的人一直不来，无关紧要的人却不停、不停地凑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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