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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草履虫、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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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美,你先回去吧。”
江户川乱步这样说道。
“好的,乱步先生。”
宫野明美也只是这样柔顺地应着。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三枝谅,仍然未能想清楚江户川乱步接受他采访的理由。
的确,如果江户川乱步仅仅只是个推理小说家的话,会为了回应书迷的喜爱而接受采访,也并非奇怪的事情,但只有宫野明美清楚,在明亮的世界之外,江户川乱步深藏着的黑暗。
——他是那个组织的一员。
在几个月前,被迫从琴酒那里接受了这个任务的宫野明美,第一次见到江户川乱步,只是感到诧异。
乱糟糟的安全屋里,有着四处乱放的衣服,堆满整个茶几的报纸和资料,一台笔记本电脑被排挤到带有插座的角落里去,到处看不到所谓拉门尼的身影,反倒是靠在墙边显眼的铁皮柜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铁皮柜的柜门。
不出所料,拉门尼果然窝在里头。
埋在零食堆里的拉门尼刚刚拆开一包江米条,就被忽如其来的光亮刺到了眼睛,正眯着眼仰头看她。
漆黑乱翘的直发,湖水般翠绿的眼瞳,一张俊秀的脸看不出具体年龄,既可以称之为青年,用少年来形容似乎也并不违和,身上衬衫的纽扣扣错了位置,歪歪扭扭地堆在腰间。
他似乎并不太在意自己糟糕的形象,只是拧眉思索了一阵,恍然大悟道,“你是新来的保姆吗?”
跟想象中阴冷残忍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就好像是被父母溺爱着长大的孩子,到了二十来岁的年纪,依旧天真、直率而充满孩子气,见到她的第一面,眼睛狐狸般很可爱地微微眯起,没有要从铁皮柜里出来的意思,只是很友好地从自己的藏身之处伸出一只手来,期待般说,“我是拉门尼,也是江户川乱步,今后就由你来照顾我了,要好好相处哦!”
宫野明美仍然记得,当时的自己,好像被迷惑般伸出手去,握紧了他的手,“请、请多指教,拉门尼,我是宫野明美。”
——也许,会是个好相处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只是照料他的生活的话,或许,也并不是什么艰难的任务。
宫野明美曾经这样想过,但这种错觉只维系了短短一瞬间。
“对了!”
拉门尼大力晃了晃她的手之后松开了,“你应该知道吧,我的上一任保姆死掉了,是被我亲手杀的。”
“为了避免日后出现同样的麻烦,所以还是提前跟你说好吧。”
拉门尼竖起一根手指,翠色眼瞳睁开一条长缝,从中终于能窥见到某些属于组织的森然冷意。
“在我面前,你没有任何秘密。跟我相处的时候,就把自己当作无论是思想还是身体都是透明的草履虫好了。无论是想带着妹妹脱离组织,抑或是想要向外泄露组织的秘密,这种事情放在脑袋里想想就好了,绝对、绝对不要付诸行动哦!”
他露出了无害的笑脸,用那样轻松的语调,说出了那样残酷的话语。
“——要不然的话,我就只好亲手杀掉你了!”
仿佛整盆冷水兜头泼下般,令宫野明美感受到那样赤裸裸的清醒。
宫野明美垂下头来,脸上细微的笑意隐去了,颤抖着声音说道,“是……我明白了。”
她明白了。
她必须在拉门尼面前表演得合他心意,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够好像相安无事的相处下去。
“很好很好,我要夸奖你。”拉门尼略微抬起手来,不知为何,宫野明美一下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下意识地俯下身去,让那只手能够轻松抚摸她的脑袋。
是蜻蜓点水般很轻柔的两下,像是完成了什么必须的仪式般,拉门尼露出了一脸轻松的神情,他说道,“我们果然很合得来啊,太好了,唔,接下来是零食时间了。明美,你就先帮我整理下屋子吧。”
他很困惑般嘀嘀咕咕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屋子就自己变乱了,明明我有好好听……的话……”
一边这样嘀咕着,拉门尼一边拉上了铁皮柜的柜门,砰的一声轻响过后,暂时,这个空间里又只有她一人了。
宫野明美呆呆地伫立在原地,片刻后,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单薄的衬衫上,不知何时已经濡湿一片。
——既然拉门尼大人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宫野明美只需要服从就好。
她不发一言地坐进驾驶室,透过后视镜,瞥见三枝谅神色之中隐隐流露出来某种目的达成的松快感,心中只浮现出某种知晓一切的旁观者的悲哀与怜悯。
不论三枝谅想要做些什么,都是无用的。
她拉起手刹,启动了车辆,在发动机运转的热量和颤动之中垂下眼来。
在拉门尼面前,所有人都只是透明的草履虫而已,所谓藏在心中的秘密,其实,并不存在。
“所以?”
江户川乱步随意找了个街边的长椅坐了下来,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暖洋洋的清透日光如将每一个人身上都映得金灿灿,笑闹声、脚步声和车流声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在这样的嘈杂声音之中,不论是什么样的谈话都会被一齐同化为别无意义的噪音。
他将嘴里坚硬的糖果咬得咯吱作响,一双翠瞳微微眯起,如同水族馆中欣赏鱼群游弋的游客般,带着百无聊赖的漠然。
含含糊糊地问道,“你想问些什么?”
这里显然并不是什么适合接受采访的环境,但三枝谅却什么也没说,掏出手帕来,毫无芥蒂地擦了擦长椅上的灰尘就自如地坐了下来,一旁还放着从零食店里带出来的大包零食,江户川乱步嘴里的糖果就是从里面拿的。
他拿出笔记本和笔来,像模像样地起了个头,“那么我们就开始了哦,江户川先生。”
“首先,我们都知道,那枚炸弹就安装在签售桌下方,您在签售会开始前坐下时就注意到了炸弹的存在,那么,在那之后您在想些什么呢?又是怎么在现场那么多人之中发觉炸弹犯的真实身份的?”
“唔——”
江户川乱步仰起脑袋来,加速了嚼弄糖块的速度,咔擦咔擦无意义的声响不断响起,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漫长的时间,直到三枝谅脸上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他才咽下最后一口融化的糖水。
而后懒洋洋开口说道,“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不要浪费我的时间,让我们速战速决吧。”
三枝谅捏着笔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力道,他勉强笑道,“江户川先生,您说笑了,我可是记者,自然以报道为先,私人的问题还是放在最后再聊吧。”
江户川乱步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种仿佛看透一切般的锐利目光,只让人感觉到秘密无所遁形般不自在。
好在他很快收回了视线,平静无波地将他剖皮拆骨,赤裸裸地摊开了,“你的信用卡等级很高,每年至少需要缴纳50万円年费,手表、手帕和皮鞋都是奢侈品,但西装却有意为之选择了平价品牌,笔记本和笔也都是全新的。不过真奇怪啊,粗心大意到穿着一身跟全身行头格格不入的平价西装的人,却注重细节到连记者证都特地伪造,让初次见面的人下意识地认定你的身份。”
“这只能说明一点,要么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要么,你在故意制造陷阱来试探我。”
他的眼中透着那种知晓一切后的无聊感,“你试探我,想要知道的无非是我是否真的有书中那样制造完美犯罪的能力——真是个跟炸弹犯先生一模一样的笨蛋,将杀人这种事情寄托在虚幻的小说上面,又在幻想破灭以后不死心地来寻求原作者的帮助。”
“显然,你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里,在经济上尤为宽裕,你不是记者却对记者行业有一定了解,因此有自信扮演记者的身份,那么你的家庭大概率从事出版业,唔,也有可能你的父亲就在米花报社里担任高级职务。”
“你对于炸弹案似乎格外在意,尤其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炸弹犯先生的马脚的,那是因为对于你而言,炸弹犯先生跟你有着一定的共通之处,比如都想要复刻小说情节,比如说都想要犯罪。”
“但你看不起犯人也看不起警察,能够毫无负担地为炸弹案起各种调侃式的标题,你自认为高人一等,但却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兼有着自负与自卑,可以猜测在你一帆风顺的人生里,一定经历过某个巨大的挫折,这也是你杀意的来源。”
江户川乱步慢吞吞道,“呐,三枝谅先生,你的名字很有趣呢,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是想要让你原谅谁呢?”
不知从何时起,三枝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转而是某种无由来的冷酷与阴沉。
“不愧是江户川先生。”他轻轻叹道,“您知道吗?我现在很庆幸,庆幸我终于找对了人。如果是您的话,一定可以帮我杀了那个人吧?”
江户川乱步却只是无聊地侧了侧头,毫不留情面地揭穿了他的虚伪,“不需要我帮忙,你明明也可以杀掉他吧。分明是因为想做错事却不敢承担后果,所以你才想向我求助。”
“被您看穿了呢。的确,我只不过是个胆小鬼而已。”
卸下伪装之后,仿佛连带着情感也被抽干了,连说着这样贬低自己的话时,三枝谅都显得很平静。
“杀意痛上心扉了,却连不管不顾去杀人都做不到,在贪恋着那个男人带来的一切的同时,又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这一切,看不起八村先生的拙劣手法、看不起警察的无能,却对自己的犯罪计划也毫无自信。”
“我是个卑劣、贪心又拧巴的胆小鬼。”
“所以,江户川先生。”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探向了西服内袋。
这动作令江户川乱步微微眯起眼来,不过他清楚,连对仇人复仇都做不到的人,也绝不敢在大街上杀人或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果然,他最终拿出来的,不过是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三枝谅当着江户川乱步的面,将信封塞进了零食袋中,又将零食袋推给了江户川乱步,“这里是三百万日元现金,这只是定金!我不需要您亲自动手做任何事情,只需要给我一个方法,一个能如同书中那样达成完美犯罪的计划,这是只有您才能做到的事情!事成之后,我会再追加三千万日元。”
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却连直视他都做不到。
江户川乱步只感觉无聊透顶。
他站起身来,将双手背在脑后,懒得多说一句话,扭头就走。
“等等!江户川先生。”三枝谅急急叫住他,毫不犹豫地往上加码,“是三千万不够吗?我手头最多能拿出三个亿,事成之后,全部交给你。”
江户川乱步拖长了音,很不耐烦道,“我没有空陪你在这里玩过家家的游戏,乱步大人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不管是三百万、三千万、三个亿,对于你而言都毫无意义!即便我真的拿出了完美犯罪的计划,你也只会窝囊地在每个深夜里辗转难眠地思考究竟要不要动手。”
在如一滴水般融入熙熙攘攘人群的前一刻,江户川乱步停下脚步,如玻璃珠般通透的翠瞳瞥向他,带着那种空无一物般的平静,即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是湖水封冻般不起波澜的平静。
“真正复仇者的眼神才不是你这样的。”
“你根本就没有那样粉身碎骨、连同自己也一同焚烧殆尽的决心,就不要在这里抱着你无病呻吟的痛苦来寻求认可了。你所谓的杀意,虚弱到只适合在你那空荡荡的脑袋里缓慢腐烂,任何时候拿出来,都只能给人徒增笑料而已。”
“不过。”
如同峰回路转般,江户川乱步翠色的眼瞳微微眯起,像是改了念头般突然说道。
“唔,这样吧,之前答应过你作为书迷的特殊待遇,干脆在这里兑现吧。”
江户川乱步抬手,毫不遮掩地指向他,如同神明下判言般笃定地说道,“三枝谅先生!最适合你的复仇计划,就是等你的父亲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作为儿子的你,果断地为他签署放弃治疗同意书。”
他笑眯眯道,“怎样?是个无可挑剔的完美犯罪计划吧?”
那是压倒三枝谅的最后一根稻草。
“……开什么玩笑!”他将牙齿咬得紧紧的,咯吱作响,近乎绝望地吼道,“在你看来!在写出了《菰野町》的江户川先生看来!我的复仇就仅此而已吗!”
“没错!在我看来,你的复仇就只是这种等级而已。”江户川乱步那双冷淡如一握翠石的眼瞳彻底睁开了,他在认真注视着三枝谅,正因为如此,反倒更让人痛苦地意识到,他并非敷衍,并非玩笑,而是真真切切这样认为的。
“你不舍得忍受钻研犯罪的煎熬,不舍得接受罪行揭露的惩罚,不舍得抛弃这幅令你恋恋不舍的体面人生。既然如此,就怀抱着你一文不值的杀意,溺毙在这柔软舒适的棉花堆里,不好吗?”
尖锐到让人不堪忍受的话语钻进了三枝谅的脑袋里,就好像一击重锤毫不留情地砸下,将本就把自己贬低进泥中的他,一下、一下夯实了,连最后一丝骨气都被抽干殆尽。
三枝谅坐在长椅之上,深深埋下头颅,连下颌骨都僵硬到难以动弹,只以虚弱到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苍白无力地、不知跟谁辩驳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江户川乱步只是歪了歪脑袋,只感受到跟笨蛋解释不通的厌倦,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满道,“这种话就说给你自己听吧,我要回去了!”
明明最开始只是觉得被记者先生纠缠不休很讨厌,所以才想着干脆一次性解决掉。
现在看来,果然很无聊啊。
不过,这样一来,记者先生应该就不会继续纠缠他了。
嘛,只要最后目的达成就好了。
江户川乱步一头扎进了人群之中,原本是想要朝着零食店的方向走去的。
但走到半路,只觉得周围的景色十分陌生,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般,于是犹犹豫豫地停下了脚步。
不认识的商店,不认识的路标,不认识的树,不认识的鸟,不认识的猫。
“是走反了吗?”江户川乱步嘀咕着,他试图往回走,但再拐过一个弯之后,连刚刚那个显眼的哆啦A梦雕塑都不见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江户川乱步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地认为——自己大概、可能、也许是迷路了。
说起来,好像在跟三枝谅走之前,他让宫野明美先回去了,既然如此,即便是回到零食店里,应该也找不到能带他回去的人了吧。
这种时候,果然还是打电话求助吧!
江户川乱步镇定地伸手摸向了口袋。
没有。
另一个口袋。
没有。
那么帽子里!
空空如也。
等等。
江户川乱步想起来了。
坐在车上的时候,因为嫌弃裤兜里的手机硌得慌,所以他随手拿出来放在扶手箱上了,后来,后来去买零食的时候,好像也没有拿上。
应该可以借到电话——但是他没记明美的手机号码。
没办法了,江户川乱步镇定地对自己说,虽然不太会坐公交巴士和电车,不过他还可以打车回去。
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江户川乱步缓缓蹲下身来,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无助地捂住脑袋,一双翠瞳慌慌张张地睁开了,整张脸不自觉皱起来,露出沮丧的神色来。
——但是钱包和工资卡也都在明美那里!
——大危机!这绝对是史无前例的大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