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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笨蛋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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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江户川乱步双手撑着下巴,翠绿的眼眸微微睁开了,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一边,穷途末路的炸弹犯先生高举着炸弹的控制按钮,颤抖着开口说话了,“别、别过来,不然我就按下去了!大家一起去死吧——”
另一边,挤成一堆的警察们身体紧绷着举着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炸弹犯先生的头颅、四肢和心脏,分明是威武庄严的强者形象,却投鼠忌器般浑身冒着冷汗。
连劝告的语气都彬彬有礼,透着一股妥协和退让的意味。
“冷静点,先生,你有任何要求我们都可以谈,先放下武器。”
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呢?
江户川乱步向后仰起头来,看着体育馆上方叫人头晕目眩的强光射灯,想着,果然,是因为双方都是笨蛋吧。
。
时间倒流回五分钟前。
“喂,萩,这样真的行得通吗?”
松田阵平不安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这件临时换上的短袖是从犯罪对策课的某个同事那里借来的,略微有些小了,脖颈勒得慌。
萩原研二的神情也有些无奈,“没有办法,不能拿普通民众的性命冒险。”
会场内有炸弹的事情,他们第一时间就汇报给了上级,警视厅相当重视,立刻就派来了支援,同时整合起了本就在现场维护秩序的部分警力,由搜查一课的目暮警部担任指挥官。
但也正因为如此,接下来行动的指挥权不可能放在他们两个爆处组手中,身为负责拆除炸弹的专家,一开始目暮警部甚至不允许他们两人直接参与进跟炸弹犯的正面对决之中,而是安排他们等待同事制服炸弹犯后再入场拆弹。
只不过考虑到炸弹犯手中可能还有炸弹的控制装置,需要专家们帮忙判断,再加上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努力说服了目暮警部,最终才得以再次入场。
——跟其他同事们一起。
真正来参加签售会的读者们都已经在场外的警察疏散下撤离了会场,但为了防止人流骤减,导致里面的炸弹犯察觉到不对劲,目暮警部安排了一部分便衣警察装作普通读者的样子继续排队入场。
不过,现场能动用的警察数量到底比不上签售会的正常人流量,所以随着会场内人员数量的减少,能顶上的警察也逐渐捉襟见肘。
说实话,萩原研二很担心这一点。
毕竟,无论怎么看,都太违和了!
原本青少年和白领女性占多数的人流里现在是清一色男性为主的成年人,加上警察锻炼良好的体态,即便是目暮警部那种体型也会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跟常年坐办公室的白领们略微驼背佝偻的姿态完全不同。
被他们视作目标紧紧盯着的炸弹犯似乎也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眼神逐渐变得狐疑起来,右手开始频繁地摸向右口袋,那里被某种硬质物撑起一块突起的形状,应该就是炸弹的控制装置了。
在场的警察都在用眼神余光注视着这个嫌犯,眼见着他神色一狠,不再等待炸弹预定爆炸的时刻,将手探进右口袋里时,一个面容青涩的年轻警察脱口而出,暴喝一声,“不许动!!”
——怎么可能不动啊。
炸弹犯立刻掏出了遥控装置,而对面的警察立刻掏出了手枪,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对峙局面。
这份紧张的氛围凝固了五分钟之久,久到江户川乱步都感到不耐烦了。
“我说——”
江户川乱步无聊地转着用来签字的钢笔,拖长了音,撑着腮帮子,很不耐烦地问道,“你们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吗?比比看谁能坚持得更久?”
反正炸弹犯也已经暴露了,他一把掀开来桌子上的白布,指了指还在滴答滴答跳着鲜红倒计时的定时炸弹,上面的时间已经进入到了个位数。
“十分钟以后,这个炸弹就会嘭的一声爆炸,把这里的所有人一起炸上天,而你们却还在这里纠结些什么‘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要’的无聊戏码。”
还未来得及退出会场的仅存的读者们和场务们登时发出一阵恐慌的躁动,尖叫着退开,给江户川乱步身边清开了一块无人的空白地带。
拜托你不要再说了!再说炸弹真的要炸了!
被同事们团团护在最后的萩原研二感到绝望,尤其是在看到对面的炸弹犯表情越发狰狞恐怖之后。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炸弹犯如同被激怒般,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吼声,仿佛不这样做就无法宣泄出那些在心中积压已久的苦闷,“像你这种刚出道就爆火的幸运家伙能懂些什么!我辞去工作、在家中创作了二十年,投递出无数本作品,却没有人能看到我的才华!”
“凭什么!凭什么像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鬼却能大摇大摆地坐在这里开签售会!我要将你炸死在这里!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小说家,却被跟自己亲笔写下的故事情节中一模一样的手法炸死!以这样的情节作为我作品的开头的话,绝对会大受欢迎的吧!”
炸弹犯黑色的瞳仁震颤着,衰老的面孔上浮现出痴痴的笑容,仿佛深陷自己的美梦之中无法自拔。
仅仅只是因为自己现实之中不如意,所以就要杀死那些比他活得更好、比他更成功的人。
松田阵平绀青色眼眸中的怒火被点燃了。
这种理由,真是有够无聊的!
“无聊。”
同样的话从江户川乱步口中说了出来,他不仅没有因为炸弹犯这番疯狂的言论而感到害怕,反倒像是听见一个蹩脚的冷笑话般,兴致全消。
那双冷淡的翠色眼瞳之中清泠泠地反射着场馆内高悬着的苍白色灯光,分明是注视着他的。
却傲慢、自我,犹如从高处向下俯瞰般映不出他的身影。
“你,你的人生,你的作品,你的信念,都一样的无聊、无趣、毫无意义,怪不得这么多年都写不出成绩来。”
炸弹犯面色涨红,登时额角青筋暴起,狂怒着暴吼着,“你——你说什么!!”
江户川乱步用钢笔直直指向他,锋利的笔尖犹如刀锋般毫不留情地划开了炸弹犯的遮羞布,“我说得难道有错吗?太可笑了,嘴上说着要成为作家的你,却连犯罪都要选择成为抄袭别人作品的模仿犯,说着大话要复刻我小说情节的你,却连最基本的‘观察’都没能做到。”
“在警察们逐渐将你包围的这段时间里,你在做什么?在会场里的人质们一个个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在做什么?”
江户川乱步所说的话就如同一面银镜,如此清晰地映照出了他不愿自照的丑陋面目,那张让他痛苦不堪的嘴一张一合,仍然不肯罢休般似笑非笑地开口,“你在看着我——”
他已经忍受不了了,疯狂地挥舞着自己手上的炸弹控制器,大拇指颤抖着按在危险的红色按钮之上,逃避现实般拼命怒吼着,连发怒都像是哀求,“不、不要再说了!!”
目暮警部在徒劳无功地疯狂两边都劝,“冷静些!你们两位都是!要不想想看要谈什么条件呢?”
无人理睬。
江户川乱步自顾自、血淋淋地残忍撕开了他自卑而阴暗的幻想,“——在不停幻想着坐在这个位置的人是你该有多好。你不是什么作家,只不过是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的白日梦想家而已。”
“不要再说了!”
目暮警部夹在中间,跟炸弹犯感同身受地一起绝望喊道,“没错!不要再说了啊啊啊啊啊乱步老师!”
“对周围世界视而不见,整日沉溺于自己幻想之中的人,谈什么创作呢?”江户川乱步的眼神之中似乎带有怜悯,更多的,却是撕掉蜻蜓翅膀般孩子气的直白与残忍,“你还不明白吗?你的作品没人欣赏,不是因为怀才不遇,而是因为它们都可悲的跟你一样,空洞、寡味且充斥着自我抚慰的虚无。”
“我说,不、要、再、说、了!”
那被江户川乱步毫不留情、赤裸裸展露在炸弹犯的现实,瞬间击垮了他赖以逃避的精神事件,让他被迫直面着“自己毫无才华”这一现实,他的喉咙里咕哝着发出不似人般、没有意义的语句,只有一双赤红的双目恶狠狠地瞪着江户川乱步。
在理智消亡的徒劳怒火之中,他反倒笑了,那是一个放弃了一切幻想的平静笑容。
“我承认了。我其实只不过是个失败者而已,这个世界里有成功者,就相对的一定会有失败者,一个成功者的脚下,或许踩着千千万万失败者的骨骸。但是!在这千千万万个骨骸之中,敢于像我这样站起身来拖成功者下水的,一个也没有吧!”
“所以,在失败者之中,我就是成功者!”
“跟我一起下地狱去吧,成功者们。”
炸弹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虚幻的狂热,他高高举起握着控制器的手,拇指用尽全力朝着那枚寄托了他一切意义的红色按钮按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完蛋了。
不管是目暮警部、松田阵平还是萩原研二,心中都浮现出这样绝望的念头,然而身为警察,即便是徒劳的最后一秒钟,也要将获救的希望留在民众心中。
这一刻,警察扣动扳机,身处最前线的目暮警官俯身向前冲,人质们惊声尖叫或是拼命逃跑……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预想之中响亮恐怖的爆炸声没有响起。
只有微不可查的“咔嚓”一声。
江户川乱步反手握住在指间旋转的钢笔,手腕一抖,笔尖精准地刺进了固定在桌下定时陡然归零的炸弹外壳之中,内部漏洞大开的联动机构被死死卡住、发出垂死挣扎的咔咔声。
猩红的电子倒计时数字定格在了零秒钟,像一连串心跳归零的警官们。
签售会场之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户川乱步悠闲地松开了握住钢笔的手,终于能站起身来,松一松僵硬的筋骨了。
他伸了伸懒腰,翠绿色的眼瞳懒洋洋抬起,直视着僵在了原地的炸弹犯,用那样感到无聊的语气说道。
“我写的小说可不是犯罪指南,包含定时、遥控、重力感应三重装置的炸弹,仔细想想,像你这样闭门造车的小说家,也就只能根据我小说里的步骤一步步模仿出来吧——唔,不过以防万一,我刚刚确认了一下炸弹的结构,就在你沉浸于自己精彩演讲的时候。”
“所以说,笨蛋就是笨蛋。”
江户川乱步叹了口气,抬手指向精神崩溃、伏地痛哭的炸弹犯,“一个笨蛋,妄图用作品杀死作家。”他的食指平移过去,多伸出一根中指,两根手指一起指向摔成一团的警官们,“两个笨蛋,竟然连抓个炸弹犯这种小事都做不好,还得要乱步大人亲自动手。”
“真是,无聊透了。”
那双平静的翠色眼瞳中,是看透一切般、非人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