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谈判、签售 ...
-
1.
冷静点，赤井秀一。
诸星大，不，应该说是FBI搜查官赤井秀一对自己说。
在这逼近死亡的一刹那，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他的心脏被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一下又一下捏着，有力而急迫地、被逼着快速泵送着血液给缺氧的大脑。
一片空白的思维终于得以再次运转起来。
想想看，即便有着怪物般的智慧和洞察力，但拉门尼也终究脱离不了人类的身份，刚刚的任务之中他已经暴露出了许多细节了。
想想你接受过的那些训练，拿出些FBI搜查官的专业素养来，剖开眼前这个名为拉门尼的人，找出突破点来。
一幕幕画面犹如电影蒙太奇般在赤井秀一的脑海之中闪回，他快速梳理着其中捕获到的信息。
他喜欢吃零食，他讨厌解释在他眼中显而易见的事情，他希望别人能够无条件地服从命令，他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激怒，他并不滥杀，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特意挑选了五点到六点这个微妙的时间段点燃化工厂，正是因为这时候是晚饭时间，比起其他任何一个时间段来说，工厂里的人都更少……
但。
他是组织的拉门尼。
所以他也同样兼有着组织成员的残忍、冷酷、效率至上，在必要时，他也能够轻松提出背离人性的建议，即便他并不喜欢。
贝尔摩德还在一旁用那样戏谑的眼神观察着他毫无波动的神情，像是在观摩一出好戏，又像是在等待一场处刑。
赤井秀一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了。
“……因为明美吗？”
赤井秀一能够感受到，额角湿漉漉的冷汗隐入发际，喉管干涩发紧，连吞咽都带着艰涩，自己的头脑正在危险地升温。
电光火石间，他选择了推出自己的女友宫野明美，这个最不会触动拉门尼敏感神经的话题，是试探，也是猜测。
从接到这个任务起，他的心中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和诡异感。
在决定进去组织卧底以前，他就通过FBI内部资料库中为数不多的记录，略微了解过一点组织的成员架构和行动模式，通常来讲，组织是自上而下的金字塔模式，由boss、代号成员、底层成员和外围成员组成。
越往上，人数越少，权力越集中；越往下，人数越多，分工越细。
每个代号成员又能组成自己的小队和派系，负责组织不同板块的业务，各自独立行动，同时代号成员虽然在名义上地位相等，但在实际行动之中却能轻易地区分出手中权力的多寡。
就比如琴酒在行动组中享有绝对的话语权，在某个具体的任务之中，能够指挥其他代号成员的行动。
而在这次任务之中，却集合了五个代号成员，琴酒那样名声远扬的组织血腥符号，竟然屈居于拉门尼之下，听从他的指挥、做暴露于公众场合下最危险的脏活，这完全颠覆了组织神秘、低调的原则，只能证明草野礼佑对于组织的意义比他想象的更加重要。
这样重要的任务，却让他一个新人参与进去；贝尔摩德先前所说的，她没有想到诸星大竟然能活着完成任务；在这次任务之前，他才刚刚通过宫野明美加入组织，没来得及接触任何一个人……
种种细节串联起来，赤井秀一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他闭了闭眼睛，集中注意力，去进行这场事关生死的博弈。
“是因为明美，拉门尼大人才想要杀死我的吗？”
“哼哼。”
又来了。
这种古怪的、意味不明的语气。
拉门尼的电子音一成不变，平静的让人抓不出一丝破绽，“思考这么久，就只得出这样的结论吗？”
“没办法。”
赤井秀一耸了耸肩，冷淡的绿眸之中似乎并无波动，他对着空气讲话，空旷的废弃加工厂里回荡着他的独角戏。
“思来想去，像我这种小人物，也没什么能得罪到拉门尼大人的地方了，只有明美，她似乎在为组织里的某位大人做事，时不时会消失一段时间。”
“说起来，我还是因为这件事才会知道明美竟然是组织中的一员呢。这样一想，还得感谢拉门尼大人，否则的话，我不会有拜托明美引荐我进入组织的机会。”
一边说着，他森绿的眼眸一边不动声色地向旁边一瞥，观察到，贝尔摩德的眼神骤然冷淡下来，美艳的面孔上果然露出了那样感到无聊、兴致缺缺的神情，香烟被她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看样子，他赌对了。
宫野明美果然跟拉门尼有关系。
但拉门尼没有回话，空气中是一片死寂的沉默，这让赤井秀一的心脏有些失速。
“所以，如果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希望拉门尼大人能直接告诉我，即便是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吗？”
在拉门尼做出回应之前，贝尔摩德轻哼一声，先行开口了。
“大概也只有身为新人的你还不清楚吧……这件事情。”神秘主义者平静无波地叙述着，“不久前，拉门尼的上一任保姆背叛了他，背叛了组织。”
这个在组织里被称作“千面魔女”的女人，似乎对拉门尼抱有某种特殊的情感，并且丝毫不吝啬于展现出来。
“拉门尼因此被boss惩罚，之后亲手杀死了他。”
“他的第二任保姆是宫野明美，拉门尼很满意她，不希望短时间再换第三任了。毕竟他是很恋旧的人，无论什么东西都更喜欢磨合好的。”
“所以，明白了吗？新人君，你让拉门尼感到不安了，他看到了宫野明美因为你而背叛他的可能性，才会想要在一切发生前及时止损。”
原来如此。
起码这一刻，赤井秀一是感谢贝尔摩德的，他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怎么样？拉门尼，我有说错吗？”
贝尔摩德走近了赤井秀一，对着他脖颈上的微型摄像头笑眯眯道。
拉门尼不置可否，只操纵着摄像头骨碌骨碌转动着。
赤井秀一别扭地仰了仰头，偶尔，他会感觉拉门尼像是藏在自己的身体里，这冰冷的摄像头就是他寄生的眼球，正毛骨悚然地通过他、偷窥着外面的世界。
贝尔摩德似乎并不介意拉门尼的冷淡，只是直起身来，以那样撒娇般的口吻抱怨着，“本想着会有一处好戏上演的，没想到原来是牵扯到了宫野家的姐姐……真无趣。”
“我先走了，拉门尼。”
贝尔摩德朝着那摄像头眨眨眼，给了一个暧昧的飞吻，“很快再见。”
拉门尼竟然乖乖地道别，“再见哦，贝尔摩德。”
贝尔摩德冷淡地与赤井秀一擦身而过。
赤井秀一用余光瞥见她掩藏于阴影之下的压抑神色，令他不由得思索着，宫野明美的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这废弃加工厂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特地留下我一个人，究竟想说什么呢？拉门尼大人。”
赤井秀一站在工业灯泡惨白的灯光之下，他身姿挺拔、长相俊秀，带着独特的不羁气质，好像站在舞台中央的男主角般，在这里上演着一出无人欣赏的独角戏。
拉门尼终于开口了，“我讨厌绕着弯子说话，但好像大家却都更喜欢那种被称之为‘委婉’或是‘礼貌’的说话方式，分明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真相，在当事人没有主动说出口以前，无论是谁，无意或是有意揭露出来，都好像罪大恶极一般。”
脱离了任务之外，他出乎意料的有些孩子气，细细抱怨着那些自己不擅长的社交礼仪。
“所以，虽然我认为我推理出来的事实绝对是正确的，但还是姑且请当事人确认下吧。”
“呐，诸星大，虽然不知道是FBI还是CIA，不过。”
“——你是卧底吧？”
拉门尼的电子音平淡而冷静，好像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众所周知的事情。
甚至，赤井秀一都没能体会到自己的身份暴露的实感。
直到这个时候，他反而已经坦然无畏了，双手从容地插在兜中，森绿眼眸之中没有波动，“我以为，拉门尼大人会直接引爆这个炸弹。”
“嗯。”拉门尼怏怏说道，“我当然可以这样做啦……不过我以为你还是想活着的？难道是我理解错了吗？”
说到后面，他似乎又有些不确定了，语气微微上扬，带着些困惑的意味。
拉门尼的个性似乎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难以应对，这个从未现身的指挥官身上有着太过矛盾的特质，既如同怪物般智力超群，又如同孩子般坦率直白。
“不，您理解得很正确。”
直到这个时候，赤井秀一仍然保持着组织新人的口吻，以毕恭毕敬的语气说话，避免激怒这个随时夺走自己性命的组织成员。
“只是我想，您既然没有马上杀我，应该就说明还有可以谈判的余地吧？”
“当然。”拉门尼用那样傲慢而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这不是正在跟你谈吗？”
“我想，你应当可以理解自己的处境，不至于还要像小婴儿一样大哭大闹地麻烦我拉门尼大人给你解释吧。”
“是啊。我现在很清醒，也理解自己的处境。”
赤井秀一侧过头，扯了扯自己脖颈上的漆黑项圈，深绿的眼眸低垂，平静无波地说，“答应你的要求，或者死，我只有这两个选择而已。”
“没错！我会说出我的要求，是否要放弃你自己的性命，全由你自己决定。”拉门尼顿了顿，而后用那样很惋惜的语气说，“为什么是卧底呢？诸星君，我现在开始有一点点喜欢你了，跟你说话比跟大多数笨蛋说话轻松多了。”
“那么，让我们赶紧进入正题，现在开始选择吧！”
“我不可能让你留在组织中，但是我也很中意明美，暂时还不太想要更换保姆，如果暴露出来你是个卧底的话，肯定会牵连到当初引荐你进入组织的明美的，所以，诸星君……你去死吧。”
拉门尼的电子音轻飘飘地说，“放弃明美，放弃深入组织，放弃诸星大这个身份，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让诸星大消失在日本，你能毫无痕迹地做到的话，我就让你活下去。”
“成交吗？”
赤井秀一阖了阖眼，冷静地做出了判断。
“……成交。”
他的卧底任务，就此宣告失败。
赤井秀一走出了那座废弃的加工厂，深夜里的大海也倒映着深夜，涌动着一片不见底的深黑，咸湿的海风混杂着灰尘气，扑面涌来时如刀割、如剑砍，让人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的手上拎着那只吊命的项圈，却没能感觉到一丝轻松，终于解放了的脖颈好像仍旧被某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掐扼着，气管逐渐收窄，一点一点被剥夺着本就稀薄的空气。
忽然，那只微型摄像头又骨碌骨碌转动了起来，噩梦般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自说自话道，“差点忘记了！这个项圈得销毁掉才行，我要引爆咯，附近的人走远些！”
赤井秀一一低头，看见项圈黑色的电子屏上，不妙地显示出了鲜红的倒计时，从3开始。
赤井秀一：……
倒计时跳了跳。
2。
没有时间惊愕了。
他果断地抬手、扔出、抱头倒地翻滚，做出一连串标准的战术规避姿势，项圈刚一脱手的那一瞬间，刺目的光亮就在半空之中斑斓闪烁，下一秒钟，轰然巨响在漆黑的大海之上炸开，好像拉门尼那响亮的嘲笑声一般。
噼里啪啦的火星掉落下来，将他的外套灼穿，连带着皮肤都感觉到一丝热烫，他重新站起身时，飘落了不少漆黑的长发，伸手一摸，被燎伤的蜷曲发尾刺啦啦地扎着手，看样子没个几个月是恢复不了原本的样子了。
赤井秀一感到一阵窒息，有一句脏话憋在心口，不知道该怎么传达给拉门尼。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爆了一句美国国骂。
——Fu*k！
2.
“啊——嚏！”
江户川乱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惹来一旁平佑二殷切的问候，“乱步先生，是换季感冒了吗？”
热心的编辑立刻就向周边的工作人员要来一杯热水和常备的感冒药，泡好之后双手奉上，“请用！”
江户川乱步皱着鼻子，嫌弃地推开了，“不要！等会儿还有工作，现在喝药的话会立刻昏睡过去的吧！那也太没有小说家的风度了！”
“乱步先生！”
宫野明美气喘吁吁地跑来，手上还抱着个纸袋，看到江户川乱步还没有开始签售会，于是松了口气，将热气腾腾的三明治和牛奶递了过去，温声细语道，“肚子饿了吧？赶紧先吃早饭吧，乱步先生。”
江户川乱步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他饥肠辘辘的肚子早就在叽咕叽咕叫了，正是急需食物抚慰的时候。
“谢谢你，明美！”
他习惯性将两颊都塞得鼓鼓囊囊，用含糊不清的咕哝声发问，“说起来，明美，最近分手了吗？”
江户川乱步用一双翠绿的透亮眼眸注视着她，里面满是猫一样对任何事物都感兴趣的好奇心。
宫野明美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右手，原先带着漂亮戒指的手指上，只余下了一圈淡淡的环痕，她无奈叹道，“果然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乱步先生啊。”
提起男朋友，她似乎有些伤心，“最近不知道怎么的，大君好像表现得越来越冷淡了……前几天还突然发来了分手邮件，我想要跟他见面好好谈谈，但他总在用一些敷衍的理由搪塞我。”
江户川乱步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笨拙地安慰道，“没什么好谈的啦，那种男人不适合你，明美。”
他信誓旦旦地说，“长着一副阴险的样子，接近你肯定是别有用心！”
宫野明美被他孩子气的断言逗弄地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冲淡了些许伤感，“我都说了很多遍了……是我不好，开车不小心才会撞到大君的，后面的事情都是顺其自然而已。乱步先生还真是固执呢。”
江户川乱步哼哼着，嘀嘀咕咕道，“……反正我才是对的。”
被冷落在一旁的平佑二，看着手中乱步老师不要的感冒药，又看了看跟宫野明美聊的开心的乱步老师，吸了吸鼻子，悲痛地仰头自己一口干掉了苦涩的药汁。
宫野明美。
这个助理是出版社前几个星期刚刚帮江户川乱步聘用的，在所有求职者中，只有她一个人是研究生学历，主修犯罪心理学，被江户川乱步一眼看中，而后就开始帮忙做些看稿、校稿、提出意见的工作，同时也兼着生活助理的岗位，帮忙准备三餐、打扫卫生。
这些活、这些活……原本都是他这个正统编辑帮忙做的！
平佑二狠狠捏扁了手中空荡荡的纸杯，如果早知道乱步老师需要生活上的照料，他一定会立刻为乱步老师效劳的！究竟是为什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被其他人挤占位置的模样……
“老师！可以开始了哦！”
负责场务的工作人员推开休息室的门，喊了一声。
江户川乱步应了一声，放下了吃到一半的三明治和完全没有开动的牛奶，站起身来，准备走出去。
“稍等下，乱步先生。”
宫野明美细心地抽出手绢帮江户川乱步擦了擦脸上沾到的面包碎屑，弯了弯眉眼。
“现在可以了哦。”
江户川乱步怔愣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宫野明美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吗，乱步先生？”
“……不，没什么。”江户川乱步弯起翠绿的眼眸，笑眯眯道，“从前我有个朋友经常这样照顾我，我刚刚只不过是忽然想起他来了。”
“是吗……？”宫野明美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还是温柔笑着说，“那你们一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吧。”
“不是哦。”
江户川乱步转身向休息室外走去，搭在肩膀上的漆黑披肩扬起了一道锋利的弧度，他走得很快，眨眼间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很坚定的清亮声音传来。
“不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是唯一的朋友！我最最珍惜的朋友！”
虽然这样说着，却已经有近两个月没有联系了。
自从那天发过搬家邮件以后，江户川乱步就开始逐渐远离诸伏景光的交际圈，一开始只是逐渐拉长了回复邮件的时间，后来减少回复邮件的次数，想要就这样冷淡下去。
但那时候的诸伏景光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抛开了一开始温和礼貌的社交距离，邮件像是投漂流瓶般一堆一堆碰运气地投送，絮絮叨叨到连一丁点小事都要跟他分享。
拜他所赐，几个月下来，他连松田阵平拆了教官的本田车、萩原研二组织了几次联谊会、降谷零又被误认为外国人、伊达航最近新报了一个空手道班这种小事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有时候江户川乱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上过警校，或者说十年过去警校的培训课程安排也有所不同了，在他的记忆里，警校的封闭式训练已经足够榨干一个人的所有精力，保证让人一回到宿舍连澡都不想洗倒头就睡。
这样频繁的信息轰炸，在某一天过后，忽然全部消失了。
就好像那五彩斑斓的画布之上，用刮刀决绝一刮，将一块已经习以为常的丰富情感生生铲去了，扑簌簌落下被碾碎的彩色粉末后，显出来那样突兀的一块空白。
那空白时常令江户川乱步感到刺眼和不快，更令他感到某种不太寻常的不安信号。
但仔细想想，这不正是他的目的吗？
只不过这个目的地抵达得太过轻松、太过快速，反而让人像是骤然失去惯性般不适应，不管诸伏景光是出于什么契机，最终决定断联，只要他最终能够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人生，这不就够了吗？
江户川乱步脑袋里的思绪像个毛线团般梳理不清，只能跟过去很多个时刻一样，暂时不理睬地放在一旁先。
他跟在场务人员身后，沿着长长的过道走向签售区域，为他准备好的座位前面是雪白桌布掩盖的桌面，刚一坐下，他就察觉出了不对，眯起的眼睛睁开一道线，透出些许锐利的锋芒。
江户川乱步掀起桌布，探头向下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放了下去。
对上前来不安地问他“有什么问题吗？”的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说，“没有哦，一切都准备得很好！我要夸奖你们！”
“时间差不多要到了，我们开始吧！”
自从《菰野町连环谋杀案》拿下推理小说界最具影响力的新人奖项后，出版社就一直摩拳擦掌，要为江户川乱步好好大办一场签售会来回馈读者，顺带着在报纸上宣传下自己的超新星作者。
这次活动，出版社就特地租下了米花町内的一座体育馆做场地，将现场整体布置调整了下，只要是购买书籍的热心读者都可以凭发票排队入场，跟作者短暂沟通并获得亲笔签名。
外面排队的长龙缓慢地开始移动，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凑了个假期，一起来参加这次签售活动，已经顶着大太阳晒了半天了，才好不容易等到了活动开始，耐心地等待着轮到自己的次序。
秋天正午的日光竟然比夏天还要猛烈，热辣辣地直射下来，逼人浑身冒汗，萩原研二一边举起了手中等待签售的书籍挡在额前，试图保护下自己帅气白皙的脸蛋，一边在等候的间隙，跟松田阵平聊着天，“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都已经几个月过去了，真不知道乱步先生还记不记得我们。”
大概是因为诸伏景光天天念叨着乱步、乱步的缘故，萩原研二也不自觉地、开始毫无边界感地直呼名字了，还好敬语还在好好称呼着，不然实在是太失礼了。
松田阵平很纳闷，“他不是刚出道的三流小说家吗？签售会怎么会这么拥挤？”
他还在体育馆周围看见了维护现场秩序的同事们，这么热的天气竟然一身长袖长裤的全套警服，前胸后背全部湿透，看着就热死了。
萩原研二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松田阵平的嘴，头痛地小声说，“小阵平，我们可是在人家的签售会现场啊，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松田阵平叛逆地掰开幼驯染的手，“哈？有什么关系。”
好在周围比较吵闹，一时间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说的话。
虽然队伍很长，但行进的速度却不慢，很快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他们就进到了场内，远远地看见了江户川乱步。
直扑扑乱翘的黑发，一双微微眯起的碧绿眼眸，穿着复古风的衬衫和短披肩，头顶还戴了顶侦探帽——此刻在室内摘掉了放在一旁，签字和聊天的速度都相当快，不知道他在跟读者聊些什么，总能惹起一阵阵惊呼。
队伍逐渐缩短，终于快要轮到他们了。
在来之前，萩原研二就已经打好了一肚子腹稿，想好了要怎么跟江户川乱步打招呼，此刻不慌不忙地迎了上去，那张能言善道的嘴刚一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眼睛一亮的江户川乱步给打断了。
“原来你们在这么后面，真是的，我可是等了你们好久了。”
江户川乱步不客气地拿过了萩原研二的书，刷刷两下在上面签好了名字，脸上笑眯眯的神情丝毫未变，翠绿的眼眸眨了眨，在拜托别人做事时，称呼一向很友好。
“呐，研二君，这张桌子下面有定时炸弹，能帮我抓一下炸弹犯吗？”
萩原研二没能说出口的问候语堵在了喉咙里，被江户川乱步轻描淡写抛出来的炸弹炸了个五雷轰顶，缓缓变作一个问号，“……哈？”
3.
“笨蛋！不要做出这么明显的反应啊！”
江户川乱步压低声音，不满道，他也没有想到，前几天还在用炸弹戏弄别人，今天就轮到别人用炸弹戏弄自己了。
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他在萩原研二递来的书籍扉页上刷刷写下了一连串小学生般圆滚滚的文字，啪得合上，交还给了萩原研二，“按上面写的做就好。”
萩原研二下意识地接过小说抱在怀里，深紫色的眼眸茫然地瞪大，脑袋仿佛宕机一般没能反应过来，心中叫苦不迭，“等、等一下！”
他攒了好久的难得假期！还想着签售会结束之后，好好去联谊会social一番的！怎么忽然就跳转到上班时间了？
怎么会突然蹦出来一个炸弹犯？像这种大型活动不应该提前排除掉安全隐患的吗？
难道说……
萩原研二的紫眸之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炸弹犯是场务人员或者参加签售会的读者？
“请读者不要扰乱签售秩序，下一个。”
江户川乱步眯了眯眼，冷酷无情地挥挥手，让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将萩原研二请到了一旁。
安分等在一米线外的卷毛青年只看见自家幼驯染被工作人员很不体面地带到了一边去。
——在搞什么啊，萩那家伙。
松田阵平一边困惑地这样想着，一边走上前去，随意地把自己手上的小说放在了桌子上，嘴角扯出一个拽拽的弧度来，“呦，好久不见了，乱步……老师。”
江户川乱步没空理他，正低头快速在扉页空白的地方如法炮制地飞快写着给松田阵平的提示——话说回来，上次跟他们见面好像也是同样的状况，难道他跟这两个警察是命中不合吗？一碰面就会发生事故。
打招呼落空了，松田阵平也不尴尬，锲而不舍地对着江户川乱步毛茸茸的头顶说，“上次还有很多问题没能解答，后面你又拒绝跟我们见面，这次能不能满足下我们的好奇心了？”
江户川乱步终于写完了，圆滚滚的字体如同肥皂泡泡般满满当当地挤满了整张纸页，他啪的一下合上了眼前完成了的书籍，递给了松田阵平，轻而易举地答应下来了松田阵平的请求，“可以啊。”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翠绿眼眸睁开一条长缝，两边嘴角心情很好般弯弯翘起，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如果你能做到我在这本书上所写的全部内容，那么——乱步大人就奖励你一下！”
“已经签好了哦，请先让下个读者上来吧。”
虽然江户川乱步表现的稀松平常、气定神闲，但松田阵平已经眼尖地在那长到不像话的to签上捕捉到了某个敏感的字眼。
炸弹。
他不动声色地带着书走了，藏在墨镜下的绀青色眼眸犀利了起来，眼神扫过整个会场。
封闭的室内环境，排成蛇形长龙的观众，堆叠成山的书籍、装饰用的kt板和体育馆内的木质地板都是易燃材料，炸弹爆炸引起的火灾会比爆炸本身更危险。
确定走出一段距离后，松田阵平装作漫不经心地边走边翻开了扉页，快速阅读着江户川乱步给他写下的提示。
——签售会的桌子下面有炸弹，定时一小时后爆炸，同时设有遥控装置。
——签售会不能暂停，炸弹犯就在会场内，一旦发现什么异常，就会立即引爆炸弹。
——我会加速签售，让场外的工作人员暂停人员进场，同时尽快疏散已经完成签售的人群。
——看见在门口负责控制人流的男性了吗？黑色头发，白头发偏多，面颊凹陷，肤色较深，穿着一双旧工装鞋的40岁左右男性，那就是炸弹犯，抓住他！
萩原研二正在门口等着他，他们两人正常说笑着走出了会场之后，脸色登时一变，快速交换着彼此得到的信息。
“我已经联系了爆处组和防暴队，让他们带拆弹工具来，但现在当务之急是疏散群众和抓住那个手上有控制器的炸弹犯。”萩原研二说。
“啊，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乱步先生说犯人就是会场内控制人流的那个男性。”松田阵平冷静说道，“等拦截了场外人流之后，我们再去排一次队，一起把他拿下！”
——真无聊啊。
正笑眯眯地跟下一位读者做着互动的江户川乱步，心中这样想着。
签售会没有想象中有趣，就只是不停地签名、写一些好像未来存在希望般的寄语，再将自己用眼睛观察所得到的信息说出来而已。
明明只不过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已，但眼前的大家却仿佛听闻了什么不得了的新闻一样，一个个发出吹嘘般的惊呼声，显得兴奋又开心。
是在敷衍我吗？或者是在嘲笑我？算了，这都无所谓啦。
还有炸弹犯先生也是，是那种在生活中失意，所以想要通过模仿小说情节搞一出大新闻的无聊罪犯类型呢。
况且，如果说想要尝试小说中的手法能否在现实里实现的话，也要稍微认真一点才是吧。
签售会的桌子都是轻型中空的可折叠式铁桌，将这么有分量的炸弹绑在桌子下面，不是轻轻一碰就发现了吗？明明是这样显眼的事实，场务们却一个个装作视而不见一样，若无其事要我坐在这里继续进行签售会……是讨厌我吗？想要我去死吗？我明明没有做任何伤害他们的事情才是。
……
不，场务们的脸上只挂着疲惫而麻木的神情，他们心中只有“希望活动快点顺利结束”这样的简单愿望而已。
这么说，他们没有恶意，只是笨蛋而已。
如果是笨蛋的话，就原谅他们好了，毕竟“笨蛋对眼前的真相视而不见”也是正常的事情。
不出意料的话，椅子下面也装有重力感应装置吧。
等签售会一结束，当我站起身时，联动炸弹的装置就会发出信号，告诉那颗炸弹“现在是时候爆炸啦！”，然后，只有我会孤零零地死去——这就是炸弹犯先生预料的未来吧。
不过，炸弹犯先生也是笨蛋呢。
明明是我写出来的小说，我设计的犯罪手法，只是缺乏想象力地拙劣模仿着……竟然还妄图能够凭借作品杀死作家吗？
“给你。”
因为眼前的高中生拧着衣角，一副自己有话要说的模样，所以江户川乱步顺从他的心意发问了，“你觉得这本小说怎么样？”
打扮朴素的腼腆高中生紧张了一下，磕磕绊绊地回答道，“很好看，超级精彩！尤其是谋杀案的部分，看完之后总感觉我也能做到！不、不是指想要模仿小说杀人的意思。”
他羞涩地摸了摸头，不好意思道，“只是觉得每一个细节都超级真实……如果照着做，好像就能复刻小说情节一样。”
“原来如此！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啊。”江户川乱步一锤手心，恍然道，“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啦，小说就只是小说而已，我只是写得让大家感觉‘啊！我好像也能做到’，真的去做的话，是不行的哦。”
高中生珍惜地抱住了那本签过名的小说，小小地露出笑容来，“嗯！这种事情我知道哦，即便真得有恨不得想要去杀死的人，也必须采取正当的手段才行……小说只是用来发泄情绪的工具而已，是幻想世界的产物，正因为如此，才会受到现实不如意的大家的喜爱，因为在小说的世界里，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够实现，我、我是这样认为的。”
遇到好孩子了呢。
江户川乱步这样想着，轻轻握住了高中生紧张到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用一双碧绿的清透眼瞳认真注视着他，已经能那样面不改色、满嘴谎言地说着些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露出个可爱的笑脸来，“没错！正是如此！你有着很坚定、很珍贵的品质呢，请将这份善良和喜爱一直坚持下去吧。”
江户川乱步挥手跟高中生道别，看着他快乐地走出会场，继续进行着签售，队伍已经逐渐变短，一直盯着他这个方向的炸弹犯先生看起来有些焦躁不安。
桌子底下的计时器滴答、滴答的细微跳动着，现在时间还有多久呢？
江户川乱步漫不经心地计算了下。
十五分钟，对于炸弹犯先生而言，这场签售会结束地过早了吧。
出现了跟剧本不一样的情况，现在该怎么办呢，炸弹犯先生？是要冒险自己改编，还是……来找他这个原作者求助？
江户川乱步的眼眸睁开了一条细缝，从中闪过冷淡如一握翠石般的平静光泽，他眼角的余光瞥过似乎想要开始行动的炸弹犯先生和换了装再次进场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也稍稍提起了些许兴致。
究竟是警察先抓住犯人预备役，还是犯人预备役成功转正呢？
真是，让人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