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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温柔废局 我叫靳寻, ...

  •   我叫靳寻,二十九岁,在一家出版社做图书装帧设计。我薪水不高,但稳定。桓峡是演员,跑剧组的那种,偶尔接网剧配角,更多时候在等试镜通知。

      我们在一起快五年了。

      第一次给钱是第三个月。他当时在排一个话剧,角色是一个被父亲家暴的年轻人,他说他演不好,每天晚上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地背台词,脚趾把地板磨得发响。

      他说他需要找表演老师,一节课八百。他看着我,目光很软。我转了两万给他。他说你真好。他亲了我一下,嘴唇贴在我嘴角,温的,带着牙膏残余的薄荷味。

      那两万块钱让他在排练厅里多站了十节课,话剧演完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张谢幕的照片,舞台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笑得很用力。

      后来就越来越多了。演员这行开销大,试镜要拍新的见组照,一套三千。他需要好的西装去面试,一件四千。他说别人的经纪人都能给艺人争取资源,他没有经纪人,我得帮他。

      我帮他整理简历、打印照片、寄资料。资料寄出去之后他会问我有没有回复,我查快递单号告诉他签收了,然后我们一起等电话。

      电话没响过几次,但每一次没响的时候他脸上的光会暗下去一小截。那种暗法像一盏被慢慢拧小的灯,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失望,他只是不说话了,在沙发上坐着,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翻来翻去地看,翻到屏幕变黑为止。

      那段时间我开始在网上接一些私活。封面设计、海报排版、画册改版,什么都有,单价低但量大。

      我每天凌晨两点睡,早上七点起,在出租屋那张窄小的折叠桌上画稿子,旁边是桓峡还没醒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翻了身之后把被子蹬到腰以下,露出一截后背。我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他一会儿,然后继续画。

      转第三笔钱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在每个月的支出表里单独列一项"桓峡"。那一栏的数字从几百变成几千变成上万。

      他有一次看着我的手机银行余额说,你怎么还有这么多钱。我说我接了一些私活。他说哦,那你挺能赚的。他说完那话之后又补了一句,说那下个月那套见组照的钱应该够吧。

      我站在玄关正在系鞋带,手指把鞋带拉得很紧,勒进指腹里留下两道红痕。我说够。他笑了一下,在客厅沙发上把腿翘起来搭在茶几边缘。

      那套见组照拍得不错。桓峡脸好看,镜头感也可以,精修之后的那组照片被放到几个演员平台上,点赞数比他之前任何一组都多。

      他高兴了几天,那几天他回家的时候会带一杯我喜欢的奶茶,放在玄关柜上,盖子拧紧了没有洒。我喝完那杯奶茶之后把杯子洗干净晾着,后来那杯子被我用来插了一支干枯的尤加利叶,放在工作台角落。

      他开始接触一个选角导演。那人姓申,在圈子里有些年头的,手里攒着几个项目的选角权。桓峡通过一个朋友的朋友加了他的微信,每天发早安午安晚安,有时候发一段自己录的戏过去。申导演没怎么回过,但也没有拉黑。桓峡说只要他肯看就是机会。

      那阵子申导演在筹备一部民国戏,男三号是个富家少爷,人设很适合桓峡的长相。桓峡每天在家练那段戏的台词,练了半个月,嗓子哑了三天,含着蜂蜜水对我说他一定要拿下这个角色。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两粒被擦过的玻璃珠。

      我替他做了全套装帧。一份印了三本的册子,封面烫了暗纹,里面是他这些年的作品集、见组照、以及他自己写的角色理解。资料用了一个周末装订完,我弯着腰对折那些硬卡纸,掌心被纸边划了一道口子,不大,但渗了血。我把血蹭在牛仔裤上,没有贴创可贴。

      那本册子最后有没有送到申导演手上,我没有看到。桓峡说已经寄了,隔了一周说再等等,隔了两周说申导演最近在忙别的项目。

      那部民国戏开机的时候男三号定了别人,桓峡在微博上看到官宣消息的那天下午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腿,手垂在膝盖上。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站起来去了卫生间,开了很久的水龙头。水声隔着一道门传出来,哗哗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说没关系,下次还有机会。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把脸擦干了,眼角还有一点红,他说嗯。那天晚上他睡得早,我坐在工作台前面翻手机,翻到了申导演的邮箱。邮箱地址是我替桓峡发资料的时候留下的,存在手机备忘录里。

      我开了一个新的匿名账号,写了一封邮件,附了两张截图。截图是从桓峡微博相册里翻的,两年前的一个动态,那段时间他在酒吧喝多了拍了一条视频,视频里他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说某个流量演员根本没演技。那条视频他第二天就删了,但我存了。

      邮件发出去之后我没有再看。关电脑的时候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颧骨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是趴在桌上睡久了留下的。我用手按了一下那块红,没有消。

      后来那部戏的男三号换过一轮又定了别人,申导演那边没有再联系过桓峡。桓峡说可能人家觉得我不合适吧。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朝下扣着。

      那之后他花了一段时间才重新振作起来。他报了新的表演班,学声乐、学台词、学形体。学费是我付的。每次我转钱过去的时候他都会发一个"谢谢"的表情过来,有时候加一朵玫瑰。我看着他发来的玫瑰,把屏幕按灭了放在枕头旁边。

      有一回我在他的朋友圈里看到一条动态,他发了一张在排练厅的照片,地面上有光斑,配文是"有人在替我扛着,我不会倒的"。那条动态底下有人问是谁,他没有回复。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了抽屉里。我没有点赞。

      那段时间我手头接的私活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有的客户要求反复改稿,一版两版三版,改到第十版的时候我把源文件全部删了重新做,做完之后眼睛发花,看什么东西都重影。我趴在工作台上休息的时候脖子压着桌沿的棱角,醒来之后那一侧的后颈僵了一整天。

      但我没有停。我甚至在接那种我知道自己会亏本的活,报价压得很低,只为保持稳定进账。我希望他不要知道我有多累。他如果知道了,他的索取里就会掺进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情绪,一种类似愧疚的东西。那东西他不习惯,我也不习惯。

      第二次出手是一档选秀综艺的海选报名。那阵子有个平台在做一个演员竞演的节目,报名门槛不高,但过了初筛之后有专门的培训和包装。桓峡填了报名表,我帮他拍了五分钟的自我介绍视频,在家里那面白墙前面录了七遍,最后一遍他说顺了,我手举着手机拍完,两臂发酸。

      报名表提交之后他每天都在刷新页面,看有没有收到初筛通过的通知。第五天他跟我说,他认识的一个朋友已经接到了电话。他说那话的时候在吃一碗泡面,筷子夹断了半截面条,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汤。我说再等等。他说嗯。

      那天夜里我登录了他的报名账号。密码是他惯用的那一套组合,我试了两次就进去了。我找到报名资料那一栏,把他上传的视频替换成了一小段他以前在一个综艺后台的即兴片段。那段片段里他在跟人开玩笑,语气很轻佻,说了一句"这种节目都是给没人要的戏混子准备的"。

      平台那边初筛没过。通知发来的时候桓峡正在厨房烧水,水开了,他关火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壶盖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说没事,还有别的机会。他端着水杯走过来的时候路过我的工作台,停了一下,说你在画什么。我说一个封面。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说这个颜色很暗。我说客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走了。

      我开始算不清转给桓峡的钱总数了。我把转账记录从手机银行里导出来,拉了一个表格,从第一笔开始,日期、金额、用途。那表格拉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显示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是我年薪的三倍多。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把表格关掉了。

      他最近报了一个综艺的幕后实习岗,说是如果能进去就能接触到很多业内资源。报名费需要提前交一万二。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报名表,纸边被他捻软了。他说这一万二以后能翻十倍回来的,你信我。

      我说我信。我转了一万五给他。他把钱收了,多出的三千他说留给我当零花。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完了之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穿鞋出门了。门合上的时候他的手从门缝里缩回去,手指在门边闪了一下,像一条被夹断的鱼尾。

      那次实习他做了半个月就撤了。他回来说那边的人根本不给他接触核心的机会,每天让他去跑腿买咖啡、整理表格、收发快递。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像在攥一件他正打算摔碎的东西。他摔了吗。他没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说你先忙,然后回卧室了。

      我坐在工作台前面,指尖搭在触控板上。我打开了实习机构的官方邮箱,用他之前注册过的账号登录进去,找到他的报名记录和实习表现评定。

      我发现他确实没有被分配到核心岗,但带教老师在系统里留了一条备注,说该学员主动性不足,几次重要培训缺席。那几次培训的日期我都记得,他说他那天身体不舒服,说那天交材料请假,说那天雨太大。我帮他想过理由,替他说服过自己。

      我点进那条备注,点了一下。页面上弹出一个"修改"的按钮。我犹豫了大概几秒钟。然后我换了界面,用另一个邮箱给机构的人力邮箱发了一封信,匿名,提醒他们该学员过往在另一个平台的言论有争议,建议谨慎评估后续合作。信发出去之后我把那个邮箱注销了。

      实习结束后桓峡在家躺了三天。他翻手机的时候翻到那个综艺的官宣名单,里面有名字是他认识的。他一个一个滑过去,滑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把手机翻了过去。过了会儿他又翻了回来,把那条列表截了图保存了。

      他说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没去培训吗。我说为什么。他说我觉得去了也没用。他说那些人都带着关系进去的,我不想去当陪衬。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看的是窗外那棵银杏。银杏正在落叶,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到一半被风吹走几片,剩下的铺了一地。

      我说那就不去了。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能不能让那些话听起来不那么像你在替我下结论。我说我没有。他站起来走了。

      那晚我坐在工作台前面把所有的转账记录又重新看了一遍。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我像在翻一本写满了同一种字迹的日记。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句用途,有些用途后面我写了一个括号,里面是"未达预期"。那些括号的数量越来越多,到最后几页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括号。

      我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把我的脸照成一种暗蓝色,颧骨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把表格往下拉到底,看到最后一个数字,然后我把整张表格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三个字母,是他名字的首字母缩写。我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夹锁了。

      上个月他收到了一个新项目的机会。网剧男二号,角色是个偏执的画家。剧本他看了三遍,说这个角色就是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是振起来的,像一根被拉直了的弹簧。

      他跟我说这次一定要把握住,他说这次的角色特别适合他,他说感觉这个项目就是为他准备的。他在客厅里转圈,走了三圈之后停下来,说导演那边要我交一份角色分析,你帮我看看。

      我坐在沙发上,他把打印出来的剧本放在我膝头上。纸面还温着,是他从打印机里刚拿出来的。我低头看第一页,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他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搭在我膝盖上,掌心隔着牛仔裤的布料贴着我。他抬着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那种亮法让我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在舞台上谢幕的时候。

      我接过了那份剧本。

      当天夜里我把他这份剧本的内容拍了七页,发到了一个我关注了很久的匿名投稿账号上。配文是我写的,说"某选角中的网剧剧本泄出版本,角色设定涉嫌抄袭一部已出版的小说"。

      那部小说我看过,年头久远,知道的人不多,但抄没抄这件事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涉嫌"这两个字被放出来之后会形成的东西。网剧筹备期最怕的就是版权争议。那七页的内容被转了几轮之后,剧组那边发了一个声明的意思是要内部自查。

      我删了那个投稿账号。然后把手机里的截图全部清了,清的时候一张一张划过去,像在撕一本已经不需要再留着的旧台历。

      桓峡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收到了导演助理发来的消息,说项目可能要延期,让他先别着急准备。他坐在床上看那条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他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去了卫生间。水声开着,一直开着,比平时多开了大概十分钟。他在里面刷牙。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那扇关着的卫生间门。水声通过门板传出来,被压低了一些,像一条正在被什么堵住的河流。我想象着他站在镜子前面,嘴角的泡沫顺着下巴滴进水槽里,冲走了。他可能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在找什么东西,可能找到了也可能没有。

      门打开了。他走出来,脸上带着水珠,嘴唇边还有没冲干净的牙膏渍,白白的,一小条。他经过沙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里面没有怀疑。里面是一种空的,被掏过了之后还没能重新填上东西的空。他走过去拿起手机,又看了一下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回了枕头上。他在床沿坐了下来,背对着我。

      我说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他说不用。

      我站起来去了厨房。切菜的时候刀在砧板上走得很慢,一刀一刀,间隔均匀。窗台上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挤进来,把我后颈上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我低头看自己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是凸的,指甲盖底下有一点灰,是白天调色的时候嵌进去的没洗干净。

      桓峡在卧室里坐着,他的轮廓在灯光里像一尊刚被放回原处的旧石膏像。我继续切菜,菜被切成大小一致的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我等他说点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那根弹簧蜷回去之后,比它被拉直之前更短了一些,而我站在厨房里,还在切那些最终根本不会有人吃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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