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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纸上旧伤 酆梏第一次 ...

  •   酆梏第一次动手是在第四年秋天。

      那天我们吵了架。起因是我在厨房切菜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我切东西的声音太响了。他说你能不能小点声,我说菜刀切砧板就是这个声音。

      他说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做什么都很安静。我说你记得我以前什么样吗。他没说话,走进来把我手里的刀拿走了。他拿的时候手指握在刀背上,刀刃朝外,经过我手背的时候划了一道。不深,但冒血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手背上那条正在变红的线。血沿着手背淌到指尖,滴在地上。酆梏低头看了一下我的伤口,又看了一下自己手里那把刀,然后他把刀放在台面上,说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他拿纸巾来擦我的伤口,纸巾被血浸透了变成一种深褐色。他擦得很用力,血刚止住又被蹭开了,那一小块皮肤变得又红又肿。

      我没说话。我把手抽回来,用另一只手按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掌纹的沟槽走成一小片不规则的形状。我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后来他不再碰我的画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说,你最近画的东西越来越难看。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结论。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电视关着。他说你的结构还是不对,色彩还是闷,你学了这么多年怎么一点进步都没有。

      我站在工作台前面正在给一张画收尾。那是给一本诗集画的第三张,画面里是两只手,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指缝里漏出一线光。我的手指上还缠着创可贴,那根手指握着笔的时候末端有些木,像一根被人反复折过之后不再灵敏的旧电线。

      我收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调色盘边上。我转过去看酆梏。他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和平时一样,手搭在膝盖上,后背靠着靠垫。日光灯从他的头顶照下来,把他两侧颧骨的阴影拉得很深。

      "你再说一遍。"我说。

      他的目光从关着的电视屏幕上抬起来。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他说,我说你画得难看。

      那天夜里我坐在工作台前面把那张画裁了。剪刀沿着纸边推过去的时候,那只十指相扣的手从中间分成两半,手指断开的地方纸屑卷起来,像被撕开的皮。

      我把两半叠在一起又裁了一次,裁成四片,然后再叠,再裁。最后那张画变成了一小堆指甲盖大的碎纸片,摞在调色盘旁边,像一个被拆散之后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

      我把那堆纸片扫进了垃圾桶。指甲缝里卡着碎纸的纤维,我用另一只手抠了很久才弄干净。

      我开始做梦。梦到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面,里面的人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我伸手去擦镜面,越擦越模糊,最后整面镜子上全是手指抹过的湿痕。我停下来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血。

      醒来之后我坐起来摸自己的掌心,干的。我走到卫生间开灯看镜子里面的人,颧骨是尖的,眼眶底下有一圈青灰色,嘴唇干裂了一小块。这张脸和梦里那张被水泡过的脸越来越像了。

      那之后他动手更频繁了。有时候是推一下,有时候是拽一下。有一次他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工作台前面拉开,我的手肘撞到桌角,肿了一块。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捂着手肘蹲在地上,他的嘴唇抿着,鼻翼微张。

      他说你起来。我蹲在地上没有动。他弯腰把我拎起来,手攥着我的上臂,指节嵌进肉里,那几根手指压下去的地方后来留了淤青,黄褐色的,过了十天才散。

      我低头看那些淤青的时候觉得它们很像一些被稀释过的颜料,慢慢地从皮肤底下淡出去。我后来开始留意他动手之后的表情。他动手的时候脸上通常很平,但手松开之后他会有很短的一瞬,像一枚被按下去的键弹起来之前那个停顿。

      那一瞬间他的眉心会皱一下,很轻,像一面墙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然后那道裂缝就合上了。

      有一回他把我的调色盘打翻了。他站在工作台前面,手一挥,整盘颜料翻下去,泼在我那些已经干透的稿纸上。群青、赭石、深红混在一起,把那些画染成一片暗浊的颜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糊住了。

      他站在那片被泼乱的颜料前面,手还悬在半空。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后转身走去了卫生间。水声传出来,他在洗手,搓了很久。

      我把那些被颜料染透的稿纸一张一张拿起来叠在一起,边缘的颜料还在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暗色的圆点。我没有擦。

      我站在那堆被毁掉的画前面,看着颜料慢慢干透,从流动变成黏稠,从黏稠变成硬壳。我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张干透的边缘,那层颜料像一层剥落的痂,手指一碰就翘起来了一角。

      庾琢第二次见我的时候说,你瘦了很多。我们坐在他那间工作室的窗台上,他递了杯热水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袖子往上缩了一截,手腕上那圈淤青露出来一半。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把水杯放在我手边,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说没有。

      他顿了一会儿,说你的画变了。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面的水面。

      他说你以前的东西有一种往下沉的感觉,现在没有了。现在你的线往上浮,收尾的地方都很快,像在赶什么。他偏过头来看着我,窗外的光把他的瞳仁照成一种很浅的颜色,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他说你在怕什么。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拉直的线。我说我没有在怕。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拿了一只小盒子递给我。他说之前去南方驻地的时候从海边捡的。我打开看,里面是一块被海水磨得很光滑的玻璃片,边缘全部钝了,捏在手心里不扎手。颜色是那种很淡的灰绿色,对光看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有几道细小的气泡,像被锁住的呼吸。

      他说你拿着,不用还。

      我攥着那块玻璃片走了。地铁上我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车窗外的光看,那些气泡在玻璃内部游着,上下浮动,被固定住了但看起来仍然像在动。我把那块玻璃片翻过来的时候发现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更硬的东西蹭过的,断断续续地走了一整条弧线,像一根没画完的线。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把那块玻璃片放在工作台台灯底下照了很久。光穿过灰绿色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影子,那道划痕被放大了,在影子里像一道正在裂开的缝。我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影子,看着它从灯底下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正在慢慢打开的缺口。

      酆梏进来的时候我背对着门。他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没什么。他走到我身后低头看台面上那块玻璃片,看了几秒。他伸手拿起来对着灯翻了一下,指腹蹭过那道划痕,然后放下了。他说这什么东西。

      我说朋友给的。

      他把玻璃片搁在调色盘旁边。搁的时候手指松开得很快,像在放一件他不太想碰的东西。他走出去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那个朋友少来往。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沿上没有睡。酆梏在我旁边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慢慢变沉。我侧过头看着他的后背,那件旧T恤的布料被他的肩胛骨撑起来,又塌下去,像一座正在缓慢呼吸的孤岛。

      我伸出手,指尖悬在他后颈上方大概一指宽的地方。我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的温度,从那层薄薄的布料里渗出来。我在那里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放下了手。

      第二天早上我去工作室之前把那块玻璃片从台面上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内袋里。经过客厅的时候酆梏在餐桌前面喝粥,勺子在碗里搅动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我说我出门了。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庾琢那天给我看了一批新作品。他把画幅一张一张靠墙摆开,我站在那些画中间。那些画比以前的尺度更大,颜色更重,笔触更狠,像一个人在用力推开一扇已经锈死了很久的门。

      有一张画里是一只手掌朝上伸着,掌心被什么东西贯穿了,像被钉住了一样。边缘有颜料淌下来的痕迹,深红和黑色混在一起,在画布的纹路里洇成了细小的枝杈。

      我站在那张画前面看了很久。庾琢在旁边没出声。后来他说了句,这张是上个月画的。

      我说我知道。

      那天傍晚我从庾琢那里回去,路上在一家文具店停了一下。我在画材区站了很久,买了一把新的美工刀。刀片很薄,刀刃锋利,我划开包装纸的时候手指蹭了一下刃口,没出血,但留下了一道白痕。

      到家的时候酆梏在厨房做饭。我经过厨房门口,他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油烟升起来。他说你今天去哪了,我说朋友那。他说哪个朋友。我说庾琢。他没再问了。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我把那块灰绿色的玻璃片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新买的那把美工刀拆开,刀片卡进刀柄里,拧紧。刀刃在台灯底下反了一小片光,像一条被拉得很直很薄的线。

      我站在床头柜前面看那把刀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工作台底下那个画筒抽出来,里面是我这几个月攒下来的稿子。我一张一张抽出来,铺在地板上,那幅画着两只手十指相扣的重新画过的那一版也在里面。那双新的手比旧的那一版更用力,指节绷着,像在攥什么攥了很久的东西。

      我蹲下来,拿起美工刀,在第一张画上划了一道。刀刃切开纸面的声音很干脆,像撕开一层已经干透的薄膜。我沿着画面里一个人的轮廓线走了一圈,那道人形的边缘从纸面上脱离开来。

      我把那部分纸揭下来,露出后面地板木纹的颜色。第二张我划了一条横贯整幅画面的线,从左到右,笔直,像一道被量过的伤口。第三张我沿着颜料最厚的地方划下去,那些干透的色块从裂口处崩开,细小的碎屑溅在地板上,像被冻住之后又被敲碎的血块。

      我把十二张画全部划完了。地板上一片狼藉,纸屑和颜料碎粒混在一起,刀刃上沾着各种颜色的干痕。我坐在那堆碎片中间,刀柄攥在掌心里。台灯把那些裂开的纸面照得一块亮一块暗,像一张被拆解之后还没有重新拼回去的地图。

      我站起来,拉开卧室门走出去。酆梏在沙发上坐着,手机屏幕上泛着光。我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美工刀放在茶几上。刀刃朝外,刀柄朝我。金属碰到玻璃台面的那一声很清楚。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把刀,又抬头看我。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滑到我握着刀的那只手上。我的指节还攥着刀柄,指甲盖底下有一道刚蹭出来的白痕。

      "你站起来。"我说。

      他看着我。他的嘴唇闭着,下颌绷着,那条线很紧,像在用力压什么。他看了我大概三秒,然后他站起来了。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放着那把美工刀。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比我宽,但他站着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是偏的,右脚比左脚多承了一些力,像一棵根已经松了但在靠惯性撑着的树。

      "你碰我一下试试。"我说。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喉咙里往下降。他抬起手,我以为他要去拿那把刀,但他只是把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尤鸣。"他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像被砂纸蹭过的木头表面,粗的,哑的。

      我没有动。我等着他那只手落下来。他的手在半空悬了很久,指节微微蜷着,像一只正在犹豫要不要握紧的东西。他的眼眶底下那一圈颜色在台灯的逆光里显得比以前深,像一个人熬了太久的夜之后从里往外泛出来的那种灰。

      他的手落下来了。没有碰到我,也没有碰到那把刀。他垂下手的时候碰到了茶几的边缘,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地板上。

      "你毁了那些画。"我说。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你毁了我这四年画的每一张画。"我伸手把茶几上那把刀拿起来,刀柄攥在手心里,刀刃对着他自己的方向。我把刀递到他面前,送到他胸口的距离。"你现在再毁一次。"

      他看着那把刀。刀刃上面的光线被台灯收窄成一道很细的银线,像从什么东西里面切出来的一道干净的边缘。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像一只正在打开但还没有完全打开的容器。

      他说:"我不敢。"

      那两个字很小,小到像从一道很窄的缝里挤出来的。他的肩膀在前一个瞬间还是绷着的,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忽然塌下去了,像一棵被锯了很久之后终于劈开一道裂口的树,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先是一只,然后是另一只。眼泪出来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直接挤出来的一样,没有预备过程就顺着脸颊淌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翻过自己的掌心看,掌纹很深,交错着,像一张很久没被打开过的地图。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听到的是"我成不了"。

      "你成不了什么。"我说。

      他看着自己那只手。"我成不了你。"

      我站在他面前,中间隔着那把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美工刀。他的话落下去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砸进很厚的水里,声音被闷住了,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的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楚,那些泪痕在颧骨上反射着薄薄的光。他整个人在抖,从肩膀开始,抖到手指。他的手还张着,像一只从高处掉下来之后还没有来得及蜷回去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刀的手。刀刃上那一道光线还在,像一条被收拢进掌心里的线。我慢慢地把刀放回了茶几上,刀刃朝里,刀柄朝外。然后我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但他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截,脊椎那一节凸着。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后颈,指尖贴上去的时候他的肩胛骨弹了一下。他的皮肤是烫的,像一台运转了太久还没有关掉的机器。

      "你知道你毁不掉我。"我说。

      他的肩膀又塌了一截。他的手抬起来攥住了我的手腕,指节嵌进我的骨缝里,攥得很紧。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贴在我腕骨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上,一直贴在那里,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碎掉的东西是否还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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