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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盐的蒸发   眭絮第 ...

  •   眭絮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站在画廊入口的台阶上躲雨。

      他推门出来,手里夹着一卷展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把那卷展册递给我,说里面有几张印糊了,但封面还行。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被风带了一下就散了。之后他撑开伞走进雨里,黑色伞面上有一小块磨白了,像被反复折过的一个折痕。

      后来我去了他所有的展。他的照片挂在白墙上,画面里大多是建筑和人的影子。

      有一次我站在一张很大的照片前面,画面上是一面斑驳的墙,墙面上有一个被什么东西擦过的印子,像有人在那里靠了很久之后离开了。

      我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展厅的灯换了色温我才走。

      眭絮身边的人很多。但最常出现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叫郗的男人,高个子,穿深色衣服,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倾身向眭絮的方向。

      我后来查了,郗是做策展的,眭絮最近两场个展都是他做的。他们经常在闭馆之后一起走,郗走在眭絮左边,肩膀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

      那只手有时候会搭在眭絮的椅背上,有时候会在眭絮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抬起来挡一下从侧面照过来的光。

      我站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看着。

      昝是郗带的学生,刚毕业,在郗的策展工作室做助理。他长着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说话的时候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的,平,没有起伏。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站在眭絮画册的签售台旁边递书,眭絮接书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昝的手指,昝没有反应,像那一下碰在了一块没有神经的木头上面。

      我开始收集郗的东西。他的行程、他合作过的艺术家名单、他经手过的项目、他在行业里的口碑。我把这些东西存在一个文档里,像在码一堆还没有找到使用方法的砖头。

      那段日子我每天花两三个小时翻他的公开信息,翻到他三年前做过的一个群展的策展手记,里面有他写的一句话:好作品不需要解释,但需要被放在正确的位置。

      我把那句话截了图,存进专门放他资料的文件夹里。

      昝在我的计划里本来是没有位置的。他太小了,像一张被压在桌角用来垫杯子的纸片,太薄了,薄到不值当被单独拎出来看一眼。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

      郗最近在准备眭絮的下一场个展,展品里有一组新的摄影作品,其中有一张拍的是一个人站在玻璃后面,脸被反光遮住了,但那只按在玻璃上的手清清楚楚。

      那只手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疤。

      我在眭絮的照片里翻过很多次那道疤。它在他的早期作品里偶尔会出现,但最近两年所有照片里带手部特写的画面都回避了那个位置。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开始回避,但我知道有一张新的展品里那只手重新出现了。那张照片还没对外公开,我是在郗工作室的一个实习生发在社交平台的模糊背景照里看到的。

      那道疤的位置和昝手腕上的那一道重合了。

      我花了三周确认这件事。昝手腕上的疤是他自己说的,某次喝多了在工作室聚会上提了一句,说小时候淘气划的。

      但那个位置、那个弧度、那个颜色,和眭絮新照片里的完全一致。眭絮用昝的手拍了新作品。而郗知道这件事。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我可以让那意味着什么。

      我开始改文档。郗的资料被我重新整理过一遍,把那些无关痛痒的小瑕疵挑出来,用一根线串成一篇看起来像"确凿证据"的东西。

      那篇东西的结论是:郗长期利用策展职务侵占艺术家作品版权,用剽窃来的概念包装自己的策展履历,受害者不止眭絮一个。

      我没有提到昝的名字。但在另一份单独的材料里,我把昝手腕的照片和新展品里那只手的放大图并列放在一起,旁边附了一行字:"被郗胁迫作为作品的替身模特,代笔参与创作,以换取工作室实习资格。"昝的信息被我附在材料最后——毕业院校、实习履历、那张记不住的脸。那些东西凑在一起变成了一副完整的锁链。

      材料发出去的渠道我挑了三个。一个匿名行业论坛,一个艺术媒体内部的联络邮箱,一个郗长期合作的画廊的公共信箱。发完之后我把电脑里所有相关的原始文件清空,硬盘擦了三遍。

      第二天那个论坛的帖子被转到了行业群里。第三天那家艺术媒体的编辑发了一条推送,标题用了一个词"剽窃策展人"。推送里引用了我的材料里的大部分内容,包括昝的那部分。他们把昝的名字打了码,但圈内的人不难猜出是谁。

      我坐在家里看那条推送,手机屏幕的光把我的脸照成灰白色。推送底下的评论从几十条涨到几百条,有人惊讶有人愤怒有人惋惜,有人已经开始罗列郗经手过的所有项目。

      我一条一条滑过去,像在数一只正在碎掉的碗的碎片。昝的名字在评论区出现了几次,有人认出了他,说他刚毕业怎么可能参与剽窃,被人利用了吧。有人回复说被利用也是同谋。那几行字浮在屏幕上面,过一阵子就被新的评论压下去了。

      第五天郗的工作室发了声明。声明说指控不实,会依法追究。声明下面没有多少人信。那个帖子里的证据链太完整了,完整到让人觉得如果不是真的没有人能编出这么多细节。

      我坐在电脑前面翻那条声明底下的评论,看到一个账号连着留了两条。第一条是"我是昝,我没有"。第二条隔了十几分钟,写的是"我什么都没做过"。

      我点进那个账号主页,没有头像,只关注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眭絮的工作室官号。

      第七天郗被画廊暂停了合作资格。第十天眭絮的个展延期了,主办方发的通知上写的是"筹备调整"。通知下面有人问调整的原因,没有人回复。

      第十一天我路过眭絮的工作室楼下,看到他和郗站在门口说话。郗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肩膀比以前塌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眭絮背对着我,手插在口袋里,听郗说了一会儿之后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身走了。郗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手垂在身侧。门卫出来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收到一条私信,来自那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内容是:"你是不是认识我。"没有标点。

      我把那条私信读了四遍。然后删了。

      第14天行业论坛的那个帖子被封了。但那篇推送还在,被转载到各处。版权的官司在走流程,但关注的人已经没有那么多了。新的话题在顶上来,旧的东西被慢慢压下去。

      我每隔两天去搜昝的名字,搜出来的结果从十几条慢慢变成几条,最后只剩一条还是两年前他学校的一条活动通知。他好像从那个领域里蒸发了。像一块被放进水里的盐,散完了就没影子了。

      眭絮的新展后来还是在另一家画廊办了。和郗无关。展出的作品换了一批,里面没有那张手按在玻璃上的照片。

      我去了开幕那天。眭絮站在展厅中间被人围着,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下。我站在离他大约五米的地方看他和别人交谈。他的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烟,一直没有点。

      他忽然偏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停留。就像雨里递展册那天一样,像风带了一下就散了。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周围的人在他旁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展厅里的灯光在某个时刻被调暗了一个色温。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他跟人说话时下颌线的弧度。那个弧度我存了很多个角度在我手机的隐藏相册里,每一个角度我都花了足够的时间去拍,去存,去反复看。

      但现在他本人站在五米外,我忽然发现那根线跟照片里的不太一样。照片里的那个弧度是我从素材里裁出来的,是静止的,是被我选定之后固定住的一种形态。

      而他本人说话的时候那块皮肤会动,会收,会随着词句的起伏改变方向。我不认得那个方向。

      那天我回家之后把那个隐藏相册打开了。三百多张照片,从两年前开始。有他在展览现场的侧脸、他喝咖啡时垂着眼的抓拍、他站在电梯里低头看手机、他站在画廊门口等着什么。

      那些照片每一张都是我花时间等到的东西。我把它们全部选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点了删除。

      相册空了之后手机内存腾出来一小块。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窗外已经天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

      昝的那条私信我删了,但它的存在已经被我记住了。那几个字像一道被反复折过的折痕,就算把那块纸抚平了也还能看到印子。

      我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茶几上放着一只杯子,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水面上一层浮尘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我忽然在想眭絮今天朝我这边看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面墙,在看一块不存在任何标记的东西。但那天在雨里他停下来递展册的时候他看我的方式不是那样的。那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很小的,像一片被风送到面前的叶子。

      我坐了很久。凉水在胃里慢慢变温。然后我站起来去洗了那只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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