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滋味》走路不看景

24、第 24 章

　　“邱晨，你这芙蓉鸡片……哇！”龙相宜啧啧称赞。
　　“都是邱晨烧的，”沈丹萍又给她夹了两筷子道：“你上上下下检查了一整天，辛苦了！对了，干嘛不叫兄弟们一起来吃饭？”
　　“他们职责在身，轮岗吃饭，你得当他们不存在。”龙相宜笑着解释道，“老邱这套房子买得不错，顶楼，周围没有制高点，杜绝了好几个方向袭击的可能。我们下午在阳台上装了一个缓降器，明天教你怎么用，万一发生危险，例如火灾什么的，方便逃生。”
　　沈丹萍点了点头，吃了一口炒蛋道：“我听阿晨说，贺涵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学成了一手好厨艺，你怎么样？”
　　相宜笑道：“家常菜能烧，但他不让我动手，嫌我弄乱了他的厨房。”相宜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话有点儿凡尔赛。
　　邱晨却接过话道：“这有可能，他把烧饭这件事看得很重，我怀疑与他年少失怙的心理创伤有关。”
　　沈丹萍打断了他的话道：“爱做饭也有问题？那走路、喝水、上厕所，那一处没有问题？你倒是说说。”
　　“很好的问题，”邱晨摇头晃脑地说，“例如走路吧，你觉得应该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呢？……”
　　相宜看出邱晨在故意耍宝，逗沈丹萍开心，只得低头扒饭，把邱晨的胡说八道和丹萍吃吃的笑声当作风声从耳边刮过。
　　邱晨哄好了老婆，转头继续对龙相宜说道：“你不用躲我，你欠的那一顿，老贺已经请过了，看来你是真没事了，不枉我给你开虚假证明。但是，贺涵那边，你可得小心。”
　　龙相宜愣了愣，似笑非笑地望着邱晨道：“他也有病？”
　　邱晨说：“你是不是觉得他情绪特别稳定、为人特别靠谱，从容镇定、不动如山，绝对没有心理问题？”他顿了顿说道，“其实，你回来之前，他已经出现了抑郁症状，长时间失眠、幻觉……可能林一清的牺牲，加成了他幼年时父母牺牲带来的心理创伤；不过，和你结婚之后，他全变了，像重装了系统似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你挺神的，对他来说比心理医生管用一万倍，但你可千万别死，否则……他伤不起！”
　　两个女人沉默了，沈丹萍低声道：“是我害死了林一清……”
　　龙相宜说：“不是，狙击手应该是陈楚楚手下的人，你传递情报，只是鹞子利用来为自己打掩护罢了——总之一句话，林一清的死，既非你所愿，亦非你的责任，不要随便往身上揽。”她想了想，转向邱晨问道：“据你看来，贺涵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你看他能吃能睡，精神饱满，只要——你好好活着！这就是我的医嘱。”
　　龙相宜一脸神往地说：“原来我对他这么重要？”
　　邱晨道：“瞧这话说的！听说过一个神话吗？据说原初的人都是雌雄同体，后来被天神劈开了，所以每一个人一辈子都在寻找另一半，否则人生就不完整。对我来说，生命完整的感觉如此销魂，谁敢来劈我，我就劈谁。”他深深地望着沈丹萍，看得丹萍羞涩地低下了头。
　　龙相宜吃饱了狗粮，长叹一口气，放下筷子，开始问正事：“丹萍，当你发现自己卷入漩涡以后，最害怕什么？”
　　沈丹萍想了想道：“最怕网上的坏人侵入我的现实生活。”她举了个例子道：“虽然他知道我叫沈丹萍，但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威胁，是他往我窗台上扔了一只死鸟，提醒我按时交差。”她往丈夫身边靠了靠，继续说道：“那时候我都吓傻了，没想到他居然知道我的住所……后来，我去北城出差当晚，窗台上又出现了一只死鸟。”她说着说着，声音微微颤抖，邱晨搂着她道：“宝宝不怕，有我呢。”
　　就在这时，沈丹萍的手机提示音响起：“您有一封新邮件！”
　　“来了！”沈丹萍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每一周都是这个时间，他总是换着邮箱发邮件提出任务要求，如果我五天之内不能交差，他不知会扔什么死物。”
　　龙相宜熟练地打开沈丹萍的手提电脑，打开邮箱——截屏——发送，然后拨通了张小枚的专线道：“对方刚刚来信，已经截屏发给你了，请按计划1.24条款处理。”
　　通话完毕，她转向丹萍道：“你的手提我帮你保管，你不必操心，好好修养身体。我先去睡会儿，以免晚上需要守夜。如果你想出门，一定要把我叫醒陪你。”
　　看着龙相宜熟练地处理一切，沈丹萍全身都放松了下来，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她拉着龙相宜的手带她去自己房里小睡，然后轻轻地合上了房门。
　　夫妇俩在客厅低声聊天，龙相宜猫在被子里，再次拨通了张小枚：“帮我查一查2022年沈丹萍初次去北城出差的第一个晚上，谁往她的宾馆窗台上扔了一只死鸟，具体日期可以查询沈丹萍的高铁乘车记录，宾馆的监控可能要派人跑一趟。”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一次是张彦陪沈丹萍去的，查一下张彦在那段时间的活动。”
　　挂断通话，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心里却无端地浮现出邱晨的话：好好活着！她的脑海中勾勒出贺涵的脸，带着温暖柔和的光影——要为自己，也为家人，好好地活着、期待着盛世来临、永远地幸福着！

　　龙相宜睡在温暖的床上时，贺涵的车却停在密林深处，与其他三辆车藏在密层层的树荫之下。
　　皮亚杰拍了拍他的车身道：“好家伙，你怎么不开辆坦克？”
　　贺涵反问道：“有这么扎眼吗？”
　　这辆车乍看起来像一辆灰色的楼兰，除了体型宽大些，并不显得特别。然而皮亚杰是谁？他对各家的车如数家珍，一眼就看出这车的外观是仿的：“动力、火力……防弹都防到轮胎上了，你们北城的看家货吧！级别高就是好，调来的车都高级些！”
　　半年前贺涵升职后，比皮球高了不少，但其实贺涵的密级早就超过了他。密级是国安系统中神奇的存在，决定着资源查询和获取的权限。小组后勤的密级来自小组均值；但外勤的个人密级远高于小组均值，是他们一点一滴、真刀真枪、用生命和伤痕积累起来的功勋。密级和收入一样，是每个人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行政级别的提升则是密级积累的结果。换句话说，半年前贺涵升上副厅级，说明他的密级权限早就达到了这个行政级别的密级要求，实在没法不让人服气。以功勋为基础的密级制度，逐渐形成了“非外勤不作领导”的架构，但对于后勤人员的长远提升亦设置了人为障碍。
　　皮亚杰是热市实际上的第一负责人，可惜因为密级不到，仍然只是副处级；再往上，从正处级升入副厅，之间的鸿沟简直就是天堑了。
　　贺涵能升这么快与南港大捷不无关系。当年，收到张小枚关于林一清牺牲的消息后，贺涵迅速接过指挥权，以张小枚为中转，整合各方力量，适时对陈楚楚发动了致命一击。那时，但凡他有丝毫犹豫，南港之战的多年筹划就会毁于一旦。南港大捷捅破了月亮国的特工网络，在新《安全法》护航下，一举结束了南港地区外国间谍横行的历史。之后，他更是捞起濒临倒闭的花鸟时尚，以此为据点转战全国，肃清漏网之鱼，积累了无数奖章。
　　他在系统里有许多年轻的崇拜者，但是皮亚杰看到的，却是南港大捷后他无法遮掩的伤痛，直到龙相宜的出现。
　　皮亚杰拍了拍他的肩道：“贺队，你撇开老婆，带着我们一群光棍在深山老林里睡车子，有没有那么点儿不平衡啊！”
　　贺涵笑道：“如果我让她来车里睡，你们就平衡了？”
　　周围响起一片嘘声。有人问：“贺大领导，是不是该关心关心大家的单身问题！我们这旮旯，女生太少了！夏令营多招点女生吧！”
　　有人不怀好意地叫了一声：“女生不够，男生来凑！都什么年代了，男女有什么关系？”
　　贺涵无力地摇了摇头道：“别闹了！值夜表排好了吗？抓紧休息！”
　　小谭不怕死地冒出来道：“贺队，有机会跟您出任务，我们大家都超兴奋！能不能给我们讲个睡前故事，一个就好！讲讲当年南港的事吧！”
　　贺涵沉吟片刻道：“那就给你们讲讲陈楚楚的故事。”
　　陈楚楚是在月亮国出生的华人，父母在战争期间逃难到月亮国定居下来。陈楚楚在充满了亚裔歧视的环境中长大，痛恨身上流淌的古老血统，终于在大学毕业后加入了红月组织，证明了她的忠诚，成为了月亮国的一名特工，并因为相貌和语言优势被派往了我们花国，不幸遇上了一个叫做章文的男人。这当然不是一场美妙的偶遇，而是处心积虑的相逢。英俊潇洒的章文很快俘获了年轻小姐的芳心，她甚至打算退出组织，与爱人度过平凡的一生。然而，所谓的爱情也许只是她的幻觉，章文其实是我方高级调查员。他的行动策略，我不好评价，但他确实以陈楚楚为突破口，一网打尽了红月派往我国的特工，只除了一个人——陈楚楚。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网开一面，总之陈楚楚在最后关头逃出了国境，并生下章文的儿子。之后，陈楚楚将儿子托付给唐人街的一位老裁缝养育，自己重回红月，改换身份再次来到了花国。这一回，她学聪明了，低调筹办了候鸟组织来搜集花国情报，既向月亮国效忠，同时也在暗网上贩卖和交易情况。如此六年之后，她与章文不期而遇，这一次相遇并不美好，明里暗里的较量之后，章文死了，陈楚楚逃了，但她筹建的候鸟也折损了大半。又过了几年，陈楚楚还是回来了，以月亮国驻南港领事夫人的身份来到了这里。那时的南港是各方势力角逐的中心，当地安全部门人手不足、经费奇缺，完全无法应付各方势力，最终敌对势力通过怂恿和资助，掀起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社会动荡。此时，我们在其他省市顺藤摸瓜查到了新候鸟的线索，尤其是陈楚楚亲生儿子的自首，为揭露陈楚楚的真面目打下了基础。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陈楚楚逃了，但是南港总算打扫干净了。
　　贺涵的故事里有许多逻辑跳跃之处，可是没人敢问。贺涵说的都是他们能听的部分，更多的细节只能等自己密级升上去，就能在系统里查询到了。然而，即使如此干巴巴的叙述，他们也足以想象故事背后的惊心动魄，字里行间流淌着英雄和敌人的鲜血。

　　夜已经深了，密林里轻悄悄的，只有低低的虫鸣。虽然是冬天，南港的气温也有十来度，月光透过树影，斑驳地落在杂草丛中，周遭一片寂静。贺涵和三个小队长，猫在他车里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