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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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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困在透明墙中的楚辰拼命地拍打着禁锢。他意识混乱,不清楚自己是谁,眼球布满血丝,他只有杀人一个念头。
钻心的痛、无力的绝望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他像要被分裂般成为了所有人情绪的载体。
他面前的画面不再只是单独的一个场景。
时清、陆仲瑄、魏君鹤的声音和脸重叠在一起;暴雨、瀌雪融合,整个世界正在一点点碎裂开来。
成武门官道两旁的褐红色墙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地上的雪与血融在一起。
楚修杰倒在雪中,楚辰理智全失,怀刃的红缨穗早已被血浸湿,时清手握刀作楚辰的后盾。
领头的侍卫见他们俨然一副恶鬼模样,不由得心生怯弱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凡取得逆贼首级者赏黄金万两、官升三级!”他拔刀大吼。
原本一退再退的众侍卫听到这话纷纷面面相觑,只刹那间,他们士气高涨高声嘶吼着冲向楚氏逆贼。
雪未曾停歇,地面很快覆白又很快被血冲出条条小道。
跟随着楚辰的几十号人已所剩无几,各个喘着粗气。侍卫一波接一波对他们发起攻击。
有几人手持铁链将楚辰团团围住,楚辰的小臂被缠住,他旋身扯过那人,怀刃的枪`尖迅速从那人脖子上一划,那人登时瞪大双眼捂着脖子倒下。
有几人趁机抛出铁链将楚辰手里的长`枪夺下,没了武器的楚辰矮身躲过刀刃,他侧滚摸起带血的剑对着斜上方的一人捅去。
时清握刀的手轻颤,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围住自己的人,猛地朝前一步刀一横,对方便失去反抗的能力。
领头的侍卫见他们还作困兽之斗,便给身边的人使了眼色。
突然,围在楚辰身边的人增多,楚辰一手持刀一手拿剑,目光扫过众人。
前面的几人提刀丝毫无章法地狂砍,楚辰被压制,他环视四周余光看见身侧的人晃着铁链。
“啪!”
铁链抽在楚辰脊背,一下、两下……他顾不得背上传来的疼痛,手腕翻转抹了企图要偷袭他侧方的人的脖子。
就在旋身的瞬间,领头的侍卫一脚踹在楚辰膝弯,楚辰猛地把刀插/进砖缝中,他侧头避开削来的刀。
左腿被铁链缠住,右手的剑被打落,楚辰像被围猎的兽。
——
桃之把信送到陆仲瑄手里后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陆仲瑄快马加鞭赶回京都。
“待君如期而至,延未完之残局。”
这是崔之凌几天前给他写的信,可现在那人却再也等不到他归来的那一天。
陆仲瑄回到京都之后花重金雇了批杀手,一部分护送他家人出浣离,一部分随他走。
中秋过后,张显德心绪不宁,遂往山腰的寺庙祈福。行到半路,骤然下起暴雨,他差贴身侍卫回去取雨具。一行则聚到路边茶肆避雨。
陆仲瑄早已托人打听好他今日行程,在茶肆里埋伏,没成想张显德很快就来了。
见到对方的那一瞬,陆仲瑄抑制不住杀意,他抽出刀迅速放倒张显德身旁的几个侍从。
几人围着桌子对峙,张显德腿发软,“你是何人指使而来?”
“你祖宗!”
陆仲瑄一刀劈开碍事的木桌,刀刃削去张显德的一缕发,他更加惶恐不安。
取雨具的侍卫快马加鞭疾驰而来,当他策马到山麓时见有几个面容不善的男子与他擦肩而过,那一瞬间他感到了杀气。
于是他放出信号箭向张府侍卫求助。
张府离这边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侍卫见到信号箭立刻招了人奔去。沿着上一个侍卫留下的记号,他们迅速跟上了对方的步伐。
茶肆中,两拨人血拼,陆仲瑄逐渐占了下风。他偏头啐掉血沫,再次提刀往张显德身上招呼。张显德的侍卫赶到,陆仲瑄手下的速度愈渐加快。
张显德被一刀捅穿腹部,陆仲瑄被刀穿进胸膛。那些杀手见状不利,抢了张显德的马驮着陆仲瑄仓惶逃离。
路上,陆仲瑄请求他们将自己放在溪边的小亭子。
——
那领头的侍卫趁着其他人像楚辰抛去铁链的瞬间提刀砍向对方的手腕,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楚辰迎面挨了一脚。
楚家人所剩无几,长刀没入血肉,溅出一地的血点。
时清背部中刀,他轻摆了下脑袋,旋即撑地而起砍下侍卫首级。
“驾!”
马蹄踏碎落瓦,一个青衫人冲了进来。马背上的人一刀解决了正欲袭击时清的人。
“萧墨,”时清有些诧异,“你,为何?”
萧墨是他镇守天堑栈道时所交的朋友,对他和楚辰的事儿也了解不少,这次偶然在酒肆听到楚家的事儿便赶来,时清果然在这儿。
“兄弟,小心背后!”萧墨的马扬起马蹄大喊一声,他翻身下马与时清背靠背。
“老天无眼,世道不公!”他踹开迎面而来的刀锋,喝道:“那就抗争到底!”
楚辰在地上翻滚一圈,他摸到了刀,顺势砍向手持铁链的侍卫,对方被他打得措手不及只能猛地丢开链子。
他一刀劈在准备削他左肩的领头侍卫的刀上,对方顿感小臂一阵发麻,还没作出反应便被楚辰一脚踹在心口。他哇地呕了口血,眼里尽是杀意。
“杀了他!”他恼羞成怒地朝身边人吼。
铁链束住楚辰的右手、腰腹,他刚挣扎开右手就见那侍卫竟拿着怀刃朝自己刺来。
时清一直注意着楚辰那边,当他看到这一幕时蓦然转身,背后再次挨刀,可他顾不上。
枪/尖冒着寒光,楚辰试图扯开铁链,可那铁链竟像蛇般死死缠住他。
枪/尖离他不过咫尺,来不及躲闪,枪破开血肉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萦绕在楚辰耳边。
——
暴雨淋湿了魏君鹤,雨水顺着他下颌不住往下滴。
寺庙里的病患也挣扎起来拾起身边的碎砖破瓦与官兵相拼。
“魏大人是好官,他救了我们,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们也要保他!”
不知有谁吼了句,紧接着,病患们纷纷冲向官兵。
就连小福子也捡起烧剩的木柴冲向手持兵刃的官兵。混乱中,小福子被官兵划破喉咙,血溅在地上很快被雨冲掉。
魏君鹤失声大喊,他冲过去抱起小福子。
“大,大人,属下,愿意,为你肝脑涂地的……”小福子模仿着魏君鹤侍从的话,把他从私塾中偷听来的话断断续续说出来,每说一句,他嘴里便吐出些带血的泡泡。
魏君鹤泣不成声,喉间溢出呜咽,“对不起,对不起……”
——
“时清!”楚辰声泪俱下,撕心大喊。
“时兄弟!”萧墨踹开侧方削来的刀,他冲过去的瞬间背部被人砍了一刀。
“时……”他的话还未出口,就被一柄剑直插`入后心,他手指抽搐了几下,随后便没了生气。
鲜血从时清嘴角不断溢出,他抓住冒出身子的那一截枪`身,用剑将身后的那人捅穿。
不消片刻,时清的发顶便覆上层薄雪。
楚辰抱着时清的肩膀,对方将全身力气都压在他身上。
“楚,怀安……”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时清费力地看了眼楚辰的侧脸,他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
雪落在楚辰脸颊,化作水滴落下。恍惚间他感到唇角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下。
时清把这人的样子刻进骨中,他的头垂在对方肩窝。
“我想跟你在一起。”
——
陆仲瑄费力地撑着石桌坐下,他掏出崔之凌给他的信。
“展信佳,文恪,金秋渐至,思你入疾。”
“展信佳,文恪,棋局未完,待君归。”
……
泪水像决堤一般,信纸被泪打湿,墨水晕染开来,字迹变得模糊。
“吾归矣,而不得君。”
陆仲瑄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是鲜红的血。
要是知道上次是和他下的最后一局,那么他一定会下完,也不管雨多大,他一定会加深那个吻。
“子谦,”他渐渐有些无力地趴在桌上,暴雨击打在溪面、亭沿,“子、谦……”
——
最后,楚辰只听到这如耳语的呢喃,就像那蜻蜓点水般的吻一般。
所有的温热都被瀌雪覆盖,随后永眠于这场雪中。血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楚辰跌坐在地,怀里是瘫软的时清。
他颤抖着手扶上对方的背,手指所过之处皆是温热的血。
“啊——”
他仰头嘶吼。
他亲眼目睹挚爱一个个离他而去,可他甚至连告别都不曾有。
侍卫们没了领头人,纷纷握刀向后退了几步。
楚辰轻轻放下时清,从地上摸起刀,他被逼成嗜血猛兽。
刀剑相撞,地上早已没了积雪,取而代之的是鲜血。刀钝了,他立刻换下一把,刀刃卷了,他夺过对手的剑。
尸体很快被皑皑白雪覆了层,那些人都像陷入沉睡。
最终,楚辰摇晃着身子,他双手已没力气握刀剑。他扒开时清身上的雪,把人抱在怀里。
众侍卫见他刚才犹如从地狱逃出的恶鬼,此刻只敢小心翼翼地靠近。
楚辰搂紧怀中人,怀刃的枪`尖没进他身子,血从伤口、嘴边不断渗出。
“抱歉啊,时岁晋,再无机会把酒言欢!”
他缓缓闭上眼,任对方把脑袋靠在他肩窝。
瀌雪很快白了他们的发,盖了他们的身子。
——
魏君鹤放下怀中的小福子,眼中浸满寒意。
“大人,您的官大吗?”
“大人,以后我也做个像您一样的官!”
“大人,等我病好了,我要做您的侍卫……”
稚嫩的童声围绕在魏君鹤耳边,他的发冠被刀削去,长发散在雨中。
——
陆仲瑄泪已干涸,暴雨毫无停歇的意思。他手指攥紧那已然认不出字迹的信纸。
“崔之凌,我来赴约了……”
信纸落在地上,雨像帘子一般遮住了亭子。
——
魏君鹤的刀砍在对面人的脖子上,他手一横,对方顷刻倒地。
官兵视病患为反贼,手下毫不留情。
天边雷声大作,掩住了刀刃相撞的刺耳声响、挡住了利刃没入肉`体动静、盖住了撕心裂肺的大喊。
刀刃已经卷边,魏君鹤身中几刀,他咬牙最后将刀砍向官兵。可因体力不支,刀只伤到对方皮肉。他踉跄着走向那些躺在地上的熟悉面孔。
刀从后背捅进他身体,鲜血落到地上跟泥污混在一起,官兵踩着他的鲜血,乱刀朝他砍去,最终他跪倒在地,面前是他早上刚喂过药的小福子的尸体。
魏君鹤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边,随后身子便歪倒在一旁。每个官兵的官靴上都沾染着带血的泥污。
“想我魏某一生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殚精竭虑,为国效力为民解忧,何故落得这般境地 ?”
他笑了几声,似是在质问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何故落得这般境地!”
透明墙里的楚辰再也受不了,他跪倒在地,竟呕了几口血。
面容姣好的女人飘在他上方,她在等一个机会,所有的人在梦魇里又重新把内心最深处的伤口扯开。彼时他们最虚弱,戾气怨气都会聚集在一个人身上,现在看来那人必定是楚辰。
她要让其他人永远沉陷在这场撕心裂肺的噩梦中。自己占有楚辰的躯壳,到时自己就是人界、冥界的唯一主宰,再无人能奈她何,再不用回到那逼仄的、黑魆魆的牢笼。
黑雾不断涌入楚辰的身体,他面色早已惨白,双眸逐渐失焦。
梦魇还未停歇。
时清死后来到冥界,因戾气过重,夜叉不得不禀报阎王。此时冥界只有阎王一人主宰,四大判官因不服他,死的死伤的伤。
看着周身被黑雾包裹的时清,阎王很是满意。照例,他跟对方比了一场,以惨败结尾。时清成了阎王,接了对方留下的烂摊子,冥界鬼差不论官职大小均要饮迷魂茶。
饮下茶的那一刻,他戴上了象征权利的面具,从此世间只余阎王不存时清!
数十年后,冥界陆续来了几个戾气极重的鬼魂。阎王亲自出手,又过数十年四大判官重现冥界:陆仲瑄掌管察查司、魏君鹤掌管赏善司、崔之凌掌管阴律司、钟晋楷掌管罚恶司。
四百年后,冥界出了件怪事,有一鬼魂在奈何桥上瞥了眼阎王,竟停留在忘川边迟迟不肯离开,且一待就是五百年。
最后谁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去的轮回殿,只有传闻说那人唤作楚辰。
楚辰决心轮回的那天正是时清再次饮迷魂茶的时刻。对方虽带着面具,可他还是一眼认出来。
他无数次想跟对方搭话,可对方却漠然地从他面前走过,从那次起他便守在忘川边,期望这人能日日见着自己。
然而他等了几百年,对方还是未曾多给他一个眼神。最后一次见时清,楚辰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至那身影消失不见。
楚辰闭上眼,靠着三生石笑着摇了摇头,泪水滴在忘川河中。再次起身时他朝轮回殿走了去,每一步都带着不回头的坚毅。
时清走到孟婆那里时,上次饮用的迷魂茶功效锐减。本来前几天他就要过来,可人界的恶鬼还没除完,不得已他才耽搁了几天。
他端着茶碗,余光瞟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封存的记忆瞬间涌现。
时清痛苦地抱头蹲在地上,等他意识到要去追那人时为时已晚。那人已在他前一步入了轮回。
一年后,在繁华大道尽头多了家名为“典当司”的当铺,据说掌柜是现任阎王。
同年,魏君鹤在人界追捕出逃的珍馐,眼看就要抓捕成功时,他却因一时不慎导致珍馐逃了。
几年后,魏君鹤去了趟人间,他四处搜寻那只珍馐,找到时那珍馐早已和人类结合生下鬼胎。
原来那次,魏君鹤因为饮用迷魂茶的日期将近,戾气冲破最后的束缚,他的记忆像爆裂的烟花落在他脑海的每个角落。
所以当晚他耗费了不少修为逼出刚喝下的迷魂茶。
几月后他捉了几个“十恶不赦”的鬼魂说是交给罚恶司,但私底下却被他关押在自己的私牢中。
复仇的火焰在他心里愈渐旺盛,他私下找到陆仲瑄和钟晋楷帮他们逼出迷魂茶。
以允诺把崔之凌完全交给陆仲瑄为条件,陆仲瑄答应了魏君鹤联手的要求。
魏君鹤并未帮钟晋楷完全恢复记忆,甚至他动了手脚,使钟晋楷误以为时清是自己的仇人,是时清害得他家破人亡。
黑雾还在不断涌进楚辰身体,他跪在地上,撑地的手背青筋暴起。
女人怕他爆体而亡,赶过去想要截断那黑雾,她的手一触碰到楚辰的发顶,对方陡然抓起短刃向她咽喉刺去。
此刻的楚辰吸收了所有的戾气,意识混乱,修为暴增,那女人压根不是他对手。
楚辰手中的短刃不知何时变为长刀,面前的人是杀害时清的那人的脸、是张显德的脸、是那些官兵的脸。
这些脸重合在一起,楚辰痛苦万分、绝望将他包裹、怒火掩盖他的理智,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们!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
“咔嚓——”
透明墙应声碎裂开,那女人掩面厉声尖叫。
兵刃相撞的叮当声、肝肠寸断的哭喊声、万念俱灰的嘶吼声、悲愤欲绝的控诉声……
楚辰蓦然失去意识,一阵天旋地转后仰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