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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凋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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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景十七年,初秋。
天堑栈道两旁的树叶染上秋色,钟晋楷拍了拍身上的草木屑,嘴里叼着根草杆,双手兜头闲庭漫步地往前走。
从天景十四年开始,江宗运就一直催促他动手,可他屡次搪塞。
天堑栈道是通往京都的唯一近道,因此钟晋楷拖了三年。他深知狡兔死,走狗烹。再加上整个浣离陷入疲软的状态,他的血性似乎也被收敛起来。
“钟首领明儿休沐,准备去哪儿耍?”燕武笑问。
燕武是时清的近卫,为人却有些好大喜功。钟晋楷不喜跟他交谈,便颔首代过。
燕武盯着他的背影,眼里藏着杀意。不过是条丧家犬,还当自己是猛虎呢。
翌日。
钟晋楷提了壶酒,刚要咬手里的桂花糕,却倏地窜出一人把他的糕点撞落在地。
那人从他身边擦过时,浓烈的血腥味儿冲进钟晋楷鼻腔,他皱了眉,瞟了眼仓惶奔逃的背影。
他没说什么,只是提着酒壶往溪边走去。岑寂的小道上没什么人,此时月亮高升,照得地上像覆了层霜,有些晃眼。
钟晋楷陡然驻足,在不远处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他楞了片刻,疾步朝那声音走去。
只见一个身材肥胖的男人正压着个身材娇小的人,身下的人衣不蔽`体。
他把酒壶一掷砸在那肥胖的人头上,对方骂了声捡起地上的剑恶狠狠地转身。见来人是钟晋楷时他笑了下。
“这不是钟首领嘛!”男人赔笑,眼神打量着对方,“这小倌儿长得水嫩,我还没来得及碰呢,既然首领大人路过,”他眼里露出不舍,“那权当孝敬给您的。”
钟晋楷睨了他一眼,这人乃是京都“隆兴”布匹庄庄主张起的胞弟张越。京都的不少达官显贵、富商都有养男宠的喜好,但钟晋楷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明目张胆的。
见钟晋楷不说话,张越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便开口道:“要是您嫌我碍事,那我去边上等着,等您完事了,我再来。”说完,他带着贪婪的目光扫过地上还瑟瑟发抖的人儿,“小美人儿,爷等下再好好疼你!”
闻言,地上的人楞了下,不觉往后缩了身子。他感到胃部一阵痉挛。
“我等下再来。”话音刚落,张越搓着手,脸上还带着淫`笑,“您好好享受。”
钟晋楷眼神寒峭,不理会他的污言秽语。突然,钟晋楷皱了下眉。
刚迈出去一步的张越死死捂住脖子,眼睛瞪得很大,热血从他指尖冒出,他艰难地回头,只见先前缩在地上的人不知何时起身,眼神带着些恐惧。
身后的人手下一用力,发簪更深地嵌入张越的脖子。身后的人猛地拔`出发簪,发簪落地发出轻轻的闷响,他双手有些颤抖不禁后退几步,眼神里充满惶恐。
张越怎么也没想到,他就是来赴个约,有人给他送了个美人,没成想却葬送在美人手里。他有些不甘地瞪着美人,手指着对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钟晋楷瞥了眼衣衫凌乱、面色惨白的人,刚要抬脚,就见那人极快地拾起地上的剑。
剑抵在钟晋楷喉头,握剑的手有些颤抖,清秀的脸上有明显的慌恐。
“我没想这么做。”钟晋楷淡淡地说。那人眼露茫然,随即便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他的事儿我不管。”
那人眼神里还是有些戒备,就在钟晋楷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他转头,果然那人已倒在地上,腰腹上的血迹晕染开来。他深深叹息,踌躇许久后把自己外袍脱下来裹住那人,弯腰把他抱起。
接连月余,钟晋楷一有空便往溪边的茅屋去,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鱼。
“再跳把你炖汤喝!”
那鱼瞬间不动了。
“青竹,”钟晋楷走到篱笆边,冲里面喊,“拿盆来。”
青竹很快便端着盆出来,他身上穿的是钟晋楷的旧衣服,有些大,被挽起的袖子露出半截清瘦的腕骨,白得耀眼。
“钟大哥,我给你炖了蘑菇汤,喝点再走吧。”青竹眼里满是期待,他的发用木枝簪着,穿着那一身青色衣衫倒显得有些许书生气。
几日相处下来,钟晋楷知晓了青竹的身世,他是古照国的人。父亲是个沾花惹草的主儿,极为不负责任。
母亲临终前把他的身世告诉了他,让他去找父亲,然而当他好不容易找到父亲时,对方却认不得他是谁。走投无路之时他被拐进青楼,几经辗转后被卖到浣离。
当时张越想要他,他殊死抵抗,被对方一剑捅进腹部加上之前的旧伤,要不是钟晋楷出手相救,他早已丧命于那片林子。
醒来时,为了不连累钟晋楷,他试过一走了之,可太虚弱,竟晕倒在篱笆旁。
“不喝了,我还有要务在身,你养好伤尽可以离开,过几天我给你些盘缠。”钟晋楷抹了把脸上的汗,说。
当初救青竹也是出于道义,毕竟父亲曾教导他持剑之人绝不能把剑刃对着百姓,剑是为保护他们而存在的。
“噢。”青竹显得有些落寞,但很快便被他遮掩过去,“那你下次过来,我再给你炖,反正我捡了好多,都晒着呢。”他避开盘缠不谈。钟晋楷也配合他。
离开的时候,他闻到院口的夹竹桃花香,淡淡的。他为他寻了近水边的茅屋僦居,给了他一个庇护所。
休沐时,青竹带着他去附近山上捡蘑菇、他带青竹去捉鱼。一场秋雨后,天气逐渐转凉。
他打算给青竹做身冬衣,晃了晃手里的桂花糕,眼里也染上笑意。青竹没再提起过离开的事,他也不说。
头顶的日头正辣,他抬手挡了挡,天气有点反常。也不知他在干什么,是在晒蘑菇还是晒鱼干。这样想着,钟晋楷嘴角不觉上扬,步伐不由加快。
走到篱笆旁时,夹竹桃的花落了一地。他心里蓦然涌出不安,心跳加快。他迅速推门而入,隐约有些血腥味钻进他鼻腔。
“青竹!”
钟晋楷刚准备一脚踹开门时,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出来的人脸上极为镇静。他接到江宗运的命令,来此处杀个人,还务必让钟晋楷知晓。为保证计划达成,江宗运派了几个杀手暗中跟上燕武,并承诺保他性命无虞、赏赐黄金百两!
“钟首领,”燕武擦了剑上的血,压低声音道:“你好大胆子,若不是时副将及时发现,你现在可已经待在大牢里了!”
钟晋楷倏地夺过燕武的刀,向着对方劈去。
“我杀了你!”他暴怒嘶吼,像被狩猎的猛兽,眼神可怕得紧。
燕武有些发怵,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往后退。窜出几个便衣侍卫拦住了钟晋楷,护着燕武走出院门。
“钟首领,你要死可别连累兄弟们和副将,你的命如草芥,不代表我们的不值钱!”
末了,燕武转头说。
钟晋楷思绪混乱,眼露凶光,一定要杀了燕武、杀了时清!他在心中发誓。
他跌撞地跑进屋子,青竹倒在案桌旁,见他进来,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微笑。
“你来了,我,我想去外面跟你最后,看一次日落。”青竹唇色发白,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
钟晋楷无法思考,他怔怔地走过去抱起人便踏出门槛。
他们坐在地上,青竹靠在他怀里。
“钟大哥,”青竹努力扬着嘴角,可泪水却一滴一滴地不断滚落,“我还,还给你炖蘑菇汤的,可,可惜……”
“……听说岚州的夹竹桃长势最喜人,你,替我去看看,可,可以的话种,一株……。”
“听说只要养护得当,它便可四季绽放。”青竹说得很轻,血不断往外冒。
只憾天公不允它四季鲜活,只许它一个夏秋!
钟晋楷失声点头,泪水从他脸上滚到青竹眼角,青竹费力抬手帮他抹去。
“钟大哥,我准备和你一起过,过中秋的……”青竹的眼眶很红,泪水滴在钟晋楷手上,很烫。
“下,下辈子,期望,能早点,遇到你……”青竹的手无力垂下。
这一生太短,短到连共度一个中秋都实现不了!
钟晋楷抱紧怀里的人,手臂不断收紧,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淌,心被剜出来再一刀刀切碎。为什么,他只想给这人做身冬衣,想带他去摸鱼,想看他笑。
他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可为什么老天不放过他,他恪尽职守、兢兢业业,数年如一日遵守底线,甚至敛起锋芒可老天终究还是没放过他。
他们剥夺了他的爱、扼杀了他的希望。
钟晋楷终于忍不住,像稚子般嚎啕大哭,除了痛苦除了愤怒他感受不到任何其他东西。
透明墙里的楚辰捂哭到干呕、声音嘶哑,他绝望地捶墙、扣墙,手指血迹斑斑。所有的痛都叠加在他身上,他早已崩溃千百回。
太阳西沉,天边像燃起来一般发红,火烧云占据了钟晋楷的视线,刺得他必须闭上眼、刺得他心如刀绞。
最终,他把青竹埋葬在夹竹桃旁边。翌日。钟晋楷身边酒壶如小山般堆积,他却清醒得很。只一个晚上,他双眸便染上阴鸷,仿佛像地狱走出来的恶鬼。
天景十八年,时清因为叛`国的嫌疑被流放边疆。天德二年,钟晋楷升为副将,他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当年那几人单独拎出来关押在那所茅屋中。
燕武被绑在根柱子上,心口被一根竹管刺透,血一滴接一滴从竹管内滑出。
“好受吗?”钟晋楷冷笑着问,抿着茶,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揩掉手指上的血。
脚边是七零八落的人体,他狠厉地踹开圆滚滚的东西,负手朝燕武走去。
“当年,”钟晋楷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他眼里染上疯狂,“我就是这样的感觉。”
“整个胸腔被凛冽的风穿透,吸一口气都痛得要命。”
燕武嘴巴里塞着布,布上沾有少量夹竹桃花瓣的汁液。
“我虽没能手刃时清,所以你得连同他的那份一起受。”说着,钟晋楷猛地把竹管往里推进几分。燕武眼眶欲裂,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脸上早已毫无血色。
燕武费力地摆了下脑袋,他想说这一切是江大人主使的,自己不得不从,你复仇应该去找江宗运!可惜他嘴被堵住,即使嘴里没东西,他也不确定自己还有说话的力气。
钟晋楷嫌恶地瞥了眼地上的血污。
三日后,他从茅屋里出来,又在青竹的坟边坐了一晚。临近黎明时,他一把火烧了茅屋。
身后的火光冲天,他把提早运来的茅草码放整齐。
傍晚十分,钟晋楷怀抱着青竹的墓碑,他垂首吻了冰冷的墓碑。风刮过,火把他连着墓碑整个淹没。
恍惚间,他看到那人眼角带笑向他走来。
“钟大哥,我来接你了,我们再不会有生离死别!”
“青竹,我来找你了,我要我们永远在一块儿!”
天德十二年,夏初。
副将钟晋楷葬身于烈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