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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勇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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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辰像被扼住咽喉被围猎的狼,魏君鹤的所有情绪他都感知得到。
他滑跪在墙边,瓢泼的大雨停止了,只见画面中的人变成了钟晋楷。
浣离国,乌行关外的草地上正进行一场激烈的厮杀。边关部落的骑兵手持弯刀割断一个浣离国骑兵的喉咙,血喷溅而出。
镇守乌行关的副将钟义霄在马上矮身躲过了削来的弯刀,他突然勒马掉头,手起、刀落,边关部落骑兵的脑袋向坡下滚去。
见状,边关骑兵纷纷赶过来困住他,时不时发出几声兴奋的吼叫。
钟义霄喘着粗气,座下的马向前扬蹄,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杀了他,杀了他!”边关骑兵举着弯刀欢呼。
钟义霄是乌行关的悍将,几十年来从未让边关铁蹄迈进乌行城一步,他是整个浣离国在行军方面少数能与戚镇威相提并论的人,同样边关部落对他也是恨不得啖其血肉,抽其筋骨。
他们已经换了几波人与钟义霄缠斗,他的体力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至于他的儿子钟晋楷,此刻还在戈壁滩上。那里有边关最勇猛的大力士,钟义霄注定没有后援,他的部下也不过仅存三十余人,而边关骑兵有上百人。
“我钟义霄大半辈子都镇守在乌行关,只要我钟家人尚存一口气,尔等鼠辈就休想踏进关内一步!”
他挥起手中的长刀,大喝:“浣离的将士听令,绝不许边关的脚迈进乌行关一步!”
随即一横手中的刀斩断前面的马腿,马上的人立刻跃下来成半蹲的姿势,弯刀就挡在前胸。
“属下,领命!”三十余人异口同声应答。
边关部落的弯刀刺进铠甲,浣离的士兵一手抓住弯刀,倏地将刀捅进面前人的喉咙。
他笑着倒地,血从嘴里冒出来,看着对手咽气才缓缓合眼。
浣离的将士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神经极度紧绷,握刀的手逐渐有些颤抖。
随着日头西沉,火烧云照亮了半边天,那光像血般,红得刺眼。
浣离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边关骑兵倒下的人是他们的双倍。与此同时,在戈壁滩的钟晋楷负伤,他握紧手中短刃,从地上一跃而起,双脚紧紧盘住大力士的脖子,大力士抡起拳头在在钟晋楷侧腰,短刃骤然没入大力士肩背的皮肉,血渐了他一脸。
大力士吃痛,狠狠地把人甩开。尖锐的石头刺破钟晋楷的背部、划开他的掌心,他偏头呕了口血。
刚才的这一击已差不多花光他所有的力气,眼见步步逼近的大力士,他眼神变得无比冷静。大力士抓住地上人的脚,转了一圈猛地朝着地上摔去。
钟晋楷倏地卷腹,一手攀着大力士胳膊,一手把只剩半截的短刃捅进对方的脖颈。动作心云流水般流畅,大力士脱手向后仰头,钟晋楷再次狠狠砸在石子上。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手迅速地摸了个石头,直到大力士的胸膛不再起伏,他才舒了一口气。缓过来后,他踉跄着翻身上马,连伤口都顾不上作简单的包扎。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赶到父亲身边。
风卷起尘土迷了他眼睛,泪止不住从他脸颊滚落。
待他赶到之时,只见尸体横七竖八地摆在地上,他从马背上滑落下来,挨个翻看尸体。
不是,这个也不是,他跌撞着往前走,地上有被拖行的血迹。他顺着血迹在几里之外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钟义霄。
“爹!”钟晋楷撕心般都地大声喊,他脚步都是虚浮的。同样,透明墙里的楚辰也撕心裂肺的哭,他已经淌不出一滴泪水。
钟义霄被边关骑兵击败,他们将他捆住双脚栓在马上一路拖行。
“爹!”钟晋楷胡乱地抹了眼泪,手托起他父亲背脊之时再次失声痛哭,钟义霄的整个后背已血肉模糊。
“云,翔……”钟义霄撑着最后一口气,“镇,镇守乌,行关,寸,土不让。”
钟晋楷泪流满面,连连点头,喉间溢出呜咽,“我知道了,爹,你撑住,我带你回关内,找大夫。”
钟义霄摇了下头,“爹当初为你表字云翔,是希望能见你能斩获武勋,可现在看来爹是做不到了。把,爹埋在这里吧,爹要见你击退边关鼠辈,爹,爹要守着乌行关……”
“你,是浣离的好儿郎,要,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这两字还没说出口,他便咽了气。
“爹!”钟晋楷嚎啕大哭,悲痛欲绝。
“云翔,我们钟家得陛下恩宠,镇守乌行关,就绝不容许边关部落的铁骑踏进一步。”
“你是老钟家的独子,虎父无犬子,更要比别人能吃苦、能受累,要把最后一滴热血洒在战场上!”
钟义霄做到了,他把一生都奉献给了乌行关。
马革裹尸,血染疆场,钟家铁骨,寸土不让!
钟晋楷把他父亲安葬后,策马回到关内,乌行城里的守卫远远就看见了他,他进来之后直奔家而去。
“娘,”钟晋楷倏地跪下,眼眶湿润,“是儿子无能,没能……”他哽咽失声,说不出完整的话。
钟母扶他起身,平静地说:“云儿,不怪你。胜败乃兵家常事,牺牲在战场上也算是个好归宿。”
她背过身,抬手抹了眼角,“他生于战场,归于战场,这是他的宿命。”
几日后,钟母病逝,郎中说她是悲伤过度,加上身体羸弱,终是没能迈过这道坎。
她弥留之际只说了一句话。
“把我葬在你父亲身边,我陪他镇守着乌行关!”
天景九年,镇守乌行关的主将钟义霄为国捐躯留在了沙场之上,其子钟晋楷因伤势过重被天景帝召回京都养伤。同年,末,戚镇威被调往乌行关。
天景十年,夏,钟晋楷痊愈,天景帝命他守天堑栈道。因为之前有功,他被破格提升为把总。
天景十一年,面对来势凶猛的古照国军士,钟晋楷以一敌十,豁出半条命,但难逃失败的命运。直到戚镇威将军带领部下来回援才堪堪保住天堑栈道。
天景十一年至十三年,钟晋楷一直被排挤,他的功劳通通被压住没报。他用大大小小的伤痛换来的却是挤兑。没过几天,他就听说时清成了副将还是戚将军亲自举荐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晋升的事。那天休沐,他喝了点酒,江宗运差人找上了他。
“钟把总,我关注你好久了,钟家不亏为将门之家。满门都是硬骨头,陈某佩服至极。”陈肖拱手,满眼诚挚。
“可惜,”陈肖颇为遗憾地叹息,“原本属于钟家的荣耀却被偷走,你出生入死还只是个把总。当真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啊!”
钟晋楷掂了下酒壶,笑说:“大人说笑了,云翔乃平庸之辈,当不得虎啊龙的。”话毕,摇晃着身子往茶肆里钻进去。
陈肖并不着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茶肆内,有人正兴致勃勃地说起那次戚将军回援的事,又把时清拎出来一顿夸。钟晋楷小口抿酒,他们话题从时清身上移到钟义霄身上,再移到自己身上。
钟晋楷放在桌面的手愈渐紧握。
“嘭!”
旁边说得正起劲的一桌人愣住了,只见他们面前的桌子仰翻,茶洒了一地。
“你他娘的……唉,唉!”身着褐色短衫的男人哀叫连连,面露痛苦,“少侠饶,饶命。”
钟晋楷踹开那人的凳子,那人只得站起身来,对方手指被他掰着,他睨了眼刚才说得最欢的男人。
“再胡乱嚼舌根,给我仔细着你的舌头!”
“不,不敢,我也只是听说钟义霄作了逃兵,下次不,不敢了。”
男人额间冒出细汗,他感到手要废了。
待钟晋楷走后,男人呲着牙,啐了一口,心想这钱真他娘的挣得不容易。
几日后,流言说钟家出了逃兵,很快京都妇孺皆知,成了笑话。
一月后,传出流言的那人据说被下大牢。
天景十四年。
古照国的楚辰率领兵士与时清交战。
两人在栈道上交锋之时,钟晋楷的目光一直钉在时清身上,他在心里作了几番挣扎,最后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双眸冷冽。
旁边的人在等他的指示,见他手指下压,轻巧的弩箭“咻”的一声迅速朝时清射`去。
当弩箭钉入栈道的木板时,震惊的人不止有正在交战的两人,还有钟晋楷。
“大人,这……”那人立刻收起弩箭,压低声音,等待钟晋楷的下一步指示。
他们在最后面,待有人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藏匿好了作案工具。
“你嫌命长?”钟晋楷蹙眉,漠然地说:“下次再失手的话你自己去跟江大人解释!”
那人诺诺连声,垂首不敢看他。
流言摆平的条件是钟晋楷为江宗运效力,并找机会杀了时清。对方承诺他,只要时清一死,他就是副将。
钟晋楷想了两天才给出回复,他认为那副将之位本就是自己的,只有大权在手他才能展现自己,否则一辈子被压制,他不能忍受这样的不公。
从这次的暗杀失败后,钟晋楷沉寂了一段时间,虽然时清闭口不提当天的事也没有追究,可他感觉得到时清在等。
“刺杀股肱之臣”,这是钟晋楷得到江宗运密令的第一反应。最开始他是反对的,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这样的行为让他所不齿。可流言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他等不到流言不攻自破,因为钟义霄永远地留在了乌行关。
他彻夜未眠,对着明月坐了一晚。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股肱之臣,他自嘲地一笑。
要是他父亲尚健在,也担得起这称呼。
他不允许他父亲为国捐躯最后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坏人,让他来做好了。从死人里爬出来、屡屡被压制的功勋,他心灰意冷;为国葬身疆场却被众口污蔑,他悲愤交加。
世人把钟家的大义凛然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添油加醋;烽火把钟家推到前线,却无半点奖赏;江宗运把钟晋楷拉出战场后推进名利场。
钟晋楷的路被悠悠众口堵死、钟家的路被世道所截断。
时势造英雄,可英雄却选择不了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