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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青松 食君之禄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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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捕崔之凌的人回来禀报,叛贼死到临头还作困兽之斗,最终被击毙与乱刀之下。
朝堂上,江宗运眼中蓄满得意,天德帝李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分明只说把人扣押囚禁起来,没成想他们竟然要了他的命!
刹那间,天德帝如坐针毡,他感到这龙椅上方似乎悬着一把剑,随时可以将他斩杀。
他不安地扭了下身子,下意识地瞥向朝堂,他忽感如芒在背。他的崔爱卿已经遇害,对方甚至懒得先斩后奏,这是赤`裸`裸的威慑!在警告他,他只是个傀儡,不能擅作主张,也做不了!
几日后,泳州传来消息,因前几日暴雨,长河决了堤
。长河附近的村庄全被淹没,百姓无家可归,地里的庄稼全毁了。
再加上前两年遭的旱灾和虫灾,泳州的百姓连吃饱都成问题,秋收在即意味着更多的人将颗粒无收。
魏君鹤心忧,遂上奏皇帝,请允许开官仓放粮救百姓与水火中。
“松郎,喝点热汤吧。”吴思薇把碗搁到小案上,走到魏君鹤身后帮他捏肩捶背。
吴思薇的娘家在天景年时曾辉煌过一阵子,后来她父亲却辞了官在泳州做个闲散文人,吴家跟着落没了下去,他终日与酒为伴。
她多次见过父亲默默垂泪。
吴思薇从小便对诗书感兴趣,父亲可以整日埋在书堆中,潜移默化之下她也能与书为伴就是一天。
可她不喜女工,沉迷于舞刀弄棍。她敬佩戚镇威戚将军,也想披甲上阵杀敌,但浣离国的法律不允许。
魏君鹤笑着轻拍了拍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夫人,过来坐。”他拉过一旁的椅子,端起热汤轻轻吹了几口,勺子搅起零星的几片野菜叶子。
“你身子虚,就不要下厨了,交给小红桃就行。”
魏君鹤舀起一勺汤递到吴思薇嘴边,颇为无奈地摇头,眼神黯淡下来。
“对不起,夫人,害你跟魏某受苦了。”
吴家虽落没,可也不至于吃野菜糟糠度日。
吴思薇莞尔一笑,魏君鹤是她自己挑选的夫婿,她父亲也很满意,此刻她心里没有半分怨言,只要心爱之人在身侧,再苦她都可以忍受。
她宽慰道:“松郎,天灾无法抵挡,再说这不是还有你陪着我吗,我很知足了。”
“你还记得父亲临终前跟你说的吗?”
魏君鹤的父亲是村里的第一个秀才,可家境贫寒没钱打理关系,最终他只能靠买些字画为生。魏君鹤出生的那一年他想起自己过往,便给儿子起名为——君鹤。意为希望他能做个光耀门楣的真君子。
待到魏君鹤及冠那天,他为儿子表字——敬松。他希望孩子若能有幸入仕,则为人处世要像青松一般,不畏惧严寒不在大风中折腰,做个清廉正直的父母官。
魏君鹤金榜题名、洞房花烛都在同一天,魏父见证了他儿子的大喜时刻,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小夫妻俩叫到跟前。
“敬松啊,为父大限已止……”魏父剧烈咳嗽几声,“……这往后啊家里就你一个男子,你要撑起这个家,孝顺你阿娘,疼爱你妻子。”
魏父抖如筛糠,拉着魏君鹤手,声音嘶哑:“……一定、要、为国效力、为、君分忧,忠……”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魏父一生所追寻的,他完成不了,他只能把满腔热血带入黄土。
话音未落,魏父的手无力地垂在床沿,魏母哭成泪人,吴思薇在一旁安慰她。魏君鹤跪在父亲床前,他再起身时,眼里的哀伤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毅。
他要完成父亲的夙愿,成为清廉的父母官。
天德二年夏末,崔之凌通敌的罪名像长了翅膀般传到魏君鹤耳里。他看向窗外,眼神有些落寞,雨还在下。
不久后,坊间流传着一句话。
玉碎明堂,崔死岚山。
自此以后,世上再无温润如玉的崔之凌,朝堂再无明玉。同年,中秋刚过,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显德在去寺庙祈福的路上遇袭,侥幸捡回一条命。
天德三年初,泳州官仓放粮。同年,盛夏。
有一批难民从松城而来,不过一月的时间,京都便出现瘟疫并在短时间内极速扩散,一时间人心惶惶,纷纷关门闭户。
魏君鹤去京都述职,正赶上京都乱成一团。百姓没钱买药,只能等死。曾受过江宗运提携的一个官员——曾志,被猪油蒙了心,竟发起国难财,他低价收进药材再转手高价卖出去。
这事儿被捅到朝堂之上,天德帝李兴因上次崔之凌的事情被吓怕了,不敢作决策。
正当他左顾右盼之时,魏君鹤开了口。
“陛下,臣以为在此时刻应严惩曾志,他置民生不顾,在这危难关头妄想发横财;他目无王法,在天子脚下胆大包天实在该严惩,否则民心不稳。”
“陛下,臣以为魏知府说得是。”江宗运站出来,不疾不徐地道:“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曾志知法犯法,更该罪加一等。他这样做不仅是抹黑官员在百姓心中的形象,而且还试图把陛下拉入昏聩无能的队列里。”
龙椅上的李兴隐在袖中的手紧握,面上却不敢发作,他知他们扶自己上位,仅因他们需要一位名正言顺的继位者,先帝无子嗣,他这个弟弟是不二人选。
可纵使他无能,坐上龙椅的是他,九五之尊也是他,而这江宗运却丝毫不顾及他的颜面,当着众臣这样让他下不来台!
“大人!”曾志眼神诧异,他没想到自己帮江宗运做了那么多,只因自己一时糊涂轻信耳边香风,却不成想招来杀身之祸。
“陛下,”曾志“扑通”一声跪下,不住地磕头,“臣知错了,求陛下开恩,饶臣一命!”他嘶喊着,头抵在地上。
李兴刚想说话,就被江宗运的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回到寝宫,李兴大发脾气,砸了好些古玩字畵。他还是闲王的时候哪受过这般委屈,从来都是别人看他脸色,可如今他得夹着尾巴做人。
待气消下去之后,他才召人进来打扫。在宫里,他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他像被折断翅膀的苍鹰,空有副凶狠的外表。
江宗运和张显德在官道上并肩,前方不远处是魏君鹤挺直的身姿。
“张大人,你有个好徒弟。”江宗运似笑非笑地说。
张显德一惊,故作镇定,自从他扳倒崔之凌后便整日闷闷不乐。按理说,崔之凌死了,是时候轮到自己展拳脚的大好时刻,可他恍然大悟,阻碍他的从不是崔之凌。
先前,他不满汪尧偏心崔之凌,提起汪尧,世人总先想到的就是帝师,再之后便是他的得意弟子崔之凌,却无人知他张显德亦是帝师的弟子。
明明自己丝毫不输师弟,可在世人眼中他只不过是一个陪衬而已。机缘巧合之下,他发现了魏君鹤,决定培养此人,江宗运年逾古稀,黄土已埋到脖子,而朝中不可一日无臣。
他打算把魏君鹤当做自己的接班人。
张显德面上平静道:“大人谬赞,只是君鹤天资愚钝,需要悉心培养,有朝一日定能成为大人的得力助手。”
江宗运睨了眼他,没说话。他抚着银白的胡须,感慨道:“老了。”他浑浊的眼球直直望向远方,“人才济济,后生可畏,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该让贤咯。”
张显德佯装不知,打趣道:“大人哪里的话,大人可是当朝元老,后生们还等着您来指导呢!”
“你呀你呀!”江宗运笑着,他倏地敛起笑意,“把曾志的事处理干净,别让他说胡话。”
“子才明白。”
江宗运抚着须向前走了,留下张显德一人在后。回到府里,他命人把曾志府上的妓`子引出来再带到一个寂静的地方杀掉。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为防止走漏消息,她必须死。
江宗运去年就发现了曾志这个人定力不够,蝇头小利即可将之拉拢。所以才有这个妓`子的存在,可现如今曾志一只脚都迈进冥府,她已无利用价值。
张显德悬笔在宣纸上,停顿良久,才开始写。
天德四年初,曾志被斩,所有家产充公。同年,从立春之后雨水便非常丰沛。
就在众人以为今年会有个好收成时,蝗灾来了。
泳州遭遇百年难遇的蝗灾,魏君鹤第一时间奔赴田里。他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光秃秃的,地里不少百姓哭得撕心裂肺。
“老天爷啊,求您开开眼吧,这洪灾才过不久,我们刚有点种子,全押下了。”粗布短衣的老伯弓着背,跪在地里,握着锄头的手在颤抖。
“这让我们可怎么活啊……”老伯失声痛哭。
一旁地中的人再也忍耐不住,纷纷嚎啕大哭,赋税严苛、天灾不断、民不聊生!
魏君鹤别开脸,双眼模糊,但他得撑着,他是知府是泳州百姓的父母官。他往前走了几步跌倒在地里,手掌压着本应茁壮成长的秧苗,可如今却只剩下一截秃杆。
魏君鹤心泛起酸痛,忽听见有人大喊,知府大人来了,地里的人纷纷涌过来。
“魏大人,这可怎么办啊?”先前的老伯扬起饱经沧桑的脸绝望地说。
“大人,救救我们吧,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是啊,大人,请给我们的谋条生路吧!”
……
“听我说,”魏君鹤看着他们,心中隐隐作痛,“魏某一定想办法,为大家度过这个难关。”
与此同时,透明墙里的楚辰亦心痛万分,他眼里全是绝望,出路在哪里?
几日后,魏君鹤亲自带领着百姓一边用特制网捕捉蝗虫,一边把自家养的鸭子赶到地里。
入夜后,便在地里放上草垛子,等到第二天一早蝗虫来时,一把火烧着草垛子,草灰留在地里作肥料。
接连数日,魏君鹤忙得脚不沾地,常常连口热饭也吃不上。
蝗灾过后,魏君鹤在泳州的事迹传到江宗运的耳里。
天德帝李兴听闻后,大喜,饮了些酒便去上早朝。朝堂上他要升魏君鹤的官职,却被江宗运以各种借口搪塞。
原本,李兴想酒壮人胆,这江山社稷姓李,不姓江,他想培养自己的势力,他想握权。
可江宗运没给他这个机会,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大多是江宗运所提携,少数有把柄在他手中。
经此一事,李兴彻底看清。天景帝被架空,他天德帝也不列外,只是李照比他更加有勇气,对方在位时至少在官员的罢免上还有一定的话语权,可到了自己这里连话语权都没有。
他跟哑巴没有区别。
继位三年有余,李兴从荒淫无度的闲王转变成缄口不言的帝王。他感到些许愧疚,浣离终是要覆灭在自己手中,他愧对列祖列宗!
天德五年,夏。
暴雨连连,岚河决堤。
岚州在岚河下游,损失惨重,在涝灾接近尾声时,岚州一个叫阳城的小村庄里爆发了瘟疫。与上次在京都的瘟疫不同,这次的瘟疫来势汹涌且传染速度极快,阳城很快便成了人间炼狱,患上疫病的人全部只能摆在村里的一个小祠堂中自生自灭。
江宗运第一时间向天德帝李兴请奏,魏君鹤被调往阳城。
张显德得知时魏君鹤已经出发。
临别前夕,吴思薇给魏君鹤煲了鱼汤。说是鱼汤,实际上只有两条拇指大小的鱼。
“松郎,此去凶险,万加小心,切不可马虎。”吴思薇眼露担忧,“若有需要,随时往家里寄信,我就是你的后盾!”
吴思薇知道如今国库亏空得厉害,魏君鹤已经有段时间没发俸禄了,听说军饷也拖欠了许久,戍边的战士已经吃不上饭了。
“我这里有些银子,你收好,也防不时之需。”她从怀里掏出两定银子塞在魏君鹤手中。
“夫人,你……”魏君鹤哽咽。
吴思薇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泪,“这是娘和我用首饰换的,上次织的那匹布再过几天就可以完工,到时换了钱再托人带给你。”
“我魏某,”魏君鹤喉间溢出悲痛,“何德何能……”他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吴思薇轻拍了下他的手背,抹了下眼角,“吃饭,吃饭,明天一早我送送你,娘腿脚不便,就不让她劳累了。”
翌日。
魏君鹤怀揣着那两定银子踏上去阳城的路。
一月后,吴思薇收到他寄回来的书信。她欣喜地打开,脸上的表情却凝重起来。
“得卿为妻,乃魏某三生之幸,此去经年若逾期不归,望卿另觅良缘。愿吾妻余年安康,长命百岁!”
装信的匣子底放着一封休书。
吴思薇拿起休书,泪水打在匣子上。
静坐良久之后,她提笔写道:
“与君结缘,妾今生不悔,此去今年仍待君归。愿吾夫余年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