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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玉碎 文未成,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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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景十二年,崔之凌三元及第,一时间名声鹊起。天景十三年,戚镇威举荐时清遭到江宗运等权臣的阻拦,崔之凌力排众难,天景帝李照最终得偿所愿,时清得以晋升。
从此,谦谦君子温如玉,千仞无枝崔子谦便在民间流传开来。
天景十五年,帝师汪尧身体抱恙辞官归隐,临行前他把中兴浣离的重任交付给崔之凌。
天景十四至十七年,时清一直镇守天堑栈道,却迟迟未能驱退古照国的楚军。
天景十八年,时清被上奏弹劾,崔之凌和天景帝李照竭尽全力保下他,最终流放边塞。至此,崔之凌与江宗运等人撕破脸,以江宗运为首的权臣视他为仕途上的畔脚石,欲除之而后快。
天景十八年,夏。
陆仲瑄已在亭子里等候多时,他小心翼翼地把玩着费了好些心思寻来的棋子,不知想到什么,倏地勾起唇角。他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文人游戏,他适合舞刀弄棒、赏花饮酒。
可因为崔之凌喜欢,于是他便收了性,无事可做时拉着书渊陪自己下棋,尽管书渊放水放得十分明显,陆仲瑄大部分时候还是铩羽而归,又捧起酒痛饮。
陆仲瑄的思绪被轰隆的雷声拉回,他放眼望去只见先前垒在天边的云全被风吹散了。雷声响了几次后,崔之凌才赶来。
“抱歉,有些事儿耽搁了。”他掀袍与陆仲瑄面对而坐。今日他休沐,陆仲瑄一早便预定了他今日的时间。
“桂花糕,”陆仲瑄把纸包着的糕点打开,递了一块在他手上,然后自己托腮看着对方吃。
两人认识已有一段时间,他早已把对方的食性摸清,比如崔之凌饮单从,可也喜食甜糕点;还如崔之凌不胜酒力,喝一杯离殇酒便倒。可他喝酒不上脸,模样跟平日里差不多,只不过喜欢盯着人看。
陆仲瑄见他兴致缺缺,知他这是为时清的事而不快。
“子谦,你有什么不高兴跟我说说,我给你解闷儿。”他伸手敲了敲石桌。“要不这样,我给你舞剑。”
话音刚落,他起身折了一段柳枝便开始动作,整个过程,眼神从未从崔之凌身上移开,直到见对方眉眼舒展才停下。
不远处雷声轰鸣。
“文恪竟还有这等才艺。”崔之凌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手,若有所思地点评,“不错,腰身虽僵硬了点,但在僵硬中还有点身轻似燕之感。”
陆仲瑄跟着他耳濡目染,听得出这话在揶揄自己,遂走到人跟前,俯下身,眼睛亮了亮,笑说:“硬?那你没摸过,要是摸过就知道我腰如柳,肤如脂。”
他扫了崔之凌的腰身,“但与你相比,确实不够软。”
“文恪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让我措手不及,这以后怕是不敢再说什么了。”
陆仲瑄轻笑一声,往前倾,把崔之凌整个人围在双臂间,“但我嘴很软的,子谦不尝尝,嗯?”
崔之凌耳根一红,别过脸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陆仲瑄轻笑。
“子谦,”他柔声唤道,“闭上眼,我有东西送你。”
崔之凌“嗯”了声,面对他闭上眼。
只有在他面前,才不用勾心斗角、处处设防。
等了许久,却等不到陆仲瑄的动静,崔之凌刚想睁眼,唇上便传来柔软的触感。那带着温热的触感只停留须臾便消失。
他蓦然睁眼,只见陆仲瑄往自己位置走去,并把一个盒子推到自己面前。
“打开看看。”他说。
盒子表面的浮雕是棵树。崔之凌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副围棋,棋子通体圆润,盒子的里面还有个小暗格,陆仲瑄让他一并打开。
“这是?”崔之凌拿着几瓣已经干了的桃花,刚抬眸就对上陆仲瑄那溢满情意的双眼。
“第一次见你的那个雨天,雨把桃花往你怀里送,我从你衣袖上捡来的。”陆仲瑄眼神温柔,他抬指虚虚点了下崔之凌的眉心。
“我打算等你辞官后带你南下,浣离南边气候温暖,我想为你种满院子的桃花。”
“再酿些桃花酒。”崔之凌接话。
闻言,陆仲瑄欣喜地捉住对方手腕,眸子亮着,“我们……”
“都亲过我了,想赖账,还是耍流氓?”崔之凌正色道。
陆仲瑄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忙说:“我会对你负责的,不耍流氓。”
“前几天送你的离殇还剩多少,要不我再给你送几壶。”
离殇烈,他想看醉酒后的崔之凌,看他眼神慵懒盯着自己瞧的神情,那眼里有炽热的满腔爱意。这酒最适合崔之凌这样不胜酒力的人。
“还有半壶。”
崔之凌来了兴致,教起陆仲瑄下棋,雷声由近及远,雨势愈渐大起来且久久没有停下的意思。
眼见天色渐晚,陆仲瑄把东西收拾好,脱了外衫,两人顶着外衫冲进雨中。
不一会儿,两人浑身湿漉漉,陆仲瑄垂眸与崔之凌相视一笑。
一个月后,时清被押解往边塞。
陆仲瑄约崔之凌在亭子里见面,告诉他自己要南下经商,并把书渊留给他。
“子谦,等我回来便十里红妆相迎,与君相守。”
“我等你!”
陆仲瑄把人搂紧怀里,觉得崔之凌似乎又消瘦了。他临别前特别叮嘱书渊好生照顾崔之凌。
崔之凌解下玉佩,陆仲瑄任对方给自己佩在腰上。
“定情物都收了,不准反悔!”他说。
陆仲瑄揉了把对方的发顶,“此生只认定你一人,怎会反悔!”
目送对方往回走时,陆仲瑄骤然冲上前从后拥住对方。
“我会给你寄书信,你要记得想我!”
“等你回来,我还教你下棋,上次的还未完,算残局。”崔之凌转身,脸埋在陆仲瑄颈窝,声音有些闷,“日日待君归、时时思君容、年年长相守!”
与陆仲瑄分别没几天后,他便收到来信。
“展信佳。子谦,路上的山茶还未凋落,想你。”
崔之凌嘴角上扬,把信折好铺平装入信纸用镇纸压好。
年末骤然下起大雪,边疆传来消息说时清连同押解的人并未到。
天德元年。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天德帝手一挥,满不在乎道:“一个匹夫而已,谅他也掀不起风浪。”
江宗运站出来,“陛下,此事必有蹊跷,他受浩荡皇恩庇护得以苟且偷生,朝中恐还有他同伙,势必要肃清,否则后患无穷啊!”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一旁的崔之凌。
天德帝李兴瞄了几眼礼部尚书崔之凌,毕竟当初还是他和天景帝保下的一条命。
“微臣忠肝义胆,素来不结党营私,望皇上明察秋毫。”崔之凌叩拜,说。
江宗运欲开口,就被天德帝打断,其实他有私心,崔之凌尚未成家,他想找个合适的借口把人禁养起来。他笃定江宗运绝对会赞同,看一个谪仙般人儿沦为玩物,磨去他那一身傲骨,将他的自尊碾碎丢进臭水沟。这比革职查办甚至抄家来得更痛快!
颂元二十一年末,楚家满门抄斩,楚修杰死于乱刀之下,其子楚辰及其同伙负隅顽抗,同伙死后,他最终自缢。
天德元年,消息传到崔之凌耳里,同一天,帝师汪尧驾鹤西去。那天他站在窗边,归隐的想法从未如此强烈,思念像窗外纷飞的雪将一切覆盖。
次日,他跪在先生托人送来的书信前,一跪就是一天。他颤着手打开信纸。
“不求彪炳史册,但求人生圆满!”
崔之凌泣不成声,喉间溢出悲恸。
天德二年,春。
时清的事被重新翻出来,原因是当时与时清共事的把总钟晋楷提供“证据”,证明时清与楚辰关系斐然,对方还曾经救过他一命。
钟晋楷竭力劝阻,可心有余力不足,并且迫于时清的威压只能缄默不言。
经此一事,钟晋楷晋升为副将,接任时清镇守天堑栈道。
与此同时,新科状元魏君鹤得到江宗运的授意、张显德的提拔,任泳州知府。
同年,夏。
崔之凌因涉嫌结党与时清意图叛国而被下令抓捕。他知道这个消息时仰天悲怆大笑。时清的罪名从疑似叛国到叛国再到意图叛国,这天下当真由江氏一手遮天。
抓捕的几个时辰前。
“桃之,你务必把信交到他手上!”
桃之红了眼眶,哽咽:“公子,我们逃吧,现在还来得及!”
把桃之送出去后,崔之凌还没来得及撤散府里的佣人,崔府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书渊等人杀出重围,在崔之凌的指示下往岚山去。
“就此别过,往前走,越过岚河就是古照与浣离的交界,四处都是密林,你们……”崔之凌的一袭月白袍被血浸红,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别再回来了,等风声过后再暗寻他,万不可张扬!”
“若有机会见到他……”
不知道想到什么,崔之凌苦笑,他不想任何人再卷进来含冤而死。
“……就叫他寻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罢。”
书渊及一众侍卫皆跪地而叩拜,齐声说:“公子,我们定护送您到安全的地方,请您放心!我们……”
一时间,十几个大男人竟凝噎,话像卡在喉咙里。他们明白,这天下早已没了安全的地方。
世家勾结、权臣相交、奸佞当道,他们无一栖身之所。
“我浣离国国祚一百三十又五年,历代君主贤明、朝臣忠良……”崔之凌眼露哀愁,“光阴似箭,终是一去不复返!”
崔之凌像是块璞玉,汪尧将他打磨,可最终这块玉还是逃不脱碎于明堂的宿命。
一朝天子一朝臣,汪尧中兴浣离的夙愿终是如庄周梦了蝶。
追铺的侍卫持刀带箭纷涌而至,崔之凌腹部中刀,血从指缝间窜出汩汩不止,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透明墙里的楚辰泪流不止,他疼得手指蜷曲,身子缩成一团。
他感知到了所有人的悲愤、哀伤、绝望。他想呐喊,可喉咙像是被人扼住,只能溢出丝丝悲鸣的呜咽。
他像无助的小兽,所有一切都抛弃了他。
书渊死在乱刀下,连全尸都未存下。
崔之凌被万箭穿心,倒在血泊中。
桃之拼命向前跑,他跌倒在泥泞中复又爬起,大雨掩盖了前路,他从山上滚落又被卷进向小溪推进的泥沙石子中。
雨还在下,山体出现滑坡,崔之凌等人躺着的土地松动,载着他们一起淹没在乱石泥泞中。
一截剪裁工整纸挂在裸露的树根上,上面的字迹模糊,墨水晕染开来。
“文未成,积思已如山。”
这是陆仲瑄一月前寄给他的信。
信上说:秋既归,想你,届时同赏月共饮酒。
他把所有往来的书信连同自己前几天刚写的一起全部交给了桃之。他把思念都装进信封,望陆仲瑄能收到。
——
陆仲瑄忽感心口一痛,顿时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雷声轰鸣,掩盖了一切声响。
暴雨如注,长河迅速漫过河堤,大有决堤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