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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儿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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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有人发现小孩落水时,已是半炷香之后。
“安儿、顺儿,你们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时启板着脸,问。
跪着的俩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珠,委屈得紧,小手紧扣着衣摆,对时清的厌恶更增几分。他们哪知道他还不会凫水,更何况平日里也常推他下去过,按理这得怪他,那么长时间却笨得连凫水都还不会。
时启正要开口训斥几句,就见一妇人急匆匆进来,妇人心疼说:“安儿、顺儿,你们没受伤吧?”
“夫人,”时启颇为无奈地摇头,“他俩无事,倒是清儿落水后染了寒。”
“他一个庶子倒还金贵得很。”王娇冷讽,“合着安儿、顺儿就活该被罚。”她拿着帕子按在眼角,啼哭着,“这寒冬腊月的,孩子也不过七八岁,跪在这地上,以后要是落下病根怎么办?”
时安和时顺见到自家母亲,膝行挪到她身边抱着腿嚎啕大哭。王娇更是心疼孩子。
另一边,时清躺在床上,他才不到六岁,小小的身子在被衾下颤抖。郎中开了几服药,丫鬟拿去煎了,就坐在椅子上抱着汤婆子打盹儿。
她们已经习惯了,时清的生母是边关外的歌伎,生下他后没多久便因体虚而亡。再加上大夫人十分厌恶他们母子,所以府里的下人私下皆不把时清当主子看待。
这次时启破天荒罚了时安与时顺,也只是怕这两孩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将来走了偏路。
“醒了。”丫鬟打着哈欠,拢了拢手,下巴指了桌上已凉透的药碗,“喝了。”
楚辰隔着透明的墙拍打,他看着小时清怯生生地爬下床趿着鞋,小时清手刚碰到碗边便瑟缩了下。丫鬟投来严厉的目光,小时清只能乖乖喝了。
这一切楚辰看在眼里,可他却没办法阻止。
好在几日后,小时清便痊愈。从那以后,时安和时顺开始变着法欺负时清,他们带他在院子里捕麻雀,让他一人守着,直到傍晚时分也没见到麻雀的影子。
楚辰在墙里看着小时清慢慢长大,看着他的哥哥们欺负他、下人虐待他,可自己除了愤怒别无他法。
慢慢的小时清变得不爱说话,眼神也开始阴鸷起来。黑雾第一次出现在他身上,是在他十岁那年。
“听说西边林子兔子多,”时安眼珠转了下,抚着手里的弓,“我们三兄弟一起去,比比谁狩的多,下个月的庙会另外两人就给他买桂花糕吃。”
时顺跟着点头,期待地望向时清。因为是时清生母并非汉人,边关人的的特制也在脸上随着年龄逐渐显现,最突出的就是他的个子。虽然比他哥哥们小了两三岁,可个子已经跟大哥时安持平甚至有超过的势头。
“好啊。”时清露出笑。
翌日,艳阳高照。
时家三兄弟带着些侍从便赶往西边林子。
时安的贴身随从把箭袋连着弓递给时清。
“太阳下山的时刻,在这里集合轻点‘战果’。”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随从道。
“比赛开始!”随着他的一身大吼,三人各自带着随从奔进林中。
“少爷,这边。”时安身边一个随从余光瞥见个白色毛球,便激动地说。
“啧,闭嘴!”时安呵斥。
他和时顺计划好的,两人准备好好教训时清一顿。他们历来看时清不顺眼,近年来更视他为眼中钉。
当楚辰看到时安与时顺手里的箭矢前端冒着寒光,而时清手里的箭矢前端却是木制的时,心里焦急万分。从一开始两人把时清推入水中再到此刻两人聚在一起正用泥土落叶覆在网上,楚辰的心不安地狂跳。
他对着正在端详着箭矢的时清大声说话,可对方却丝毫没有察觉。
时家世代参军,到时启这代有了点功绩,故家里的男丁各个从小擅于使用弓箭、大刀。
可他们却唯独没正经教过时清,他只能偷学。时清脚一顿,放慢脚步,眼睛盯着那一团白色。他搭弓瞄准,倏地一下射中兔子,尽管箭头是木的,兔子还是被他拿下。
“咻!”
箭矢擦着时清鬓边而过,钉入身旁树干里。紧接着,流矢接踵而至,时清旋身躲在树后,他面上没表情,只是搭上木箭朝箭矢飞来的方向射`去。
“啊!”
树后的人发出声惨叫。箭是木制,对方不会生命危险。
时清迅速地搭箭朝树林里又射一箭。突然,他从树后跑出来,向着旁边一棵更为粗壮的树奔去。然而,他才跑了几步,树林露出几个人影纷纷搭箭瞄准他。他认得那些人,都是时安的随从。
箭矢贴着胳膊擦过,立即见血。楚辰失声大叫着,他看见箭正朝着时清胸膛而去。
时清立刻后仰,翻倒在地滚了一圈,顺手拔走松软地面上的箭。
他靠着树干大口喘息,幸好这些随从准头不行,否则他此刻估计成了只刺猬。
他垂眸看了看,胳膊、腰侧、腿边皆有不同程度的伤口,血簌簌往外冒。他要咬着牙,从怀中掏出短刃从衣衫上割下布条缠了流血最多的腿上的伤口。
楚辰见黑雾一点点聚在时清身边,而后者只是眼神冷漠。突然,他探出半个身子,拿起捡来的箭矢拉弓射箭,对面一个便痛苦地捂着胳膊哀嚎。
剩下的皆躲回树边,他们得到时安的命令,只是教训即可,虽说他是庶子可真要是出了人命,他们可担待不起。
“还狩不狩兔子了?”时清搭着箭蓄势待发,脸上溢着笑,可眼神却十分狠厉,“小心我哥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一步步往前,他知道他们不敢伤及自己性命,见一个冒出半边身子的随从,他倏地送手。随从即刻倒地捂着大腿惨叫。
一时间,随从们胆战心惊,他们没料到时清竟然下这么重的手。
他们面面相觑,最终把弓往前丢了过来,手举过头顶走到时清前面垂首跪下。
“奴才知错,求三少爷责罚。”他们齐声道。
他们都是时安的人,自知时清断然不敢动他们,一个个有恃无恐。
“罚?”时清笑说,他陡然话音一转,“当然要罚!”话音未落,只听得“咻”一身,一个仆从捂着胳膊哀嚎,指缝间渗出鲜血。
剩余的几个被吓得半死,额头上布满汗珠,虽是三伏天,可他们却入坠冰窟,冻得遍体生寒。
就在短刃要落到另一个仆从腿上时,时顺赶来制止了他。
“你干什么!”时顺大声呵斥,差点平底一个趔趄。他小腿肚有些打颤,手颤着指向时清。
“二哥。”时清没什么语气地,手一摊耸肩,笑着说,“猎兔子啊!”
“放肆,他们,他们是人!”时顺怒喝。
时清没理会,自顾自站起来,眼睛扫视了一圈,问:“大哥呢,眼见日头快要偏西了,该算算‘战果’了。”他把尾音可以拖长。听得时顺心里发毛,但他极力冷静,最终把时清带到时安那边。走之前,时清不忘拎起兔子。
“把你的兔子拿出来,放这儿。”时安脚点了点一旁的落叶。上面摆着几只已经断气的兔子。
“噢。”时清瞥了眼落叶,蓦然将时顺推入落叶中。时顺尖叫着被网吊在半空。
“哈哈,这么大个兔子,大哥输了。”他捧腹大笑,时安不料他来这么一手,一气之下夺过旁边人的弓朝时清射去。
时清眼疾手快搭弓,俩箭擦身而过,时安的一支擦过时清肩膀立刻见血,时清的一支则钉进时安肩膀里,后者疼得晕了过去。
最后,时清领了罚一个多月都躺在床上养伤,还被禁足三年。
受罚的那刻,楚辰只能眼睁睁见时清被打得皮开肉绽,绕在他身上的黑雾又多了些。
这场罚差点要了时清这条命,若不是时清祖母赶到,看不下去阻止,他就没了。
此时,年仅十六岁的天景李照继位,朝政把持在权臣江宗运与张显德手中。张显德是帝师汪尧的弟子,可早已与汪尧对立。
天景四年,浣离国国力式微,边关突起暴乱,邻近的几个部落联手侵入台察城,城内被洗劫一空。
同年,大将军戚镇威率军退了部落散兵并将其驱止台察山坳外赶入荒漠腹地。
得胜消息传入京都,举国欢庆。
在禁足的三年中,时清丝毫没有荒废,他饱览兵书、
日日习武。
他在禁足之前便听过关于戚镇威将军的事迹,对他更是敬佩至极。
他敬佩戚将军,认为他是当之无愧的嚄唶宿将,往后定能彪炳史册。
时清手指摩擦着泛黄的纸张,窗外蝉鸣不住。他顶着炎炎烈日开始练刀,汗水淌进眼里,他挥刀劈开了木桩。
傍晚十分,他净手吃饭时忽然雷声轰鸣,一抹强光照亮了天空,他骤然停下筷子,走向案桌抽出宣纸,回想起“志在四方、驰骋沙场!”这句话,便写道。
“岁岁晋升,忠胆报国!”
三年之期一到,他便时时打听着边关的情况。
天景八年,边关闹了雪灾,边关部落铤而走险再次联手向台察城袭击。可台察城却因军饷常年不足,军备匮乏
吃了败仗。
边关部落此刻杀红了眼,士气高涨,他们是亡命之徒。戚镇威独自带着一队骑兵深入敌后,击退了边关部落。
那一战之后,戚镇威元气大伤。天景十年,时清用一身伤换来总旗之位。天景十一年,台察山坳守备军被边关部落偷袭,死伤惨重,时清所在的队伍领命前去应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