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吴兰因

89、缱绻

　　电话那头白漪的声音听起来活泼了不少，她兴致勃勃地和白熠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之后要报考与摄影专业相关的大学。白熠对妹妹的决定表示支持，他问了许多家常琐事，然后就好像是提到另一个家人一般对白漪说：

　　“我找到他了。”

　　电话那头的白漪沉默下来突然哽咽，她喜极而泣。

　　她的生命始终有一段浸泡在黑暗中无法复原的日子，尽管爬了出来，可还是会在某些时刻冷汗涔涔，所以那些还能活在光里的人儿，你们要好好享受每一个春天。

　　白睿达对白熠的远离和喜欢男人一事一直抱有深深的无奈，向来有主见的章傲南在后面这件事上也是无法做主。那是他们儿子自己的人生，可是又怕白熠在外面被人欺负。每年寒暑才能见到儿子一面，疼爱关心都来不及，那些灰蒙又沉重的话题便一次次被搁下。

　　白熠并不知道的是，白睿达和章傲南的沉默在白漪润物细无声的引导下慢慢变成了默许。

　　她曾在一个噩梦后汗淋淋的惊醒过来，虚弱地问跑进来照看她的白睿达和章傲南：“爸爸，妈妈，我以后还能拥有不做噩梦的资格吗？”

　　章傲南把女儿牢牢地圈在怀抱里，轻柔地安抚她瘦弱的背脊，她说：“不会的，我的女儿会幸福一辈子。”

　　“那哥哥呢？”白漪愣了一会怔怔发问。

　　章傲南和白睿达对视一眼，一时都没明白女儿话里的意思。

　　白漪搂紧章傲南又朝她的怀里挤了几分，白睿达在床边坐下，伸手抚摸起女儿的秀发。白漪眼神望着不知什么地方，没有焦点，声音尽管疲惫却又清晰，她说：

　　“爸爸，哥哥也喜欢这样揉我的脑袋。”白睿达的手顿住一秒，但是并没有放开。

　　白漪继续说：“我每次都会躲开，可是我很喜欢哥哥这样对我。”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一直都是我很好的哥哥。”

　　“爸，钟离哥哥也没有做错什么，相反，他还救了我不是吗？”

　　“他们两个真的很好，我很喜欢他们，你们以前不也一直很喜欢钟离哥哥吗？他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可是我相信我哥哥会把他找回来。他答应过我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爸爸，我不想再做噩梦了，我也不希望哥哥做噩梦。他只是有了一个喜欢的人而已，虽然不太可能，但就算不是钟离哥哥，以后也会有其他人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他的性子你们一定比我还了解不是吗？哥哥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认定的人就一定会找回来。”

　　“所以爸，妈，让哥哥自由地去吧，我们一起幸福下去，一起看着他幸福下去。”

　　章傲南已经是泪流满面，白漪却伸手一点点替她擦干：“妈，不哭。我以后也不哭了。”

　　他们已经让女儿失去了许多幸福，所以真的要让儿子也过上不快乐的人生吗？

　　那个夜晚一家三人抱在一起互相慰藉，白漪在那晚之后好像变得更像原来了一些，话也比之前更多了一点。章傲南和白睿达看在眼里，于是对许多事情的宽容度无限放大，只要他们一家人还能平顺安稳的走下去，只要他们的一双儿女还能健康快乐的长大，他们好像就能心满意足，再也不奢求什么了。

　　白漪在电话那边嘱咐白熠早点把人带回来，白熠笑着挂了电话。他的心意从来没有改变过，可也从来没有机会说给那个人听过。他来了B市，学了天文，一心想要找到钟离。可真等有了他的消息，已经准备要出发去见他了，他却在兴奋之外多加了一丝忐忑。

　　万一从来都是自己自作多情怎么办？万一他已经遇见命中另一个独一无二又怎么办？

　　白熠晃晃脑袋，去给花盆里的薄荷喂了点水，十三小时之后他就会知道一切，他的心意晚了四年，但终于可以说给他听了。

　　当年只需要再多给他们一点时间，白熠看着眼前花盆里郁郁葱葱的碧绿心想，其实只要再等一等，钟离就可以知道这盆土里最终长出来的是什么。

　　林误没和那些搞研究的老头子们在一起，他年轻一些便主动和白熠他们学校的另一位老师负责照顾起白熠他们这批学生。

　　白熠头天晚上没睡好，到了机场眼底发青，林误忍不住调笑起他来，可是等上了飞机又是他主动照顾起小孩来。

　　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忍了一个多月没和钟离讲，要是不全须全尾的带过去，他怕钟离会找他麻烦。林误在心底笑了笑，一边感叹自己像个媒婆，一边又把空姐递过来的毛毯往熟睡的白熠身上搭了搭。

　　飞机落地的头一件事是安顿学生们的吃住，好在校方出手阔绰，这些事都不用学生们操心，林误使了点小手段，把白熠安排到和自己一个房间。白熠现在对什么都不在乎，只想快点见到那个人。

　　“你是来交流学习，谈恋爱只是顺便，给我分清主次关系。”林误用勺子敲了敲咖啡杯，一脸悠闲地提醒房间里假装淡然实际却忐忑不安的白熠。

　　白熠听到 “谈恋爱”三个字突然双颊绯红。在飞机上补够了觉这会没瞌睡，他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来缓解心中的焦虑，而且因为时差关系，这边才下午三点，他呆呆地望着窗户外顶好的天气，不知道那个人在做些什么。

　　学校安排的出行一共为期五天，把交流活动和其他安排的时间刨除在外，其实每天能空余下来的时间还很多。

　　白熠知道钟离在物理系，可是等第二天参观物理实验室的时候却并没有见到钟离本人，林误也因为要忙其他事情，所以不好去打扰他。

　　学生们被外方的老师带领着游览校园，不一会就可以自由活动。白熠和其他几个人都不熟，便独自一人闲逛起来。他看着三五成群的学生心道和国内没什么差别，只是钟离身边有可以和他做伴，让他不要孤单的其他人吗？

　　他脚下这条小道钟离是不是也走过，他抬头看过的指路牌钟离是不是也凝望过。白熠逛着逛着就来到一条街区，原来是不知不觉间走出了学校。这学校也怪，旁边就是商品街，但建筑风格完全没变，于是这里就好像和学校本身融为一体似的。

　　街区尽头拐角有一家豪华的礼品店，琳琅满目的商品缀满彩灯在橱窗里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白熠站在街道对面驻足观看，然后看见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背影。

　　他见他为什么总是先瞧见一个背影？

　　他也站在橱窗前，左手夹着一本书，右手揣在兜里，天上太阳和煦温暖，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短袖，他至今还闹不清楚他到底有多件这样款式的衣服，白熠想笑，可是眼眶温热，鼻尖也开始发酸。有路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步履匆匆地离开，唯独那个人走得缓慢。

　　钟离转过身朝学校走，余光像是看见什么人，于是前行的脚步突然就顿住，然后再也迈不动分毫。两人之间隔了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行人车辆来来往往穿梭而过，这次是他先转身，朝着迎接他的方向，却看见马路对面那个人哭的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