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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崩坏(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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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白又出差去了,章傲南早上也说今天她要加班,所以白熠回家的时候屋里一片黑暗,他开灯,眯了一下眼睛这才适应光线。
白熠起初以为是这灯光让他觉得奇怪,但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是还有一个该回家的人这会不在所以才奇怪。
他取快递耽搁了不少时间,妹妹她们今天是去春游,照理说早该比他先到家许久才对,他放下东西,衣服鞋子都湿透了,一走一个水印,他伸手去拿客厅里的电话准备拨给白漪。只是手一伸去他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血。
可能是因为身体本身就在发热,被瓷片割了好几道口子他也没反应,摊开手掌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才发现两只手都有已经被雨水泡白的伤口,校服上也沾上了不少血迹,他这一路竟也没发现。白熠在心里吐槽伤口不大也没被车刮倒后摔的那下疼,居然能流这么多血。
他按下号码给白漪打电话,没有人接。
白熠把电话夹在耳边,然后打开他那个装满了碎片了箱子,叹了口气检查上面有没有沾上他的血,电话还是忙音,白熠还想再拨一遍的时候,玄关门被敲响。
他放下电话转身去开门,心道妹妹马虎又没带钥匙。
只是打开门后外面站着的并不是白漪,而是一脸惨白,双目通红的钟离。
白熠手里还握着一块碎瓷片,只需要轻微摩擦,又是一道后知后觉才会泛疼的伤口。
钟离看见白漪的时候,她像一朵被暴风雨侵蚀打落的小白花,浑身沾满了泥污,毫无生气的倒在一片破砖烂瓦的废墟之中。雷声滚滚,钟离却好像又听见孟玉娇抱着孟悦咒骂他的那一句话,那个女人说:“你就是个灾星!”
妹妹破碎的小裙子上落满被雨水溅起来的泥污,钟离好不容易找到她,此刻要走近的时候却突然放缓了脚步,好像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就会有人从背后撞醒他,告诉他现在看见的一切都是在做梦。
只是他亲自挑选的那把花伞翻倒在地,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
旁边有几卷绚烂的包装纸此刻也早就浸湿皱皱巴巴的胡乱摊在瓦砾堆上,他不忍再看见这冷漠无情的雨水砸向妹妹,钟离发狠咬住舌尖,奔向白漪。
脚步沉若千钧,钟离脱下早就湿透的外套盖在妹妹身上,好让衣衫不整的她不要那样狼藉和不堪。
钟离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放柔声音在白漪耳边不停呼喊:“白漪醒醒,醒醒,你哥哥还等着你回家,妹妹醒一醒。”
白漪倒在一片绝望之中,从今往后她可能都会开始害怕打雷害怕下雨,她今生的泪水都在这夜的黑暗中流干。她浑身疼痛,那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绝望和疼痛。衣帛撕裂的声音比远处的雷声还要恐怖,她张嘴大叫,可是有人把肮脏龌龊的东西塞进了她的嘴里。
混乱,恶心,腥臭,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恐惧和反感,可是她无能为力。
泪从眼角漫出的瞬间皮肤还能感受到滚烫的恨意,只是雨水一冲刷就瞬间变得凄凉。她好喜欢爸爸给她买的新裙子,她也好喜欢刚才给钟离哥哥挑选好的包装纸。她眼光向来很好,她哥和钟离一定也会很喜欢。
只是为什么会有人拽着她不让她回家呢?
你们为什么也不回家呢?
放我回去好不好,求求你们,我以后再也不挑食了,妈妈做的排骨我一定吃完,我也不要和爸爸撒娇了,他明明那么忙,我却还要赖着他让他帮我刷碗。哥哥啊,你回家了没有啊,可不可以来接我一下,我好害怕,这里好黑,这些人我都不认识,我不喜欢他们。
你要不要再出现一次,再救我一回,我一定不和你耍赖闹小孩子脾气了。
哥哥,我好痛,我好难过,为什么今天如此美好太阳却要第二天才能升起呢?
白漪在混沌之中好像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呼唤,是哥哥赶来救她了吗?
她虚弱地睁开眼睛,原来是钟离哥哥,她扯开泛白受伤的嘴角,嗓音嘶哑,她说:“哥哥,你来了呀。”
钟离知道他一个人的力量绝对不够,他拨完120的电话又急忙给简兰打了个电话。他抱起破碎又昏死过去的白漪疾步往前奔跑,钟离的心不停下坠,今夜这场该死的雨终于有了渐缓的趋势。
简兰并不知道钟离抱来医院的女孩是谁,只是医生掀开她身上那层外套,简兰看见女孩子身上斑驳青紫的痕迹时一下子就明白这姑娘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她捂住胸口和嘴唇,感到一阵窒息。
钟离只对她说了一句麻烦她先照顾这个孩子的话,然后又风一样地掠了出去。
简兰当然立即同意,没过多久她就看见儿子带回来另一个男孩子。
那孩子比自家孩子稍矮一些,面容清俊,挺阔隽秀,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眉头紧锁,眼里布满担忧,湿漉漉的衣服上还带着血迹。
白熠并不知道认识简兰,他从她身边经过,望向背后大门紧闭的手术室。他趴在门框上却什么也看不见,钟离在他背后默默地站着,见白熠站不住的时候从背后把人捞起来。
白熠扶住钟离有力的手臂,转身面向他,在简兰看起来就好像是自家儿子把那个面容悲痛的少年抱在怀里一样。
简兰心里滑过一丝异样,她还没来得及整理这丝异样,就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慌乱的高跟鞋声。
章傲南开车回家的路上接到白熠的电话,她眼皮跳了一下午,想着雨大路滑开慢点为好,直到白熠的那个电话打来,她开始不管不顾,轰了油门一路往医院狂飙。
儿子和女儿长这么大向来没有出过岔子,也没有犯过什么大错。两个孩子从小聪明伶俐,讨人喜欢,她很骄傲自己的这一双儿女,工作再忙她也心甘情愿。可是白熠刚才的那一通电话实在太过反常,他有多久没有听见过儿子哭着同她讲话了。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妹妹会在医院,章傲南忍住胃里不适的翻腾感,她连电梯都等不及,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
这注定是不会平静的一个夜晚。
简兰是这里最冷静的旁观者,她看见章傲南的第一眼直觉就告诉她,这个头发有些凌乱,呼吸急促的女人是手术室里那孩子的母亲。
白熠还被钟离半搂在怀里,见到章傲南的那一刻他突然就跪了下去,钟离想拉都没拉住。
是他让白漪大老远跑去买东西,如果不是他,白漪高高兴兴的春游完就会直接回家。膝盖骨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一声震响,白熠抬手就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光,空旷悠长的走廊里这两个巴掌清脆响亮。
章傲南还并不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看见自己儿子这样,脑袋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膝盖发软,她扶助墙壁才得以站稳,心脏被儿子这一跪给击溃。
简兰很想过去把孩子掺起来,但钟离比他还要快一步,钟离并不知道白熠发生了什么,只是触摸到白熠身体的时候才知道他浑身滚烫,手上还有不知从何而来伤口,各个争先恐后地挣开,又是满手鲜血淋漓。
钟离三言两语讲完他看到的白漪的情形之后,简兰默不作声地把快要晕过去的章傲南扶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钟离在和白熠一起来的路上报了警,白熠此刻是第二遍听闻这个噩耗,他一遍一遍的自责,嘴唇都被自己咬破。
如果不是钟离找回白漪,他的妹妹是不是就和今天的夜晚一样,消逝后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他阵阵后怕,只要一想到差点发生的事和已经发生的事他的后脊梁骨就立刻发麻。浑身湿透,心和衣服一样冰凉一片,可是发烧却又让他热的难受。
一冷一热不住交替,如果不是背后有撑着他的钟离,他这会肯定站不住。
原本是要和钟离说清心意的日子,原本是要祝福他生日快乐的日子,为什么今天会如同那只被打破的礼物一样,被老天爷给摔了个稀巴烂呢?
章傲南看向扶住儿子的钟离,可她却连一句道谢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一贯的妥帖和风度都在此刻丧失,现在她只是一个差点失去女儿的母亲,她漂亮乖巧,洋娃娃一般养大的女儿为什么会遭此大难?
她两手交叉紧握抵在额头上,指关节处都透着用力过猛留下的青白,既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自责。
警察赶到的时候,章傲南终于睁开眼睛,钟离被带走问话,简兰也跟着离开。白熠站在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外,腿脚发软,他看着钟离一步一步离他远去,猛然间回想起来自己见过很多次钟离的背影。
消瘦却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韧劲,孤寂却又具有想让人簇拥上去的冲动。
背后手术室门开,只是白熠没有等到那个背影的主人回头,这一次是他先转身。
那个远去的背影,让他有某种荒谬的直觉,这直觉告诉他,今夜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完整的白漪,还有一个没来及告诉他,他喜欢他的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