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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崩坏(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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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熠怕钟离要找自己的时候联系不上他,于是把摔坏的手机揣进兜里,提了提书包抱着那只装满碎片的盒子往梓里走。
简兰给钟离夹菜,钟离慢条斯理地吃着,嘴里却味同嚼蜡。眼下他除了是简兰的儿子外同样还是他母亲小女儿今后的救命机器。
他在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就辞掉了翻译的兼职工作,一有空就去医院按照简兰的吩咐做各项检查。钟承庸摔倒被他送去医院那天,老爷子还开玩笑说他小子对医院熟悉的就跟自己家似的,他那时没说什么,但确实如此。
他瞒住了所有人,自己来医院做检查,提前和学校申请了退学,还和杨晨说明了情况,希望她暂时不要告诉班上其他人。杨晨表示惋惜,只以为钟离是有了更好的安排要去国外念书,所以答应了他的请求。
钟离一个人操办好了所有事务,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忙的不可开交,如果不是老爷子出了意外,他根本不会主动联系钟无会,但最后还是打了一通电话,他只说老人家病了,需要他这个做儿子的回来帮忙,其他的什么也没提。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钟离安静又沉稳地办好了所有手续,剩下的只有那一个人。
那个人不久前打电话告诉他有话要和他说,其实他何尝不是有话要和他说呢。
钟离喝了一口水,桌边的手机突然响起,又是未署名的号码,他正准备掐掉,但是又想缓和一下和简兰呆在一起的气氛,于是示意了一番,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去接电话。
“喂,是钟离吗?”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男生,可钟离并没有听出来那是谁。
“是。”他简单回答。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骂了一句“靠”,然后又接着说:“你同意一下好友,加一下我。”
钟离把电话从耳朵边拿下来,又看了一遍这个号码,这声音和这号码他确实都不认识。他点开好友认证,的确有个人加他,备注里面写着“郑放”。
电话那头骂骂咧咧好像对他很不满,钟离随手点了同意添加,不知道隔壁班这个讨厌白熠的家伙加他做什么。
郑放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来:“你看看我给你发的照片,你认识不?”
钟离点开那张图,尽管选择了原图模式可依旧看不清楚,雨珠幔帘似的滑过照片,幽深黑暗的小巷子尽头有张小女孩的脸,如果不是那把钟离亲自挑选的黄色花伞他其实也不能确定这就是白漪。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如毒蛇一般借着悄无声息的黑暗与暴雨游走到他们身边,直到毒蛇吐出信子、露出獠牙,才使人感觉到暗夜的可怖。
他冲着电话那头询问:“你在哪儿拍的照片?”
尽管照片模糊不清,但图上除了白漪至少还有三个男人,有一个推着白漪的书包,有一个搭在了她的手臂上,还有一个隔着蓝色的围场似乎在对面拖她。
郑放下了晚自习取了单车就要回家,他回家要往初中部那片的建筑工地走,拐进文具店附近的巷子时他还感叹今晚的雨就跟不要钱似的下个没完,害的他只能一手撑伞,一手控车,一起风,雨水就往他脸上扑。
他把车靠在路边,想着干脆收了伞一路狂飙回去,就是这时候看见了白漪。雨太大隔得又远,他看不真切,趁着伞还没收拢又打开来,把手机的相机模式调出来放大看。
他虽和白熠初中起就是同学,也知道他有个妹妹,但还是上学期艺术节那回头一次见,小姑娘长得可爱,不像他哥那样招他讨厌,他也就记住了。只是白漪头发比上回见时长了不少,还没穿校服,他也拿不准那个一闪而过的姑娘是不是白漪。
初中部这一片向来不太平,最近这建筑工地也不安生,一会听说有要债的过来打架,一会又听说这楼要烂尾。
不下心按到快门键,拍了一张照片,郑放没管,巷口那边除了这场大雨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他收了手机开始往家骑。
只是刚飙出去两条街,他又停下来,郑放撇嘴,自言自语了一句“多管闲事”,然后找了个临街已经关门的店铺走过去打开手机开始翻年级大群。
他和白熠同学多年,一直没有那位瘟神的联系方式,好不容易找他,却又半天不回复。他本想就这样算了,但是心里总觉得一件事情没做完就很难受,于是又加了钟离。只是这位瘟神也是个高冷半天不搭理人的主。
郑放在学校和班级的各种群里面辗转了小二十分钟终于翻到白熠的联系方式,拨了两遍一直都是关机状态,他索性就给钟离打,这俩人成天黏在一块,找他准没错。
果然,电话一打就通。郑放把这件事告知给钟离,心说就当自己今天是狗拿了一回耗子。可是听见钟离问他那是哪里的时候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那人,真的是白熠的妹妹?
他结巴着回答钟离电话那头的问题:“就是初……初中部建筑工地的西边,彩华文具背后那条巷……。”
郑放连“巷子”两个字都没说完,钟离就挂了电话。简兰见钟离似乎要走,也站起来问:
“是有什么急事吗?要……要妈妈送你吗?”
钟离在心底落了一声叹息,心平气和地对简兰道:“机票你先收着,我去接个人,明天等钟无会过来之后我再去找你。”
简兰听见钟离这样喊钟无会的名字心里像是又被刀割了一刀。她为人母亲,孩子这些年过得如何,她其实在见到钟离的第一眼猜了个七七八八。
钟离身上带着一层可能连他自己也不曾注意的防备,和她说话也一直没有真正松懈下来,万事一副周全的样子,其实都是在硬抗。
简兰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跌坐在餐桌面前,菜已凉透,但他们两人都没吃上几口,她明明是妈妈,可是却没有叫住儿子的资格。
钟离冲出那家店才想起雨伞被服务生收了去,外面的雨没有半点减弱的趋势,他辨认了一下来时的方向,然后往初中部那边跑,这会早该是学生们回到家开始赶作业的时间点,只是白漪为什么还在外面。
他抬起手臂勉强遮住雨水,边跑边给白熠拨电话过去,只是电话那头一直提示关机,他打了几遍只好先往学校附近赶。
照片上那个人是白漪,只是为什么会有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推着她往前走?吃饭的地方离初中部不算远,钟离跑到学校附近已经能看见那边施工场地,巨大的塔吊在黑色的雨幕中远远望去像一只不平衡的十字架,钟离抬胳膊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然后沿着那一圈蓝色挡板开始找白漪。
学校很安静,今天因为这场暴雨工地也显得十分静谧,只有居民楼和周边几家没关门的店铺还亮着灯。钟离跑到彩华文具的时候老板正在往下拉卷帘门。
钟离咽了一口唾沫,急忙问老板:“大叔,请问刚才您有见过一个初中小孩过来这边吗?大概这么高。”
钟离伸手在空中虚虚比划了一圈,自从对面开始修楼,文具店这条街上的生意都少了一半,今天又下这么大的雨,来的人实在不多,老板看完一集黄金档的电视,清点了店铺就打算回家。听见钟离这样问也开始回想刚才来过的客人。
钟离眉头紧蹙,继续道:“是女孩儿,好像没穿校服,打了一把黄色的花伞。”
老板一听到这儿把卷帘门“哐”的一声扣下,单膝跪地一边上锁一边笑着回答说:“噢,见过,我说雨伞不准拿进店里,小姑娘还让我给她看好了呢,她怕人多拿混了,但是你瞧这雨,今儿个哪还有什么人哟。”
老板锁好门又拉了拉这才站起来,他撩开雨衣把钥匙揣进裤兜里又道:“今晚就做了这姑娘一笔生意,挑了几张包装纸就走了。”
“往哪边走了?”钟离忙追问。
“她问我有没有盒子,我拿出来给她看,她说大小不合适,估计是往那头去了,那边还有几家我们这种店来着。”
“谢谢。”钟离听到包装纸和盒子就隐约猜到了白漪是来这边干嘛,他道完谢就往老板指的那个地方继续跑。
那一条街道因为行道树密集本就不宽敞,现在加上那一排蓝色围板就更显逼仄。钟离侧着身体避开胡乱停放的各种车辆,继续往前面行走。周围店铺都关了门,越往深处就越安静,钟离钻出那条巷子往左边回头的时候发现尽头深处好像就是郑放照片里那个角落,他伸头往右边看去,果然那边灯火通明,走出去就该是宽敞的大马路,郑放应该就是在那边对着这边拍的照。
他站在一棵古旧的榕树下再一次给白熠打电话,依旧是关机状态,他往左边巷子走,张口开始喊妹妹的名字。
空旷幽深的巷子里除了雨声隐约传来几声听不真切的调笑,耳朵里是机械冰冷的女式提示音,一遍又一遍:“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有闪电明灭了两三下,几秒钟后,天空突然如同被投下一枚核弹一般轰然炸裂,黑惨惨的夜幕被瞬间点亮,恍如白昼。
雷声爆破,钟离听见有酒瓶子在附近摔在地上的响动。他摁灭手机顺着那些破碎的声音往前走,心情就好像踩在碎玻璃碴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