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吴兰因

79、崩坏（2） 梓里是老小

　　梓里是老小区，取快递的自提点在小区外的步行街，走路过去需要小一刻钟，几乎快和白熠上学的路程差不多，晚自习放学他和钟离说了要见面的事，就往取快递的方向走去。

　　小区背后是一片老路，坑坑洼洼常年没人修理，今晚这雨一下起来就形成了不少水坑，白熠避地雷似的躲开好几个，最后还是功亏一篑一个没留神一脚就迈进去，他“啧”了一声，瞬间感到左脚的鞋子里灌满了泥水。

　　一踩下去还能挤出水来，这湿滑冰凉的触感让白熠十分难受，他步子慢下来忍住不适继续往前走。

　　输入取件码拿出快递，白熠靠在自提柜的栏杆边上把包裹外面那层塑胶袋撕开，里面露出一个四角起皱的纸箱子，拿在手里还是挺有分量，他这会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拆开检查一下。

　　当初套圈中的那只大头老虎被同比例放大，两只手刚好可以握住，白熠让店家在老虎嘴巴那里开了个可以塞硬币进去大小的口子，尾巴也做成了可以活动的开关，这样不用摔碎存钱罐本身也可以把之前存进去的钱拿出来。

　　他昨晚吻完钟离就狼狈地逃跑，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钟离那个脑子肯定一瞬间就什么都已经明白，不过他还是想借着今天这个日子把想说的掏心窝子话都告诉钟离，把心意郑重其事地讲给他听。

　　钟离来到初中部这边，找到简兰说的那家店，把伞交给门口的服务生，走了进去。这餐厅虽然也在海中附近，但学生们一般不会来这里消费，一是因为价格，二是因为氛围，这里太过安静，与天生吵闹活泼好动的学生群体并不相符。

　　简兰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这里环境清幽，便选了这家店。店里此时节只稀稀拉拉坐了两三桌客人，钟离拍掉袖子上的水珠在服务生的指引下上了二楼。

　　他原本平静的心随着一步步上升的楼梯突然没来由的有了一丝起伏，他想起林误之前说简兰这些年似乎过得并不太好。

　　店里的主题色是米黄温馨的，钟离在楼梯尽头一眼就看到壁灯下那个女人。她的脚边放了一只不算太大的行李箱，上面还贴着长途飞机留下来的各种标签。

　　她凝视窗外的雨，眼里有钟离看不清的悲悯。女人侧颜的线条像是中国传统绘画里的仕女图，简练又优雅，她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倏忽间转过头来。

　　店里有舒缓的音乐悄然流淌，简兰望向不远处的钟离，心脏犹如被无数根钢针同时锥穿般刺痛，她竭力想从这个高高瘦瘦的少年脸上寻回到年幼时钟离的影子，可是还没等她仔细描摹儿子的容颜，泪水就糊住了眼睛。

　　钟离拳头紧握，直到看见简兰的脸上淌下两行热泪，他才像是被上好发条，又继续踩着虚浮的脚步往前走。

　　他在简兰对面落座，周围有几个人好奇的转过头来，只是看见钟离漠然冷峻的脸觉得没什么意思才又转了回去。

　　简兰哭了许久，钟离最后还是动了动手指，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

　　简兰虽然心向国外，可从头到脚特别是那张脸依旧是传统中国女子的面庞，娇小柔软，看向孩子时她们的眼睛里都会带上特有的柔光，温暖慈爱，钟离不自觉地把简兰和章傲南放在一起对比，她们同为母亲，看向自己儿子的时候眼里应该闪烁着同样的光彩，只是此刻简兰被泪水泡过的双眸除了陌生和难过，钟离看不见其他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一份检查报告，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天气的缘故，纸张带上几分潮意。其实检查报告之前已经给简兰发过去一份，而且照理说她在医院拿到他的各项血液数据后会比他得到更全面更详细的报告结果。

　　但不善言辞的钟离并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个僵局，他只能从这张引发一切事宜的报告单开始讲起。

　　简兰抹干眼泪，可酸楚还是忍不住从鼻腔冒出来，一点点在眼眶里凝聚。她吸了吸鼻子，似乎怎么也看不够钟离。她的儿子长成了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只是看上去有些冰冷，似乎和谁都不太亲近的样子。

　　她声音发颤，接过那一叠报告单后并没有看，而是叠起来放在了一边，她把自己放在极度卑微的角度然后询问对面的人：“饿了吧，我点了几个菜，你先吃点。”

　　钟离坐在这里浑身不适，简兰的脸上添了许多皱纹，周身上下布满了风尘仆仆的味道，他从前最期待简兰忙完工作从外面回来时可以扑进她的怀里，汲取她身上温柔又好闻的奶香味，明明还是那个人，可是时间把一切都揉皱，再怎么摊平也变不回以前的模样。

　　钟离鼻尖是店里弥漫的烛台香薰，木制的干燥味，和他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水汽毫不相干，简兰同他一样也是一副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样子。

　　钟离没动筷，腮帮子被咬的发紧，舌尖抵住牙根，半晌后他开口问：“什么时候走？”

　　店里舒缓的音乐戛然而止，好像人生中猝不及防相遇的休止符。

　　白熠摸了摸手里的瓷老虎，触感冰凉，看上去比小一点那个更滑稽，希望钟离可以喜欢。他鼻子堵塞，身上还有些发热，呼出一口热气，用袖子擦干瓷器上的水滴准备把礼物装进快递盒里带回家。

　　身后突然冲出来一辆小电驴，后座上还横摆着许多钢材，天黑雨又大，骑车的人也没发现这黑咕隆咚的柜子边有个人影。

　　白熠衣服被小电驴后座的东西勾住，整个人直接被拖倒，他的第一反应是护住怀里的小老虎，他摔倒在雨地里，骑车的男人急忙刹车停下。

　　瓷老虎在暴雨中四分五裂，白熠听到这声音不顾身上的疼痛急忙爬起来查看，雨伞被风吹到一边，白熠伸手去拢地上碎成渣子的碎片。

　　“怎么碎了，怎么碎了……”

　　他口里喃喃自语，骑车男人扶了扶雨衣上面的帽子，大声问：“小兄弟你没事吧，不好意思，我赶路太着急，你没事吧？”

　　雷声滚滚，男人在雨里嘶吼，他生怕白熠被自己撞出什么大问题，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可担待不起任何责任。他听见白熠傻乎乎地喊着什么“碎了……碎了……”，心下又惊又怕，别不是遇见了什么小疯子。

　　可是凑近了看又好像是个学生，男人不敢和白熠接触，怕对方真出了什么问题赖上自己，于是也没上前去扶白熠，方才只是湿了一只鞋子的白熠现下瞬间就被雨水兜了个浑身冰凉。

　　他捡起几块比较大的碎片，拿在手里反复观看，他总觉得这东西碎了似乎实在暗示他什么，他连日来的不安和郁躁都在听见礼物碎掉的那一瞬间被放大到整个宇宙，这场暴风雨之后好像还有更大的狂风巨浪要将他吞噬。

　　男人见白熠还能自己从地上坐起来，嘀咕着说：“小兄弟你没事啊，没事我可就走了啊！”他反复嘟囔了三四遍，与其说是在询问白熠不如说是在宽慰自己，男人急匆匆地转身，连座椅上的雨水都没来得及揩干，一拧车把就马上离开。

　　白熠拉过打湿的快递盒，把那些碎片统统捡起来捧进盒子里，就算是碎了，他也要带回去，就算是碎了，该说的话也还是要继续说。他爬来抱住盒子，这才感觉到左边肩膀和小腿传来阵阵疼痛。

　　白熠走到远处把伞捡回来，发现自己刚刚摔出去的时候手机也跟着甩了出去，屏幕上是巨大又密集的蜘蛛网，摁了半天别说开机，连亮都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