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吴兰因

78、崩坏（1） 钟离在医院

　　钟离在医院大门伫立，听着雨声和电话里的祝福突然觉得像是活在梦里，他有多久没听见这声祝福，就有多久没有真正抬头沐浴过阳光，他的生活在简兰走了之后就好像同今晚的这场雨一般，一直在下，从未放晴。

　　“离离，我在你们学校附近，你放学了吗？”

　　钟离的心弦跟着颤抖，她回来了？

　　“我过来找你。”钟离没说自己在医院，他心道简兰是真的等不及了，他的检查报告不过才刚出来两日，简兰就迫不及待地飞了回来。只是未免有些可笑，专门挑在今天回来真的是想给他祝福吗？

　　钟离打车，给司机报了海中高中部的地址。

　　上车没多久就接到白熠的电话。平时有什么事都是直接发消息或是当面就说了，这好像还是白熠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电流混合着窗外的雨声被灌进钟离的耳朵，白熠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许的陌生，半晌后才适应。钟离望向车窗玻璃上不断闪过的霓虹灯，想起昨晚那个疯狂的吻。人的记忆总是很奇怪，有时候大脑忘记了，身体的感官对某些特定的事物却还记得异常清晰。

　　就像现在他的嘴唇比他的大脑更能回忆起那个吻留下的感觉，他的视线不自觉的收回，放在了窗户倒影里的那个自己，那张嘴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晚点，她回来了，我去见她。”

　　钟离并没有说这个“她”是谁，但白熠一听就明白，他内心诧异，随之而来的就是狂喜，钟离妈妈回来了，是不是就意味着钟离这下更不用走了。

　　白熠今天坚持去学校，这会还有些发烧，他脑袋沉了一天，到晚上这会却突然轻了三分，他继续说：“那你先去见阿姨，我等你回来，今天你生日，我有话想和你说还有礼物要给你。”

　　钟离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过过什么生日，他向来仪式感不强，这种在别人看来值得庆贺的日子在他看来其实和平常的每一天并无差别。长大一岁又如何呢？不过是往旧日子里撒了一抔土，他好像很早就已经长大现在这般大。

　　他并不追究白熠如何得知自己的生日，只是在接到他电话的这个当下确确实实感到很满足，有个人等着他回去，在温暖的屋子里有一份心仪的礼物等着他拆，这感觉好像很不错。

　　他坐在后座，虽是赶着去见简兰，心里却突然生出一片宽阔繁茂的草原，感到无比踏实，他对电话那头的少年满怀柔意地说：“好，等我。”

　　车子急速掠过那片今夜很早便停工的建筑围场，窗外有一顶黄色的小花伞一闪而过。

　　钟离赶到海中高中部的时候学校已经熄了灯，连晚自习的学生都已经回了家，这会周围很是安静，他并没有见到简兰，于是又把电话拨过去。

　　仔细算来他已经小十年没有见过简兰，但钟离一会觉得如同昨日才和生母道别，一会又觉得好像和她已经半辈子失了联系。可尽管如此他的心里却并无任何急切、期盼或是忐忑，他的心远比身外这场暴雨要平静的多。

　　“我到了。”电话接通，钟离在校门口道。

　　简兰收到钟离的检查报告后就急匆匆地订了一张最早的航班往国内飞，她手指摩梭在机票上的日期上不禁感慨万千，等一双脚切切实实地落在这片土地上，她摘下墨镜突然发现自己错了好多年。

　　国内日新月异，她对周围的发展无暇顾及，也并不熟悉S市，急忙赶来这边连晚饭也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找到钟离的学校定了一家附近的餐厅，希望能和儿子好好商量接下来的事。只是她人生地不熟，送她来的司机只当她是海中学生的家长，把她放在了初中部就离开了。

　　这会钟离打电话过来，两人讲了好半天简兰才明白自己找错了学校，“那我过来接你。”简兰对钟离抱有不竭的愧疚，眼下这种小错误被自责后的她无限放大。

　　钟离语气听不出什么感情，他说：“不用，两边学校离得不远，你把餐厅地址发我，我马上过来。”

　　“那好。”简兰柔声答应，半晌后略带试探的又补了一句，“妈妈等你。”

　　钟离好像回了一个“嗯”，简兰并不确定，收了电话这才开始点菜。窗外的雨顺着座位一旁的玻璃蜿蜒下坠，好像人心一样，如果没人捧住，就只能顺从地心引力不断下跌。

　　她在国外头几年生活的还算是比较满意，直到那个伦敦男人离她而去。失意的生活骤然而至，后来一个与她经历颇为相似的男人闯了进来，他们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之后还有了一个女儿，今年五岁，日子似乎又有了盼头，可是孩子却染上了血液重病。起初孩子总是无缘无故的发热发烧，总说浑身无力，简兰和丈夫以为女儿只是普通感冒，并未引起注意，直到后来简兰督促孩子刷牙的时候才发现自家小孩经常牙龈出血，再之后就是一连串可怕的病症。

　　把孩子送往医院，医生和他们说了一长串的医学术语，他们听不懂，只知道如果医不好，等待女儿的将是死亡。

　　她的孩子才五岁，死亡是个太过于黑暗和沉重的话题。她得知结果的那一天就是女儿开始住进医院生活的那一天，她背靠着医院惨白的墙壁滑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护士用看似和蔼却冰冷的语气告知她，希望她可以到厕所去哭。

　　她和丈夫的存款日渐消耗殆尽，女儿生命垂危，需要找到能提供骨髓干细胞移植的供者。查了自己，查了丈夫，查了欧洲的骨髓移植库，她能选择的所有结果都不匹配。

　　于是在风雨飘摇的日子里，简兰选了个合家团圆的时间把希望投向了大洋彼端的钟离。

　　简兰当初带不走钟离，于是来了国外后也一直安慰自己，钟无会事业有成能比她更好的照顾钟离，但午夜梦回十分，她不得不面对内心最深处最阴暗的一面，其实她当初就是觉得钟离是累赘，是生活的负担，所以最终才舍弃了那个一回家就会扑到她怀里来的孩子。

　　她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

　　她不是一个好母亲，有了女儿之后她便把全部的爱都投注到女儿身上，连带着她不愿想起又不得不付出的原本该是钟离的那一份。

　　她以为她的人生会在小女儿身上得到安抚，但是万没想到，兜兜转转她还是必须得回来，回来面对她的儿子，甚至是祈求她的儿子，那个她朝思暮想却时时刺痛她心窝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