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吴兰因

69、除夕

　　这别墅只订了一天，晚上大家把东西收拾好，预约回去的车就刚巧到达，众人离开时依旧有说有笑，还说等毕了业要再来一次。

　　将近年关的时候章傲南终于回来，老白亲自开车去接人。只是还没休息几天两位家长又要忙着采备年货。

　　白漪向来喜欢这种喜气洋洋的日子，除夕一大早就开始布置家里，又是贴窗花又是贴春联。白熠由着她指挥自己：

　　“往左边来点，不对，高了高了，再往下，右边，好好好就这里。”

　　章傲南在厨房准备各种食材，老白接完各种拜年电话又进来帮她打下手。

　　钟承庸估计也是买完年货才回来，上楼的时候就看见两兄妹正在门口贴春联。白漪因为那台相机现在和老人家很是亲近，见到他忙打招呼：“钟爷爷新年好！”

　　“白丫头新年好！”钟承庸提着东西上楼，白漪站在楼梯下又问：

　　“爷爷家贴春联了没，我妈买了好几副呢。”

　　钟承庸似想起自己门口的楹联子已经好几年没换过，扭头对两孩子说：“还没呢。”

　　白熠笑着道：“那您先上去，我们贴完就来帮您。”

　　“行！”钟承庸知道这是孩子们的心意也没推辞，他其实这几年都是去另外几个单身的摄影老伙计家里过年，今年钟离在，他自然要让孙子过个有人气儿的年。

　　他开门，钟离正在客厅帮忙照料他那一大缸鱼。

　　钟离过去帮他爷爷放好东西，就听见白熠两兄妹的声音在楼道口响起。

　　原来是上来贴对联。钟离以前在家没有这些仪式感，年关的时候是钟无会最忙的时候，他常跟着他爹在各种酒桌上应酬，有时候一晚上要赶好几桌宴席，并没有过和家里人一起用这些喜庆贴纸装扮过屋子的经历。

　　白漪的头发似乎又长了些，人好像也高了点，钟离看着她小脸红扑扑的觉得妹妹十分可爱。白漪递过来好几副春联，钟离选了一副，白漪就张罗着让钟离和白熠一起去门口贴。

　　她走在最后，还偷偷给白熠使了个快夸我干得漂亮的眼神，白熠撞了妹妹一下，眼里也带着笑意。

　　吃过午餐，章傲南和面准备晚上包饺子，白漪心道楼上就钟爷爷和钟离两个人，好像有些孤单，便和她妈说：“妈，不如咱们包点也给钟爷爷他们送些上去吧？”

　　她的本意当然是希望楼上两人一起下来吃饭，但拿不准家里会不会同意，所以只能迂回前进，章傲南和面的手没停，白漪又装作十分随意地道：“我这回物理进步，还得多谢钟离哥呢，比我哥辅导有用多了。”

　　白熠当然知道妹妹这会想干嘛，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想用手里的扫把拍妹妹两下。

　　白漪笑着躲开，章傲南反手擦了一下鬓角的薄汗，道：“送什么饺子啊，你看自从小离搬来之后帮了你们多少忙，你俩直接上去让他们爷俩下来和咱们一起吃团年饭。”

　　其实白漪不开这口，章傲南和老白就有这个打算，老人家以往过年的时候经常不见踪影，现在估计是有了孙子所以才留在这过年。章参谋觉得爷孙俩一个年纪太大，一个又还太小，两人估摸着也忙活不出来什么，干脆让爷孙俩一起下来好了，楼上楼下，多两双筷子的事，凑在一起也热闹。

　　白漪领了圣旨一般，蹦蹦跳跳的就往楼上跑，白熠也跟着上楼。

　　钟承庸几乎是被白漪拉着下楼，他道：“你们一家人团圆，我们爷俩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这不是有了爷爷，咱们家才更热闹吗？”白漪笑着回答。

　　都不用白熠出马，白漪一个人钟承庸就搞不定，钟离其实也觉得这事有些不妥，但是白家两兄妹就跟唱双簧似的，让他们实在不好拒绝。钟承庸一点头，钟离就只能跟着走。

　　白家客厅和门上都装饰上一些窗花，电视里播放着各地过年的景象，厨房里主人家正在忙活，屋里开了空调很暖和，他的拖鞋还是那双。

　　钟离两手各提了一个礼盒，进门时候老白还和他客气。他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景，还是钟承庸帮他解围：“咱爷俩来你家蹭饭多回，再不送点东西，我都没脸进屋。”

　　“瞧您说的，小离不也跟咱们自家孩子一样吗？”

　　白漪听到这笑起来，故意拍了她哥一下，然后溜去厨房帮忙。

　　老白帮章参谋把案板什么的端到客厅来，两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白家很热闹，电话不时响起，白熠偶尔说上几句就会让老白来接电话。转身回来坐下，妹妹又教他俩怎么包饺子才好看。

　　钟离从未这样过过年，从前除夕人少的时候只有他和简兰两个人，人多的时候他又只认识钟无会，再后来就只剩他一个人。

　　饺子皮刚擀出来，握在手里很是柔软，白漪一点点指导两个哥哥怎么包，钟离小心翼翼地收好口，生怕饺子被捏坏，动作十分轻柔。再抬头时白家兄妹俩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面粉灰，脸蛋和鼻尖上都有，钟离想要告诉他俩的时候，章参谋先告诉钟离，他的眉梢也沾上了面粉。

　　于是三个人互相对看，又互相笑起来。

　　这饺子包进去的似乎不是馅儿，而是温情。

　　晚上两家人一起举杯欢庆春节，班群里有人开始玩起抢红包，钟离拿着手机才发现好些人同他问好，他琢磨着逐一回复，电视里的人儿兴高采烈地载歌载舞。

　　“我们去顶楼玩吧，等会可以看烟花！”白漪提议。

　　钟离还置身在这一切仿佛是一场梦的幻觉里，直到白熠在顶楼边的楼梯口拉了他一把，凛冽的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才好像骤然清醒。

　　天台还从未登临过，踏上后才发现这里视野开阔，一眼望去远处尽是灯火通明，除了风声似乎还能听到各家的欢声笑语，连电视都好像被固定在春晚这个统一的频道上。

　　钟离和白熠都只穿了一件高领毛衣，从有暖气的房里出来站了没一会就觉得有些冷，可是心里却始终暖洋洋的。他们不知道现在几点，只是远处已经有烟花绽开。

　　三人皆仰头观望。

　　硕大的焰火升空后先停住片刻，然后从中心一层层炸开。八栋楼下也有人放烟花，他们距离很近，视野又极高，几乎是看着那些花火从眼前升腾而起，五颜六色的光不断变化，黑夜被一朵朵烟花不停点亮，耳朵边灌满了烟火炸裂的 “砰砰”声，鼻尖也能闻到顺着风飘上来的硝烟味。

　　白熠转头看向钟离侧脸，光把他的脸颊一次次晕染明亮，烟花就在他眼里盛放。

　　此刻他甚是想要牵住这人的手，告诉他你是人间一亿星光，只分了我五厘，我的世界便就如今夜一般绚烂。

　　白漪站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朝他们大喊：“哥！”

　　白熠和钟离先后转头，烟花在少年们的背后缓缓绽落，白漪举起相机将这一瞬间定格。

　　照片里烟花恰好绽放，虽是晚上但刚好可以看清背靠在栏杆上两人的面容。又因为白漪叫他们的时候两人都浑然不知是要干嘛，所以照片上二人的脸色都是喜庆中带了点茫然，照片周围有很多噪点，可竟有种出乎意料的美感。

　　钟离和白熠凑过去一起看照片，白熠正想让妹妹重新照一张，就听钟离的手机响起来。

　　烟花砰然作响，这铃声在遍地祥和欢乐的气氛中竟然有一丝刺耳。钟离摸出手机来看，是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号码，但并不是钟无会的电话。他稍微走出去几步，摁了接通。

　　白熠和妹妹也都望向钟离的背影，钟离喊了一声：“喂。”嗓音在冬夜里显得单薄又寒冷。

　　不知电话那头回复了什么，白熠分明瞧见柔软毛衣下钟离的背瞬间僵硬，足足过了半分钟，钟离才转头向两兄妹做了个他先下楼的手势。

　　白熠以为他是下楼回家，可没一会白漪就指着楼下那个孤寂的身影问他：“那是钟离哥么，他要去哪儿？”

　　烟花不知何时停住，钟离的身影融进黑暗，白熠眯起眼睛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越来越远的钟离，心里慢慢爬上一丝不安，他也说不清楚，可刚才那个僵住的身影让他仿佛看到钟离被抽脱出这片空间。

　　万家灯火，只剩举着电话的少年听不见任何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