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吴兰因

6、回家

　　摸底考虽然很累，不过好在是按正规考试时间进行，两天下午都没课，考完就可以回家。自由也就自由这两天了，敖朗招呼着白熠去南门外打篮球，白熠应下，转头又问起钟离来：“去么，就南门外，回去也很近。”

　　钟离谢过白熠的好意，收拾完书包，去关吟那里领了手机，转身就出了教室。白熠本来觉得见过了这人真正的笑容，好像离他近了一步，这会钟离淡然的态度却好像一下子又把他推开。

　　敖朗走过来，大大咧咧的问道：“怎么了？”

　　白熠把书包挎在单肩上道：“没事，走吧。”

　　敖朗没在意，几个人奔了南门球场。

　　钟离出了校门，把手机开机，想起白熠那句欢迎回来，心底有些不是滋味。在T市待了四年，他以为可以更长久些，但最终还是要离开。他这些年似乎一直在经历离别，始终没有安定下来，爷爷是亲爷爷，可实际上根本不熟，过年过节才回来一趟，S市对他来说十分陌生。

　　他不是怕生，他只是不想一直奔波，从一个省到另一个是省，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恐慌着不知何时又要和原本熟悉的人和事分开。那种半夜醒来之后，发现身旁不是以往熟悉的家具和环境的感觉他不想再经历了。钟无会给了他一张三十万的卡，就把自己送到了S市，送到了爷爷家。

　　钟承庸身体健朗，他给钟离开门，门外的钟离一米八几，拖着一只22寸的小行李箱，形单影只和他的全部家当。钟承庸在心里叹口气，暗骂了声自己那不着边际的儿子，把钟离让进屋里。

　　老头提前给钟离收拾好了一间屋子，他给孙子打开门，仰着头对钟离说：“欢迎回来。”

　　钟离喉头发紧，咬紧腮帮子，把行李箱拖进了屋内。房间里的设施都很老旧，物件都在岁月的河里泡过澡，看上去很亲切。钟离对这里没什么印象，他想起来前老爷子在电话里跟他念叨：“回来好，回来好，这里毕竟才是家。”

　　开机完毕，手机里蹦出几条未读消息，钟离收回思绪。回了家，钟承庸正在鱼缸前逗鱼。他这爷爷一退休就开始养鱼玩摄影，如果不是这缸鱼，家里能几天几夜见不着人。

　　钟离和钟承庸中间隔了两辈，虽是亲爷俩，但其实没在一起生活过，奶奶走得早，钟无会才三岁时，人就没了。钟承庸年轻的时候也没再娶过，一个大男人把儿子拉扯大，想不到老了，混账儿子又把孙子扔给了自己。

　　钟承庸一个人把三岁的钟无会拉扯大，年轻时照顾儿子的那些手艺都还没忘，眼下照顾已经十七岁的孙子更谈不上难事。

　　见孙子进门，钟承庸单手抹下老花眼镜架在鼻梁上，越过鱼缸探出头去：“回来了。”

　　钟离在门口一边换鞋一边答应着。

　　钟承庸知道这小子才刚来没几天，心里估计还堵着，没去打扰钟离，把眼镜又推了回去，站在鱼缸前长长的叹了口气。

　　钟承庸这个儿子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本事挣钱，可没本事顾家，这回老毛病犯了，又重新找了个女人结婚。他老了，管不动这个儿子，可没想到这回竟犯浑到这种地步，居然连亲儿子也能舍下。

　　钟离回了刚才的几条消息，一个电话就打进来，没备注。不用备注他也知道那电话是谁，假装没听见，干脆把手机扔在一旁。

　　起身从包里翻出一本全英文的天文杂志，钟离打开看起来，直到钟承庸敲他房门他才察觉到饭点了。合上书，去外头吃饭。

　　钟离虽然淡漠，但其实很能和人打交道，这些年到处奔波，他其实比同龄人见过的人和世界都要更多。他要是想夸一个人，也绝对能夸到对方心窝里头去。

　　钟离夹了些菜到钟承庸碗里，夸起钟承庸来：“钟老，你这手艺不开个饭馆可惜了。”

　　钟承庸喝了口汤，挥手道：“开饭馆不算事，我争取今年拿个摄影奖。”

　　钟离轻笑，和老爷子闲聊起来。他虽然才搬过来不久，和老爷子前半辈子拢共也没见过几面，但毕竟身上流的是同样的血，很容易就生起亲切来。

　　收拾好回房间，手机屏幕闪个不停，钟离偏头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看新闻的老头，假装不经意地把房门虚掩上，然后走到飘窗边无奈地按下接听键。

　　“喂。”钟离语气平静，但实际上这个人的电话他根本不愿意接，可若是真的不接，钟离也知道他的秉性，保不准就会从更不愿意打交道的人那里接到电话。

　　电话那头响起一道中年男声：“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啊？吃饭了吗？”说话的是钟无会，他那个能挣钱但不会顾家的爹。

　　钟离淡淡开口，不想跟他寒暄：“有事说事。”

　　钟无会永远都把钟离当作小孩，他用哄孩子的语气道：“这个点应该吃过了吧，爸爸是想和你说，我和你孟阿姨的事。”

　　钟离扶额，果然他一打电话来就没好事，他阖目叹了口气，语气十分疲倦：“我不想知道她的事。”

　　钟无会隔着电话听不出儿子的无奈，他继续道：“我和你孟阿姨决定了，国庆摆酒，你们肯定放假吧，你一定得来。”

　　钟离忍住想把手机砸出去的冲动：“我不想去。”

　　“你看你这说的什么话，爸爸就你一个儿子，你怎么可以不到场呢？”

　　钟离真想知道他这个混账爸爸怎么能拉下脸来和他说这些破事，他一想起第一次见面，姓孟那个女人一头波浪卷的头发，还带着一个刚上初中的女儿，就觉得心里直犯恶心。

　　“那是你们的事，我不想参与。”

　　“小离啊，爸爸知道这些年亏欠了你，可是你孟阿姨人很好，你到时候一定要回家一趟。”

　　钟无会挂了电话，钟离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爸若是真的觉得亏欠，绝不该不顾他的感受反复离婚又结婚，他爸若真是觉得亏欠，就不该甩给他一张银行卡，让他孤身一人搬来S市。

　　钟离就像是海里的漂流瓶，随着他爸妈起伏，可没人愿意把他捞上岸。

　　“小离，出来吃水果。”客厅外响起老头的喊声，钟离揉了把脸转身出门。

　　钟承庸切了几块苹果摆在盘子上，钟离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他端起一块先递给老爷子。

　　钟承庸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牙：“老了，咬不动，你吃。”

　　钟离拿了一块吃起来，却味同嚼蜡。

　　“他打电话来了？”钟承庸看似随意的提起，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出狗血偶像剧。

　　钟离点头，淡淡的回了个嗯，他就是不想让老头操心，结果还是被发现了：“他说国庆结婚，让我回去一趟。”

　　“混账东西。”钟承庸低声骂了句自己的儿子，他也看不懂这个儿子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钟离生母其实是老头最满意的儿媳妇，可惜钟离刚出生，两人就离了，钟离小时候一直跟着他妈，九岁的时候她妈去了国外，这才被钟无会接回来，那时候他刚好又离了一次。

　　原本的家早就分崩离析，钟无会不敢回来见钟承庸，把钟离扔给老头，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现在和他的新相好结婚摆宴居然还有脸给钟离打电话。

　　钟离咬着苹果，回想起过去这十几年钟无会干的破烂事，越发觉得头疼。他爸电话里让他回家，可是他要回哪里的家，哪里又是他钟离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