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吴兰因

42、输家

　　明天就要回去，玩笑了一会，两人开始提前收东西，想着明天早上可以多睡一会，调好闹钟，互道了声晚安，就各自睡去。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的路都要快些，没遇上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一路顺利抵达。

　　几乎是刚下车，老白的电话就打来，问白熠和钟离是不是已经到了，他可以开车过来接他们俩，白熠想了想拒绝了老白，准备和钟离一起打车回去。

　　他们来到车站大门处，那时候正好夕阳西下，钟离的手机也响起来，那号码没有备注，但一看钟离神色就知道估计是并不想联系的某人。白熠借故说去买水，让钟离先在这里等一会。

　　电话是钟无会打来的，白熠走得远了，并不知道钟离和他爸又说了些什么。

　　他买好水又选了其他东西，怕钟离电话还没讲完，故意在一旁磨蹭了一会，他拿着东西站在商铺一角，眯起眼远远望去。

　　为了提高政绩，S市的领导人前些年又把车站重新翻修了一遍，高大开阔的透明穹顶，如同水泥地里翻腾而出后即刻凝固的一片巨浪。初秋的夕阳，明艳却不浓郁，在建筑物的顶盖上闪烁着流动的光辉。白熠觉得奇怪，他明明近视，明明周围熙攘嘈杂人来人往，可他居然能一眼就锁定住钟离所在的方向。

　　他还穿着昨天他递给他的那件咖啡色卫衣，行李架在他的脚边，他打电话的时候习惯把脑袋往手机那个方向轻轻偏动。他站在人群中没有走动，背颈稍微弓起，和背后高大的穹顶如出一辙，等他转了个方向，白熠又只能看见他的后背。

　　他的肩像是担了两框石头，被压的有些沉重，白熠就在苍穹下注视他，满身疲惫，拖着光的他。

　　钟离挂了电话，白熠这才走过去，递了瓶水给他，钟离接过，又说想去买点东西，白熠似乎知道钟离想买什么，于是叫住了远去的钟离。

　　“那天比赛，你输了。”

　　钟离转过身，白熠看见他轻挑了一下眼眉，这是还记得。

　　肝作业那天，白漪计时看他俩谁先做完一张完整的数学试卷，本意就只是个玩笑，但比赛一旦开始，男生之间奇怪的胜负欲就被挑逗起来。白漪在一旁吃水果，他俩则是埋头奋笔疾书，几乎是同时翻卷，然后遇到难题又先后停下，片刻后这才动笔。

　　最后白熠以微弱的优势获胜，白漪拿过两张卷子比对起来，那卷子难度中等，对他们俩来说根本不在话下，没有不会做的题，白漪瞥了一眼手机上计时器停留的数字，暗暗咋舌，这俩都是变态。

　　她左看看右看看，发现两人的答案都一样，不用猜，肯定全对，可是一翻过来，白漪就开始汗颜，他哥哥的字已经能和医生处方上的密文有得一拼，如果不是对照钟离的步骤，好些题她都怀疑她哥是为了赢故意乱答一气。

　　白漪无奈，这把他哥因为奇丑无比的字赢了速度，拿下比赛。其实只要赢家产生这事就揭了过去，毕竟只是当时玩闹的一个插曲，谁也没真的把这事放在心上，但这会白熠却提出来，钟离不知道他是要干嘛。

　　他点了点头，承认确实如此，静静地等着听白熠的下文。

　　白熠问：“你是要去买烟吗？”

　　钟离眼里闪过一瞬错愕，然后道：“是。”

　　“那你别抽了，对身体不好。”白熠义正言辞。

　　钟离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白熠走过去递了什么东西给他：

　　“想抽烟的时候就吃糖，上回答应请你，还没还呢。”

　　少年的手掌干净宽大，摊开的时候指尖尽头比其他地方的颜色要红润些，他掌心中央安安静静地躺了一颗方形的用半透明小纸包裹起来的糖，在阳光的照射下，从纸面微微挣出一点清凉的碧绿。

　　似乎他不答应，白熠就能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在他面前站到天荒地老。

　　周围人潮汹涌，步履不停，唯独他俩站在人群中央如两尊安静的塑像。

　　空气从少年们的胸膛前无声滑过，钟离捏起那颗糖，指尖触碰到白熠的掌心，微微发痒。

　　他剥开那颗糖，糖衣发出窸窣响动，喂进嘴里，舌尖先抿到一阵甜，那糖在口腔里滚过两圈，就尝到清凉的味道。

　　是一颗薄荷糖。

　　钟离抽烟是从初中开始，他学习能力很强，第一支烟抽到一半就没再被呛。最开始其实也只是因为无聊的好奇，躺在别墅后院的椅子上看天发呆的时候，他就会想要不要来一根。

　　但一般这种时候他反倒不会真的去抽。

　　钟离记得他刚被钟无会接回去那会，他爸和第二任妻子才离，钟离猜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钟无会才会答应简兰把他带回家，可也正因为这个原因钟无会根本没有心思照顾他，那时候他见司机老罗的次数比钟无会本人还多。等到钟无会要娶第三个老婆的时候，钟离见到他的次数总算多了起来。他把人往家里带，但其实就变相通知他一声。

　　钟无会婚事有了着落，开始尝试着带他到处玩，到处吃东西，给他办各种卡。可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多共同话题。

　　他记得有一次钟无会带他出去和老朋友吃饭的时候曾拿他成绩优异为话题聊过一阵，那些叔叔一个劲的夸他，然后又摇头叹气，笑着说起自己家的孩子，说他们过分活泼好动却不如钟离沉稳聪明。

　　钟无会讪讪的笑笑，他道别人家的孩子要是能分一点活泼给钟离就好了。

　　饭局结束，老罗开车送父子俩回别墅，钟离抱着书包坐在副驾，钟无会独自坐在后座。他爸喝多了酒，一边拉开领带一边在后座说起了诸如工作比分数更重要的话。钟离嫌酒味太浓，把窗户摇下，他爸后面的话他就当风大没听见，揣在书包里的那两张奖状此后就再未被别人看见过。

　　钟无会在试图和他修补关系的时候，他也在默默努力，可他还太小，钟无会口里所说的打拼、事业离他过于遥远。他和白熠说他只会死读书，那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考了第一回家，他以为钟无会可以像他妈妈那样，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告诉他：“离离好棒，但我们不能骄傲，下次继续保持。妈妈不在的时候，离离在学校也要好好听话。”

　　拿了满分卷回家的时候，也期待过钟无会可以像简兰那样把他拥入怀抱，对他说：“离离真厉害，妈妈今晚做糖醋排骨好不好。”

　　硬生生被斩断的父子亲情像脱轨的列车，等寻觅回来再次接头的时候，彼此皆因为锈迹斑斑而无论如何都不能准确咬合，于是只能在同一屋檐下分开前行，他们中间横亘的不只是九年的悠悠岁月，实际上更是父与子难以填补的万丈沟壑。

　　那种时候他就会想要抽上一根。

　　他抽烟十分克制，并未上瘾，连知道他会抽烟的人都寥寥可数。

　　好巧不巧白熠是第二个知道的，却是第一个让他戒掉的。

　　用舌头把糖抵到口腔另一侧内壁，钟离似乎笑得有些无可奈何，他道：

　　“行。”

　　预约的车停在不远，他俩拖着行李箱并肩走过去，钟离似乎心情有些好，语调都有了上扬的势头，他问白熠：“糖吃完了怎么办？”

　　白熠挥手颇为大方的答道：“爷爷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