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吴兰因

39、一笑

　　下船的时候大叔朝他们道了一声“慢点”，两人踏着青石台阶往小镇里面走，镇上的民居都十分朴素，高墙上多有三角梅或是爬山虎垂直而下，墙角旮旯偶尔会跑过一些野猫野狗，也都是怡然悠闲的样子。

　　天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差不多逛完了整个镇子，又回到他们初上船那附近。

　　夜里倒是比白天更有活力些，镇子前方有个大广场，不知什么时候就聚起了各种小商小贩，两个人朝着人声鼎沸处走。

　　路边有套圈的商贩，白熠很久没玩过，拉着钟离要来比试，一人各买了二十个圈，打算玩一把。这俩人一看就是外地来旅游的架势，不一会就围了一圈人看热闹。那圈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很难把控方向，白熠一个没套上，倒是钟离中了一只土瓷的小玩偶。白熠眼神不好，等钟离从老板手里接过来他才看清，是一只张着嘴的小老虎，头大身子小，滑稽又可爱。

　　钟离把小老虎扔给白熠，笑着道：“跟你挺像。”

　　白熠接住，翻来覆去的看：“哪里像？”

　　“像你在家里的样子。”

　　白熠回想了半天，并不这样认同，但还是很开心的收下了那只小老虎。

　　玩玩闹闹逛了半天，这才想起来晚饭还没有解决，他们问了两回路，想去找点当地美食，结果一路又被沿途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迷了眼，等再一次想起来要吃饭的时候已经是十点来钟。他们没看导航，只是在镇子周围乱窜，不知走到什么地方，只见通明河还在前方不远，景色却与白日大不相同。

　　河岸两边有高大的椴木，茂盛繁密，想来正是夏日傍晚乘凉的好去处，可这会儿一个人也没有，树与树之间偶有路灯穿插其中，但光线惨淡，又多被树叶枝桠遮挡，几乎起不到什么照明的作用。

　　可能是昨晚冲了凉水澡，今早酒店空调太低，玩了一下午又是吹河风又是出薄汗，白熠这会觉得脑袋有些晕，晚风从他身上一拂，就开始起鸡皮疙瘩。他本来是想让钟离好好放松心情，结果倒是他先没扛住。他忍住不舒服，和钟离闲逛着找餐馆。

　　这段十分幽暗的林荫道一直沿着河岸修建，河没断，似乎就走不完。他俩找不到方向就停下，摸出手机来，想着干脆点个外卖直接送到酒店。

　　钟离刚才一直在前头找路，这会停下来才发现白熠不舒服，他让白熠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自己先跑出那段林荫道，看外面有没有商铺，想买点水让白熠喝上一些能缓一缓。

　　钟离的背影逐渐缩成一个小点，白熠坐下来才感觉到走了一天，腿脚有些酸痛。他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这才意识到今天玩的有点过头，赶紧给章参谋发了几条消息，假装在这会正要准备上床休息，结果刚说完，手机没电就自动关机。

　　白熠百无聊赖，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他闭上眼睛靠在椴木树上休憩，他也不知自己眯了多久，只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时候，还没看到钟离回来。

　　或许是猫儿叫唤，他本不欲理会，但是那叫声忽远忽近，扰得他心神不宁，他不会通过摸额头判断自己有没有发烧，但还是伸手摸了摸。垂下手站起来，他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叫个不停，可是过了十几秒他突然才意识到这四周根本没有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往钟离离开的那个方向看，只是黑洞洞的根本什么也看不清，慢慢挪着步子想往那个方向走，可是他又怕自己离开了等会钟离回来找不见他。

　　靠近河边，风吹起来都要比别处更冷一些，两边高耸的椴木哗哗作响。路灯幽深不明只在垂直方向的地面上投射出一团模糊的白光，白熠本来就近视，又不爱戴眼镜，突然看见前方斜对面的树下有个白色的东西像是在看他，个头不高，风一动它就跟着动。

　　白熠想哭的心都有了，他转身闭眼不想去看那个东西，可是突然又听见若有似无的叫唤声，这叫声可能就是奶猫吧，白熠把手伸进兜里抚摸着钟离送他的那只小老虎，心道都是一家人，你们可别吓我。

　　可是他不转身还好，一回头就见刚才那个白色的东西朝他飞过来，他立马扭头就跑，心道钟离你赶紧回来。

　　白熠姥姥生前一直住在农村，村里大半夜不点灯完全就是伸手不见五指，周围都是纯粹的黑。他四岁半那年姥姥去世，白漪那时候才一岁多，农村老人去世讲究在堂屋前守灵，章傲南哄睡了他，就去了堂屋。

　　他醒来时周围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到一点声音，只鼻尖隐隐闻到纸钱焚烧的味道，他记得灯在门口，可是他不熟悉姥姥家的床，脚一踏空就摔了下来，然后就在床底下看见了两只绿油油的眼睛，他“嗷”一嗓子就哭了，这才惊动了章傲南。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再也没睡着过，章傲南抱着他在堂屋外头坐了一宿。可是连章傲南也不知道他从那时候就开始怕在夜里撞见什么脏东西。梓里必经之路上那几盏几近坏掉的路灯，他每次途经也都是快速通过。

　　他也快是个大人了，要是被人知道怕鬼，那该多丢分。

　　可是层层热汗风一吹就凉透，这会猛然间被吓一跳，汗水洇湿的衣服就紧紧的贴在背心上，粘腻又难受。

　　他被吓得不轻，可还是不忘等着钟离，没跑几步硬生生逼着自己停下，手指攥得那只小老虎发紧，心里默默着喊钟离的名字，希望他快点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突然一阵凉意，白熠下意识往旁边弹开，钟离眼疾手快的拉住他：“怎么了，别跌河里去。”

　　白熠见钟离终于回来，手上还拿着两瓶水，突然想冲上去抱住钟离，指尖被自己紧紧按在老虎耳朵上，硌的生疼，他这才没做出什么失态的事。

　　钟离见白熠表情不对，帮他拧开水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钟离环顾了四周，和刚才差不多的景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不明白白熠怎么像是丢了魂似的。

　　白熠始终背对着刚才看见脏东西的方向，他接过钟离的水也没喝，指着身后，让钟离帮他瞧瞧后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钟离观察着白熠的脸，少年的额发间有细密的薄汗，呼吸也略微有些不稳，像是发现了什么，他心里闪过一瞬讶异，然后突然拉上了白熠的手腕：

　　“什么也没有。走吧，我叫了一辆车，从前面出去拐个弯再走几分钟就到。”

　　白熠还沉浸在恐惧之中，连钟离拉上了他的手腕也没反应过来，他觉得要是不弄清楚刚才那个东西是什么，他今晚肯定睡不着，于是快要走到刚才那棵树前的时候，他停住。钟离拉着他也只好停住。

　　“你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

　　果然还是个小朋友。钟离拉着白熠朝他说的那棵树走，白熠扭头不敢看，钟离就伸长脖子往树林子后面张望，实在看不清，他把水放在地上，单手打开手机电筒，往深处探照。风浪翻飞，待钟离看清楚树根下的东西时，拽了拽白熠：“好像是一张海报。”

　　白熠听闻越过钟离的身体，顺着手电的光，眯起眼睛一看，果然是一张大片白色的海报，白熠惊魂甫定，立马就在心里哀嚎一声，为什么要让我撞上这张海报！

　　这比小熊饼干的睡衣还让白熠觉得难堪，他道幸好是晚上，钟离看不见他尴尬臊红的脸。

　　不过话说还要什么脸啊，他的脸连着两天晚上都没着过家，白熠欲哭无泪。

　　少年心思一旦安定，就发现钟离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拽着他，这让他的心情好上不少。不过直到坐上回酒店的车，白熠还是一言不发，趴在窗舷上不知在瞧什么。

　　钟离看着白熠的后脑勺，突然觉得林误称呼他“小熠子”还真是挺合适。在外虽然威风八面，人人“熠哥”长，“熠哥”短，可他明明就是还没长大的小孩，会和妹妹拌嘴，会和他妈装糊涂，穿了卡通睡衣会尴尬，夜色太黑也会怕鬼，钟离思及此就笑了起来。

　　白熠看着车窗玻璃上钟离偷笑的脸，想起林误告诉他，他有一次挨了打，终于看见钟离偷着乐。

　　白熠心道，他们的钟离啊，其实笑起来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