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吴兰因

37、沉陷

　　钟离在屋子里和他爹谈话，白熠出门被那个热情的经理招待，他摆手笑了笑，表示不需要，然后找了个窗台看风景。T市四季分明，景色如画，可钟离却说这里冷得很，他怕这里的冬天。

　　手机传来消息音，白熠点开查看，是林误，他们上次一起吃火锅的时候加了好友。林误说如果钟离有什么事，希望白熠能多帮帮他，如果有任何需要他的地方，也可以直接跟他说。

　　白熠划开手机，林误问钟离是不是去了T市。像这样的关心偶有发生，白熠其实私下偷偷问过林误，为什么找他而不直接问钟离，林误开玩笑说因为你喜欢我们家小离，白熠羞臊了脸，既没承认也没毒舌回去。林误终于正经一回，反问白熠你觉得你直接问钟离他会告诉你吗，白熠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钟离是能把大事藏在心里的人，就算扔颗手榴弹过去，人没了，话也能烂在肚子里。

　　白熠回消息说，钟离是在T市，他也在。

　　那头的消息沉默了很久，半晌后林误发来一大串感叹号，白熠以为这位科研大佬敖朗上身。

　　“他居然真带你去？！”

　　白熠咂摸了一句这话背后的意味，心道就带了，怎么着。

　　林误那头是真觉得这事开始有些棘手，白熠也许是真的喜欢钟离，他跑国外见得多，国内也认识几个这样的好友，可不代表钟离也是这样的人。或许只是一时新鲜和好奇，白熠也还小，他们都太年轻，是还没见过风霜的禾苗子，哪能扛得住严冬寒雪。

　　林误知道钟离他那个在生活上极为不靠谱的爹今天结婚，他上次赶巧到S市见钟离的晚上，其实就和钟离聊过这事，钟离斩钉截铁的告诉他，他想自力更生，离了那个所谓的家。得知钟离改了主意，林误就想他可能是要去和他爹表态摊牌，这才旁敲侧击找白熠探探消息，这是货真价实的同学朋友，可比他妈的小道消息源强得多。

　　但是这个节骨眼他又忧虑起白熠对钟离的感情来，真是一团乱麻。

　　他并不是很想白熠或者钟离走上这条路，可半晌后还是自顾自的发起消息，和白熠讲了些钟离小时候的事。

　　简兰是林误的小姨，钟离理所当然的应该喊他一声哥，简兰和钟无会离婚之后带着孩子搬到了B市，林误一家也在那里，两姐妹之间互相扶持。简兰长时间出门不回来的时候，钟离就会背上他的小书包，带上几件换洗衣服，再倒四五趟车去林误家。

　　钟离小时候除了简兰不会和其他人说话，也不爱笑。林误比钟离大上一些，就喜欢捉弄这个小孩。林误他爹是个碎嘴子，他妈特爱聊东家长西家短，林误不爱听，觉得钟离安静的恰到好处。每次钟离一来他就以大哥哥自居，带着他逛街遛鸟，吃香喝辣，巷子胡同到处乱窜，林误挨打，钟离就在一边看，终于有一回他偷着乐，被林误发现，慢慢的钟离也就能和林误一家说上几句话，小书包里也不需要再带换洗的衣服。

　　简兰告诉他她要回家的时候，他就背上小书包屁颠屁颠的往家走，有时候他妈妈能赶回来，有时候不能，他记不清哪一个的次数比较多，直到简兰把他还给钟无会。

　　他本来一直以为简兰会带他去国外，可是拜他妈给他上的学校所赐，他听懂了那个伦敦男人的话。那之后他的心里就埋下了一颗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更不知道炸了之后会如何。

　　结果那颗炸弹终于爆破时他的内心竟然万分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想其实炸弹响不响无所谓，他从七岁听到那句话后就知道，他妈在舍弃他和拥抱他之间拉扯，但一个真正爱儿子的母亲根本不会面临这样的选择，可简兰却拉着他在这道选择题里犹豫了整整两年，对简兰来说，放下他，是标准答案。

　　去了钟无会所在的城市，钟离望着空荡荡的新家，不知所措。和林误一家断了联系，后来记不清隔了几年还是林误主动找到他。

　　林误他妈对幼时的钟离颇为照顾，他们一家其实也动过想要让钟离这孩子留下来的念头，可毕竟养孩子不是养条小猫小狗，说送就送，说留就留，这话在嘴里溜刀子似的滚过一圈，始终没人讲出口。

　　白熠看着林误发来的消息，终于明白了钟离的眼睛里为什么总是藏着他看不懂的漠然，那是对一切都不报以希望的姿态，看似目空一切，其实早已了无生气。他幼时的依托和念想似看不见的火花，还没点着，大雨就倾盆而泻。

　　就算是食物放进冰箱，也不是一刹那就结了冰，人心是一寸寸凉的。白熠想告诉林误，他想把钟离取出来，再一点点捂热。

　　可手指放在键盘上怎么也组织不好语言，于是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摁灭了手机。此刻的少年有一颗无比坚定的心，一贯舌灿莲花的他，不认为非要把这颗心描述给其他人看，让钟离一个人慢慢感受到就好了。

　　彼时他的幻想很美好，如果钟离能进他家，会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白熠刚把手机揣进兜里，就听见身后有人闲聊，他转身想趁人群没过来时再换个安静的地方等钟离。结果倒是看见一位老熟人。

　　其实是郑放先看见的白熠，两人一对眼，都是惊讶又好奇。郑放心道在学校里就整天看见白熠到处乱晃，怎么我参加个亲戚结婚宴也能碰见这尊瘟神。

　　郑放对白熠一直瞧不起，譬如白熠不老老实实读书却常年稳坐第一的宝座，譬如他长了一副能招摇撞骗的脸，他们班为数不多的几个女生都是白熠的拥趸。郑放从初中就和白熠同班，心道你们可是没见过他以前的样子。

　　可是真要让郑放说白熠初中到底哪样子，他也未必说得出来，颇有一种我就是看不惯你，所以必须踩你几脚的意思。

　　郑放身边牵着孟悦的可能就是孟玉娇让孟悦去找的姨妈，白熠心道这世界真小。

　　牵孩子的妇女妆容浓烈，见儿子和白熠对看，像是认识的样子，于是主动走上前去搭话，走近了又觉得这孩子她有些眼熟，问了郑放一句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是白同学啊，哎哟，认识认识。”

　　她给郑放开家长会，听过白熠的名字很多次，当然对这种“别人家的孩子”很熟悉。

　　郑放只道白熠可能也是某家的亲戚，站在一边插兜不说话，想让他妈赶紧走。结果她妈却低头对孟悦道：“悦悦打个招呼，这是小放哥哥的同学，成绩很好的，你要向哥哥学习，知不知道。”

　　郑母并不知道钟离和白熠的关系，她甚至都不认识钟离是谁，她和孟玉娇更不是什么亲姐妹，她作为女方家这边的远房亲戚只道这场婚宴排场大，包了所有宾客的往返开销，想着假期没事过来凑凑热闹。

　　孟悦是新娘的女儿，穿着精致的公主服，她看见孟悦聊了几句立马发挥中年妇女独特的唠家常技能，把孟悦哄得团团转。

　　白熠见孟悦瞪着他的眼神十分好笑，酷似护食的小狗，但在旁人看来，根本没有任何威力。

　　白熠心道这姑娘小小年纪总喜欢这样瞪人，当真是个非常不好的习惯，不管钟离以后会不会回家，这姑娘总是这样恨钟离肯定也不行，他擅长在外发挥好学生的本事，笑着问了一句杀伤力极强的话：

　　“小朋友国庆作业写完了吗？”

　　郑放若有胡子已经吹上了天，他妈却在一旁道：“哥哥问你话呢，悦悦写完了吗？”

　　孟悦根本不熟悉这个女人，她是没有找到姨妈，又怕生，聊了几句这才被郑母牵过来找妈妈。结果这会瞬间觉得这女人和白熠以及钟离是一伙的，便想要挣脱郑母的手，郑母怕孩子摔，没敢松开，她瞧了一眼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又道：“郑放你也多跟白同学请教请教学习上的事。”

　　白熠对郑母笑笑，他并不认识郑母，也不清楚郑放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仍一派好好先生的样子，当真和郑放聊了几句学习。郑放当着他妈，不好真甩谁的脸色，只是心里有些闷意。

　　郑母还想和白熠聊几句客套话，譬如白同学为什么也在这里之类的，结果白熠瞧见钟离从转角逆光走过来，像是终于找到他的模样，于是赶紧刹住聊天，朝钟离跑了过去。

　　“聊完了？”

　　“聊完了。”

　　“那还吃饭吗？”

　　“你想吃吗？”

　　“我觉得婚礼上的饭一般都不好吃。”

　　“那怎么办？”

　　“不如你请我。”

　　“我请你。”

　　郑母瞧见白熠离开，想八卦的话还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孟悦挣开郑母的手跑去找她妈。郑放心道感情是两尊瘟神碰一块了，可半晌后看着两个人远去的背影又若有所思起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