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吴兰因

34、旧事 如

　　如果有地方，白熠一定会尽量避开，但房间就这么点大，他只能呆在床边假意看手机。有丝丝缕缕的音调从电话里漏出来。白熠猜这应该是钟离的父亲，毕竟一见到那个号码，钟离眼底的笑意就退了个一干二净。

　　电话确实是钟无会打来的，他起初吃晚饭的时候接到了钟承庸的电话，虽说是父亲，可他这位父亲常年将他拒之门外，甚至早些年一怒之下搬回了老家S市，他托人去找过，祖屋那边根本没人，后来联系的也就更少。

　　如果不是钟离，钟承庸是断然不会给他打电话的，但也正是这通电话他这才知道原来钟离已经到了T市，上月初跟钟离说过好几次，每回都是拒绝，听闻钟离改主意要来他心里自然高兴。

　　孟玉娇他是喜欢的，不然不会和她结婚，他不在乎对方有个初中女儿，毕竟这些年挣了钱，养个小孩供她吃穿用度根本不在话下。家里新来的小姑娘比起钟离十分讨喜，整天蹦蹦跳跳喜人的紧，他这些年得以闲下来，住回家里终于感觉到家里因为这两母女多了一丝人气。

　　他知道钟离学习优异，可他并不看重，九岁从简兰手里接回钟离的时候他刚离婚，钟离跟他不亲，他自然也无暇分心去照顾这个不爱说话的小鬼。后来等他再一次结婚的时候，那孩子变得更加阴沉冰冷，有空回一趟家就跟到了北极似的。

　　他也尝试着要扮演好一位父亲的角色，譬如给钟离买大玩具，给他开各种卡，参加各种小孩子喜欢的活动，可他这个儿子始终对他不冷不热，让他产生出一种钟离比酒桌上的合作方还难缠的错觉，以至于后来就更不着家，一心奔工作，终于第三任妻子也受不了他常年往外跑，于是又离了婚。

　　可是他钟无会并没有太难过，甚至他内心都觉得自己应该在分别时掉几滴泪才显得真诚些，但是没有，他哭不出来。他一回家就见到钟离不会笑的脸，像是被欠了八百万一样，心里又添烦躁。

　　老师和他报备儿子又是年纪第一，可钟无会并不放在心上，除了偶尔带钟离出门能把这事拿来和商业伙伴们吹嘘几句，他并不觉得这事有多么了不起，他钟无会的儿子可以不那么聪明，只要有能力挣钱，未来能讨个不错的老婆，他就觉得儿子这一辈子会过的很快乐，就算他没什么本事，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也足够钟离往后的生活衣食无忧，学习什么的在钟无会看来没那么重要。

　　孟玉娇旁敲侧击提出让钟离搬出去的时候，他其实也犹豫过，别墅不远正好空了一套前年买的房，和儿子谈了谈，见钟离并没有说什么，他也就同意了。只是没想到他回家两天后才得知钟离去了S市，那套新房依旧空着，儿子回了那片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的故土。

　　他给钟承庸打电话，不顾老头在电话里那些难听的话，又吩咐手下给钟离办了张卡，往里面转了些钱。毕竟是小孩子，他也懂什么青春期，什么叛逆期之类的，就让那孩子回去吧，等吃了苦自然知道回来。

　　在电话里问候了钟离几句，打算明天让钟离早些来，他就知道这孩子肯定会回来，毕竟是亲父子，钟离还能脱了他不成。

　　钟无会挂了电话，孟玉娇刚好推门进来，他们认识一年多，钟离走了之后才正式搬进的别墅，钟无会在商场上见过太多女人，他相信这个女人不是为了他的钱，不过就算是他也无所谓。女儿被孟玉娇牵着，乖巧地跟他道了声晚安就出去了。

　　钟无会在心底叹了声满足，好像自从有了这个女儿，他才尝到一点做父亲的骄傲和喜悦。只是叹息过后他看向孟玉娇梳妆台上的镜子，镜子里的男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睛里倏忽间布上一丝忧愁。

　　细细想来那些沾了灰尘的记忆宛如是上辈子别人的经历，彼时他和简兰好像也曾有过一番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日子，十七年前钟离还是个小耗子一般的婴儿被他捧在掌心的时候，他似乎也有过瞬间被灌满过父亲这一角色的喜悦。

　　“无会。”

　　孟玉娇的一声呼唤把他从晦暗不清的记忆中扯出来，他抬头看向女人，脸上扬起舒心的笑，这个女人和她的名字一样娇弱动人，和钟离母亲不同，那是个长了翅膀一心要飞的女人，而他的玉娇这辈子都会和他待在一起。

　　他的第二次和第三次婚姻无疾而终，这一次他答应孟玉娇要办一场盛大隆重的婚礼，明天宾客齐聚，他娇妻在怀，儿女双全，实在称得上是人生幸事。

　　“早些睡了吧，明天还有的忙。”

　　钟无会把事务都交给手下的人去做，他和孟玉娇只需要首肯或做出选择就行，不过明天是他二人的主场，自然会比平常忙碌些，他应了声“好”，搂住了孟玉娇的腰，准备上.床休息。

　　“刚才又在和你儿子打电话？”孟玉娇轻声问。

　　“他说要来，七点过就到了车站。”

　　两人的床头只一盏华美的琉璃灯微亮，看不清孟玉娇暗处的表情，她似乎是抱怨了一句，又在被子里嘟囔道：“之前请了那么多会，不是说不来吗？”

　　“孩子嘛，撒气儿走了那么远，临到头气消了肯定还是会回来的。”

　　孟玉娇大概并不希望钟离回来，闷闷的道：“悦悦有点怕小离，你明天注意点。”

　　钟无会想起家里碎了的那个大花瓶，像是记起俩孩子见面时孟悦惊恐的眼神和钟离万年冰冷的表情，拍了拍孟玉娇的背，道：“我知道，你睡吧。”

　　白熠见钟离收了手机，脸上没了温度，跳下床打算做些什么让钟离分分心。

　　“你头发还没干，别躺床上去，湿着睡久了会头疼。”白熠举着吹风机把章傲南常年对他念叨的那套说辞搬出来，示意钟离过去吹头发。

　　吹风挂在墙壁上不能移动，白熠就着那根不算长的线在墙后探出半个身子：

　　“快过来，爷爷给你吹。”

　　钟离浅笑，白熠看到钟离还能笑，知道刚才那通电话杀伤力可能没他想的那么强，于是乐乐呵呵的给钟离吹起头来。

　　这里空间狭窄，闹了一会，钟离把吹风接过来对白熠道：“我自己来吧。”

　　钟离从白熠手中接过吹风，手掌相触很快又分开，白熠转身，不自觉地搓了搓被触的手指。

　　房间里吹风嗡嗡作响，等吹完头倒在松软的枕头上，残留在发丝间隙中的热气被挤压上头皮，又从枕头两边露出来，像被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拥护，钟离觉得心里踏实又安稳。

　　他转头看向白熠：“你也去吹吹。”

　　白熠侧躺在床边，小熊饼干睡衣的领口落下来露出一片肌肤和锁骨，两人都没注意，他薅了薅自己的短发道：“早干了。”

　　房间被浴液干净清爽的气息填满，窗外是另一个城市晚归的热闹，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