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染》谢荼蘼

16、16章：来使

　　16章：来使

　　元徵没有去追问穆菩提这些年为何流落在南朝，是如何伶仃存世，还有他那身惊人的武功，以及他当初为何要刺杀自己。这些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在他看来，既然穆菩提向自己敞露心扉，就不怕穆菩提不把整颗心奉上。

　　有些话说开了，就如同遮在头顶的乌云一样，再也抵挡不住阳光洒进来。他和穆菩提其实是同类人，都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伤了痛了只有自己给自己舔血疗伤，而自今天起，他们都把心中打开一道豁口，允许对方的光亮照进来温暖自己。

　　这是个可喜的进步，元徵对此甚是满意，穆菩提虽然有些小别扭，但这种感觉很新奇，并不差。

　　穆菩提没有再发疯买醉，也没有再颓丧下去。元徵果然派了一名善刑名的师爷陪同他奔走于各个衙门，因是桩陈年旧案，所涉的卷宗极多，又要避人耳目，几日下来其实进展不大。

　　穆菩提心中明白，所有能存档的卷宗所记录的都是官面上的事实，真正掩盖在卷宗下的秘密，要么已经堙灭在时间的长河里，要么在守口如瓶的人心里。在把所有能查的卷宗都翻阅过后，便不再让师爷辛苦跟着，他一个人去了河东县，打算寻一寻当初在穆府一案中尚存的仆役旧人。

　　元徵知道后并没阻拦他，但交代穆菩提不论此行是否寻得到线索，月底前都要回到洛阳。

　　他这些日子十分忙碌，兵部尚书被黜，军中也要清理，朝中人事几番变动，立后之事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桩桩件件都是要务，极耗神思。在经过吏部和内宫甄别数轮后，毫无悬念的以冯家胜出。冯太后下旨，立冯氏女为后，另着数名贤惠柔丽的世家女君入宫伴驾。

　　小皇帝元宏在自己的婚事上并没有掀什么风浪，他深知立后的人选自己没有话语权，但纳个心仪的女子进宫却是可以的，于是太傅的孙女抢先一步被抬入宫中，成为元宏的第一个女人。

　　既然已经确定皇后人选，接下来自然是帝后大婚。大婚日期宜早不宜迟，这是许多朝臣们的心声。一国之君有了皇后，朝上许多事情便多了些顺理成章。

　　冯太后再度不动声色的成为赢家，在帝后大婚的日子上便没有独断乾坤，根据太史令给出的三个上好日子里头，冯太后择了六月初六为帝后大婚之日。

　　穆菩提远在河东县，自然也听到这则在街头巷尾传开来的好消息，怪不得元徵让他月底前务必要回到洛阳，想来他要在帝后大婚之前寻一契机，向冯太后打探穆家旧事。

　　北朝皇帝的大喜事，与之敌对的南朝和柔然西域等国自然都派出使者恭贺帝后大婚。等穆菩提从河东回到洛阳时，明显与北朝服饰有异的异国人多了不少，洛阳街头张灯结彩十分热闹。

　　一月之期又快到了，穆菩提先去城东药铺向夏候明拿解药，根据以往的经验，夏候明给完解药必定会给一纸任务，但这回夏候明却对他说没有任务，让他静候就好。

　　穆菩提猜出来，许是因为帝后大婚之故，没有谁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穆菩提松了口气，经过点心铺子时，他还买了几样小点心，打算送给采薇和初晴等人。不料才从铺子里出来，迎头一辆车舆急驰撞来，穆菩提飞身躲避之际，车舆的帘子迎风掀开，露出两名衣着奢华的年轻男子，二人身上的穿戴明显是南朝样式。帘子很快飘下来，穆菩提这惊鸿一瞥，却像见了鬼似的。

　　车舆里的两名年轻男子，其中一个便是化成灰他也认识，那人是呤风，犹记两个多月前，呤风给他送的刺杀任务，前言犹在，让他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呤风会来北朝？呤风作为殿主八荒的信使，在东皇殿拥有很高的权限，但他很少出东皇殿，即便有也是绝密的任务才让他出山。他又想，与之在一起的另一人是谁？他们来北朝要做什么？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盘旋在脑海中，却都不得解。

　　如此他便不急着回河间王府，去了趟老地方不动声色的打听消息，这才知道刚才车舆里的另一名年轻男子是这次南朝的使臣名叫贺勉，又听说这个贺勉身材魁伟，仪态俊美，风度翩翩，且又文采斐然，初来北朝便已在一众世家子弟中闯出了名号。

　　穆菩提没有在坊间逗留，回到河间王府，元徵已经候在他的小院。此时斜阳照晚，他背着手立在一片橘红的光晕中，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笑容明快又温暖。穆菩提一时看花了眼，也看热了心。

　　“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你老半天了。”元徵虽在抱怨，却迎上几步，一看穆菩提手里提着几样小点心，便知这是买给丫头们的，心中不禁醋意横生，“出门这么久，回来只想着给丫头们带点心，怎么就不想着给我也带份礼物！”

　　穆菩提顿时红了脸，哪里想到富有四海的河间王连丫头们的醋都吃，但他的确没想到给元徵带礼物，心有些虚，讪讪道：“不知你喜欢什么，下回我再给你带。”

　　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元徵打算把这条俚语执行到底，上前揽住穆菩提的肩膀直“哼哼”，“这还差不多，你出门不想着我这个知己，倒惦记这些丫头们，我心里能好受？”

　　瞧他那委曲的模样，新鲜又带着几分滑稽，穆菩提心中生出几分被人惦记的暖意，便没有计较那搁在自己肩上的手，进屋后把点心交给采薇，几个丫头极有眼色的退下去。

　　“去洗洗，再换身衣衫，天气渐热，瞧你这身风尘仆仆的模样。”堂堂河间王忽然变成体贴的老妈子一样，不由分说的把人推到洗漱间，又道：“一会我们先用饭，再来说说这趟河东之行的收獲。”

　　穆菩提的心神被见到呤风的事占去一半，对于元徵无微不至的关怀虽觉得怪异，但一时也没想那么多。他素来是个爱洁之人，洗去一身风尘后出来，屋里已备好一桌晚饭。

　　二人用完饭，便坐在院子里喝茶消食。天边一轮明月温柔地洒向他们，初夏的风里似乎带着一股香甜。

　　其实这趟河东之行并没有什么收获，距离当年之事已快二十年過去，尚存之人许多已杳无音讯，寻到的几个老仆又聋又哑，并不是他父母近身服侍的，所知有限。

　　元徵给他递过去一杯温热茶水，宽慰道：“时隔多年，你我心中本就对此没有过多指望，你走这一趟，无非是为了不让自己留有遗憾，如今此路行不通，我们便从别的地方多使使力。”

　　穆菩提经此一趟也看开了些，并不钻牛角尖，便问他：“你那边如何？”

　　元徵摇头，道：“进展不大，昔年因冯太后之父犯事，家族也曾几经起伏，冯太后年幼即被没入庭掖，而她的姑姑-也是武帝的冯昭仪便将她养在身边，冯太后十四岁被选为贵人服侍先帝，随后被册立为皇后，她一辈子的时间几乎都在宫中度过，而宫人嘴巴紧，稍有动静就要被冯太后得知，想从宫人嘴里套出话来，风险太大。”

　　他话虽如此，却又一幅胸有成足的模样，穆菩提便猜到他肯定已有主意。

　　果然元徵逗他道：“你就不怀疑我在诳你？”

　　穆菩提摇头笑道：“你不会。”

　　“那我原谅你不给我带礼物的事了。”元徵高兴起来，朗朗道：“宫中因为帝后大婚戒备得没那么严實，过几日我带你去看一出戏，个中真相想来没有人会比冯太后更知情了，咱们何必舍近求远。”

　　他虽说得轻描淡写，想来这出戏必定让他费神又伤力，穆菩提觉得心上沉甸甸地。

　　从前的穆菩提一个人独来独往，干的是杀人的勾当，他从没有想到会有一天，有人让他倍感温暖，而他也能被人如此珍视，自己还能像个寻常人一样，与知己友人在月下闲话西东。此生何幸！

　　“我听你的。”

　　穆菩提的声音放得很轻柔，话中全然的信任令元徵心头发热，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吻，他的唇怎么那么柔软，亲上去的感觉如糖似蜜。

　　如此良宵，说这些陈年旧怨委实太过扫兴，反正一切有他在，他不希望穆菩提一直纠缠在伤感的情绪里。他忽然执起穆菩提的手，兴冲冲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要去哪里？”穆菩提尴尬地被牵着，本想挣脱开，又一想他们本来就没什么，这一挣好像弄得挺有那么回事似的，只好就这么被牵着走。

　　“去了你就知道啦！”元徵心里正得意，穆菩提的纠结他都看在眼中，穆菩提的想法他也明了于心，偏就厚脸皮的不放手，就是吃定穆菩提不好意思挣脱开来。

　　河间王府占地宽广，除了这方小院，穆菩提其实很少去其他地方走動。他被元徵牵了一路，渐渐感覺自己的心跳变快，面上也热起来，手心好像开始出汗。

　　才五月的天，怎麽就這麽燥熱!

　　“就快到了。”

　　穆菩提如蒙大赦，耳边渐渐能听到流水的声音，一座高高的墙院遮挡住视线，二人便停下脚步。

　　元徵让穆菩提闭上眼晴。“一会要去个地方，我带你走过去，待我说可以了，你才能睁开眼晴。”

　　穆菩提着实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但是听话的闭起双眼。

　　他乖乖听话的模样很想让人上去亲一口，月光如水也比不上他此刻心中漫延开的如水般的柔情。

　　他们似乎幷没有走多远，水流的声音清晰可闻，若有似无的花香撲面而來，忽然穆菩提的腰间一紧，他被元徵箍着腰向前跃去，而后落地時一陣摇晃，幾欲站立不穩，元微趁机把人往怀中带，又怕太过份叫穆菩提恼，克制着又将人放开。

　　“好了，可以睁开眼晴了。”元徵在他发顶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哄小孩子的口气。

　　穆菩提听话的打开双眼，入目一片璀灿，满天星河倒映，月在水中，人在月上，而不远处的岸边萤光点点，万千只萤火虫編識了一條水上银河，他们仿佛置身于天上的白玉京。

作者有话说

　　日更太难了，啊……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