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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章: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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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傻子
晌午稍做休整后,围猎正式开始。元徵此行带来的护卫人数足有二百余人,除开一部份留在营帐巡护外,其余人等都随他进了猎场。
这些护卫都曾随元徵上过战场,当他们跨上马后,一排排齐齐整整的立在猎场上,纪律分明。所谓“千骑卷平冈”,曾经沙场挽弓射敌的军士铁血之气便散发出来。
穆菩提在元徵的要求下,骑着枣红马始终跟在他的一射之地。望着烈日下的铁血男儿左牵黄右擎苍,个个挽弓背箭兴志昂扬,穆菩提被这种勾人的热血氛围所感染,仿佛血液里也在叫嚣着要纵情挽弓射一回大鵰。
中午生起来的那点子怅惘很快随风散去,或许男人的骨子里天生渴望热血,在元徵提议由他和自己各带一队人马进行围猎比赛时,穆菩提爽快地答应下来。
“不知王爷此回的彩头又是什么?”穆菩提的兴致被提起来,话也变得多了些,他朝元徵略带几分挑衅地望过去,道:“先前输给王爷,并非某之过,但这回王爷想赢我,却是没那么容易了。”话毕,他朝身后的几十号人马气勢汹汹地喊了句:“你们想不想赢?”
瞧這話説的,不想贏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想!”山岳一样的呼喊声回应他。
“王爺,這便是我們的决心。”他微笑的樣子仿佛優曇花開。
元徵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穆菩提,他可以是冷淡的,无欲无情的,可以似天上的谪仙,可以拒人于千里,可以像一把出鞘的剑,唯独没有见过落在凡尘有血有肉的模样。然而此时此刻的他是鲜活的,带着人气的,是可以让人看得见摸得着有温度的人。
元徵的心也快活起来,他抬起手爽快道:“本王出一千金做彩头,还是老规距,哪队获得的猎物数多就算赢。”
“谢王爷!”重金惑人心,又是一阵山呼般的喊声响彻山林。
元徵侧过头,双目灼灼地望着穆菩提,半開玩笑地道:“菩提,若是本王侥幸赢了,那你可就得再一次应我一个要求了。”
这点赌性穆菩提还是有的。他点点头,毫不似弱地回道:“王爷这话仿佛已经胜券在握了似的,那咱们就猎场见胜负吧!”
北魏皇室贵族都是鲜卑人,这些子弟们的骑射功夫都是自小就开始就练起的。穆菩提彼时虽年少,但兄长们大他许多,每年贵族子弟都会有春秋行猎的活动,兄长们往往经不住他的缠磨,也会带着他参与。
这样的盛事他并不陌生,场中两队人马分定,各由一人执黄旗、一人执红旗以示区分。穆菩提抽到红旗,便有侍从送来数条红巾,各人绑在手臂上以示组别。穆菩提清点人头时,这才发现连翼竟然在列。
“穆大师,没想到竟是真人不露相呀,敢和王爷一较高下!就不知穆大师还有哪些隐藏着的让人惊艳的本事没有显露出来。”连翼一边绑红巾,一边挑衅的看着他,话中的“本事”二字咬得特别重。
穆菩提听他话中有话,一副想要挑事的模样,不由讶异道:“连首领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误不误会的两说,我对穆大师能有什么误会呢,王爷待你如上宾,咱们可都尊着穆大师呢。”
这话一听便能听出言不由衷的負氣意味,一旁的有人心連連附和起来。
“我们只知穆大师这双手会弹琴,文气十足,倒是不知这双手还能挽弓射鵰,看來是穆大師真人不露相啊,咱们幾個都是直肠子,穆大师不妨露两手让我们瞧瞧,不然这一干兄弟只怕不服啊。”
穆菩提心知肚明,这些王府侍卫个个眼高于顶,不露一手震摄一下,想来是不会心服的。于是在众人的起哄中,他从箭袋取出三支铁箭,暗蓄内力拉开手中的弯弓。不远处恰好一群飞雁从天际掠过,他用目力估量,距离正是射程之内。穆菩提当即立斷,对着雁群挽弓三支铁箭齐发,“咻咻咻”的聲音伴着箭矢划破長空,飞在最前面的三只大雁忽然如断线的风筝一样急坠而下,落地时发出“呯呯呯”的响声。
他这一手露的非常漂亮,堪稱完美。一次三箭连发,出手直击目标又快又准,如此精湛的功夫引得众人一阵喝彩,就连远处的元徵听到动静后,也隔空朝他吹了声口哨。
穆菩提收弓,看着连翼年轻的面孔叹道:“不管连首领信不信,我对王爷没有存坏心,若是我无意间得罪了连首领,还请连首领不要和我计较。”
连翼的下马威没做成,心里正呕,听到这话更是生气,心道:“呸,谁和你计较,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个念头才起,又觉得酸得难看,一口气简直堵在心里难受得紧,他忍了又忍,最终咬牙道:“不管你存着什么心思混在王爷身边,但我会一直盯着你,若哪日叫我抓着你的把柄,就算冒着被王爷责罚的下场,我也要先替王爷除了你。”
“连首领对王爷忠心可嘉,怪不得王爷也对连首领信任如厮。”穆菩提对他负气的样子没有半点介怀,反而道:“既然如此,那连首领就替王爷看着我吧,不过今日猎场比试,还请连首领不计前嫌帮着在下一些,适才在王爷面前穆某一时口快,但话已说下,还请连首领和众兄弟们齐心协力帮忙了!”
连翼见他说得诚恳,态度尚算谦和,不虞的神情这才缓和些。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说得太多,“我连翼做事一码归一码,即便我对你有意见,也不会和兄弟们像个娘们一样给你使绊子,猎场上靠的是真本事,穆大师,你还是自己顾好自己,莫要拖咱们的后腿罢!”
二人对话就此结束,烈日当空下人心欢腾,个个兴高采烈蓄足了劲儿打算一拼高下。随着箭令射出,红队向左,黄队向右,两队人马以包抄的姿势争先恐后地朝着山林奔去,惊得躲在林梢的小动物们四处窜逃不已,整座猎场顿时沸腾起来。
此处本就有专门的宫人进行养护,经过一春的滋养后,猎物们无不肥美可口,兔子狐狸等小动物养得皮光水滑,时有鹿角在林间闪过,野兽们此起彼伏的凶猛嚎叫声,更是激发了狩猎者的血性。
穆菩提的箭术繼續發揮着優勢,看中的猎物每每箭无虚发,原本还对他的箭术犹疑者,一路跟下来也不由得佩服贊嘆。
连翼倒是没将这场比赛放在心上,他不紧不慢地跟在穆菩提的身后,时而暗中观察他,时而沉思,但也没忘记此行的目的,偶尔出手也是箭无虚发。
穆菩提对此略有猜测,那日劫囚明显是个陷井,按理河间王府的人不至于连这点都識不破,到后来他才想明白,刑部对河间王府下套,而元徵只怕早已洞悉,反而将计就计,引自己出洞,恐怕也是那日他自己露了马脚,这才让人联想到杀王昌的真正凶手是他。
都说河间王善计谋,心有千竅。穆菩提至此方才体会。但他并不后悔那日的所做所爲。有些事做下便是做下了,都有迹可循。以河间王府的势力,东皇殿迟早会被发现,恐怕到那一日,也是自己该做个了断的時候了。
山林里整整沸腾了一个下午,直到日落黄昏时,才在暮色中渐归平静。两队人马陆续回归,营地里开始燃起煹火。所有人都有条不絮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有人清点两队各自猎获的数目,有人埋锅造饭,一派热闹喧嘩中透着严明的纪律。
穆菩提信誓旦旦要赢,许是老天爷这回偏向他一回,竟以一掌之数赢过元徵。
这个数很微妙,两队人马所获得的猎物几乎不相上下,但赢了就是赢了。红队的侍卫们顿时欢腾起来,元徵许诺的一千金自然归于红队人所有。穆菩提交由连翼给各人发下去,毫不貪功。
不一会儿营地里便冒起浓郁的肉香和酒香,热闹得像过年。
穆菩提这一下午以自己的实力赢得了众侍卫们的尊重,男人们的友谊建立得很快。幕天席地之间,在此热烈的氛围下,彼此之間来回几杯酒的功夫,便一笑抿了日间的不快。
元徵放任侍卫们自行乐去,和穆菩提单独寻了个僻静处设一席。此时月挂银河,虫鸣唧唧,二人隔着朦胧的火光相视,彼此都觉得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
夜风清凉地拂过,穆菩提举杯相邀,“菩提敬王爷一杯!谢王爷!”
二人此时随意地或坐或倚,没半点侷束。离开洛阳城后,仿佛就连彼此的身份也变得模糊起来。
元徵饮下杯中的酒,明白他这句话里的意思,却偏要反问他,“谢我什么?”
“我今日很高兴!”穆菩提饮了一口酒,嫌杯子碍事,干脆拿着酒壶狠狠灌了几口,酒渍溢了一缕在嘴角,他拿衣袖不羁地抹了把,仰头望月,笑得真诚又开怀。
他道:“阿徵,我们是朋友吗?”
元徵幽幽望着他,目光放肆又坦率,道:“自然,不仅是朋友,我还当你是知己。”
穆菩提哈哈笑了几声,便又敬他,“第二杯我敬阿徵,依然谢你!”
这是穆菩提第二次唤他“阿徵”,这声“阿徵”代表着不同的意义,是彼此拉近的距离,是他愿意敞开的心怀。元徵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他也干脆弃杯,举着一壶酒往口中倒,大口喝酒的滋味果然爽快得很。
他问:“这个谢又是谢什么?”
穆菩提在心底答道:“谢谢少年的你,于冰天雪地中伸出的善意,而这点珍贵的善念,足以点亮我黑暗的人生,让我在冰冷的地狱里有了可以仰望的一点光火。”可这些话他无法喧之于口……他道:“谢你让我成为你的知己!”
元徵明显不信此话,穆菩提的眼神明明带着一缕説不清道不明的感傷,这也是头一回他的情绪真实地在自己面前无所遁形。元徵的心忽地往下沉。
“这第三杯,敬你,我的知己!”他道:“冥冥尘世,芸芸众生,得一知己,此生幸矣!”言罢,他一口饮下壶中的酒,烈酒入喉烧得厉害,却痛快至极。
“喝那么急做甚!”元徵不知什么时候坐到穆菩提跟前来,二人成了并肩的姿势。月影倾斜,两人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平添了几分暧昧。
夜风实在过于温柔,讓人一不小心沉醉。元徵举起酒壶与他的轻轻地碰了碰,道:“有来有回才公平,菩提敬我三回,那我也回你三次吧。”他温声道:“这第一回只敬你,不管你从哪里来,既来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走。”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穆菩提执壶的手抖了抖,他的確想離開了,趁自己尚未泥足深陷。但元徵又是怎麼猜到的?随即自嘲地一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王爷的一双火眼金晴。”
“这么说,你还真有此打算啊!”他固执地与他碰壶,“这第二回,敬我们!”他抬头仰望星空,道:“有些缘分就是这般奇妙,山穷水复疑无路,却不料,柳暗花明又一村,你信否,我们之间的缘分还长着呐,你避不开的。”
这是什么话!他篤定的口氣透露的意思太多了,穆菩提明显愣了愣。
元徵在他肩上拍了拍,用眼神示意他向头顶看去。昏暗的天幕上,星月亘古地環繞在一起,他们相互辉映,千年不变。元徵缓缓看向他:“你看到了什么?”
穆菩提张了张嘴,他熟读诗书,不会不知道这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情诗。穆菩提耳垂微紅,想不出一句妥当话来,只好道:“你看到什么,我便看到什么,一样的夜空,永恒不变,落在你我的眼里难道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简直漏洞百出,强词夺理中明显透着三分心虚。心虚什么呢?真是喝醉了吗?
“傻子!”元徵笑了笑,再次回敬他。“这第三回,就敬傻子吧!”他望向他的眼神温柔又撩人,“自从遇见菩提,堂堂河间王也变成了个傻子,一对儿傻子,甚好!”
穆菩提的心莫名悸动了一下,他侧头避开那双灼灼的含情目,万千感叹,“做傻子也没什么不好,傻人有傻福,傻人没烦恼,这世间多的是聪明人,也多的是自以为聪明的人,若能一直做个傻子,大概也是一种福气。”
“所以我们就是一对儿傻子!”元徵对他回避的态度了然于心,只是点到就好。他再次举壶,瀟灑道:“来,说好不醉不归的,今夜不谈风月,只比酒量,看谁先喝趴下。”
许是今晚的月色太美,所有初生的情愫,以及不能说的秘密,和隐晦的渴望,都藏在推杯换盏中。有些话不宜说破,有些情愫还需酝酿,正因为彼此都用了几分难能可贵的真心,所以都显得小心翼翼。
夜风不解意,恁添无限愁!何以解忧,唯有喝酒!两个各怀心事的人你一壶我一壶,在满天星光下,完全敞开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