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仙，则成仁》四邪

2、湖仙

　　六点多钟的时候，面包车上的乘客陆续下了车，天色渐暗，很快就只剩了池允一个人。

　　车辆驶离城市，在越来越质朴的乡间小道上呼啸而过，一路颠簸。

　　池允被颠得头晕脑胀，不得不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凉风灌进车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池允，率先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有点晕车哈？”

　　池允摇了摇头：“还行。”

　　司机大概也是觉得无聊，打开了话匣子：“听口音你不是湖仙人吧？”

　　池允转念一想，问道：“不是，我是过来旅游的，师傅，湖仙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司机奇道：“怎么想到来湖仙旅游？湖仙是个小地方，没什么好玩的。”

　　“就随便逛逛，”池允笑了笑，说，“谢谢师傅。”

　　他长得斯文秀气，这么一笑，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司机语调松快了不少，夸道：“是大学生吧，文质彬彬的，真有礼貌。在哪里上大学啊？”

　　“S市。”

　　“是吗？我女儿也在S市上大学，”提到自家孩子，司机眼睛都亮了，报了一个校名，问池允听说过没有。

　　池允点了点头：“知道，离我们学校还挺近的。”

　　“嘿，那还挺有缘，”司机憨厚一笑，自来熟地扯开话题，“湖仙真的没啥好玩的，要旅游，还是要去S市。我送我女儿上大学的时候在S市玩过几天，爬了那座很有名的圣灵山，风景确实美……”

　　池允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司机聊了一路，在日头彻底落下去之前抵达了湖仙。

　　临下车的时候，司机坚持要和池允加个微信，半开玩笑地说要把自己女儿介绍给池允，还很热心地告诉池允：“小伙子，要是回去坐不到车，给我发微信啊，熟客给你算便宜点，八十。”

　　池允盛情难却，就和司机互加了微信，司机这才心满意足地开车走了。

　　池允打开了手机里一个尘封已久的软件。

　　软件叫做寻灵，图标是一张黄底黑纹的符纸，顾名思义，是专门用来抓捕灵石的。

　　指纹登陆以后，出现一个类似导航软件的界面，显示出湖仙县的地图。

　　地图上悬浮着一红一绿两个箭头。绿箭头表示的是他目前所在地的定位，红箭头则定位在不远处一片蓝色的水域中央，正是池允要找的灵石。

　　这片水域叫做泪湖，有个公园依湖而建，就叫泪湖公园。池允找了一间离公园最近的宾馆，定了钟点房住下。

　　住进宾馆以后，他先给池季发了条微信报备进度，没等到池季的回复，信息框先弹出了一条来自寻灵的信息。

　　“哇，五哥，好久没看到你上线啊！”

　　寻灵都是池家内部人员在使用，给他发信息的是池允的一个堂兄弟池越。

　　池越和池允年纪相仿，两人小时候一块在本家老宅子里住过几年，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池允叹了口气，回：“被迫打工呗。”

　　“哈哈哈，还是四哥有办法，翻得动你这块又臭又硬的咸鱼。”

　　池越那小子的嘴损得很，池允趁他借题发挥之前赶紧转移话题：“你出差还没回来？”

　　“没，每天跟着我老爸到处跑，累成狗。对了，你在C市待几天啊？我过两天回来找你玩啊。”

　　“行啊，事情办完之前我都在湖仙。”

　　“哈哈，需要帮忙给我奶奶打电话啊，让她派几个小辈给你打打下手。”

　　“算了吧，我哪敢找大奶奶啊。”

　　“说的也是。煮熟的鸭子也能跑了，老太太非得训你。”

　　池越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池允顿时垮了脸。

　　自从他成年以后，家族里就把S市内的灵石划分给他处理。这次逃走的那颗灵石本来马上就要收网了，不知怎么回事又出了岔子。

　　池家整个家族脉系庞大，池允这一支正是池越的奶奶当家。池老太太虽然脾气火爆，但到底是心疼小辈，平时都对池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出了这样的事，一顿训怎么也免不了。

　　池允清楚这一点，哪敢真闹腾到老太太眼皮子底下去？好在寻灵可以追踪到逃走灵石的踪迹，等他抓回灵石，再去老太太跟前谢罪吧。

　　“总之五哥你加油，我先忙，有空再联系！”

　　池越这个大忙人，没说几句就匆匆下线了。

　　池允放下手机，心说，这件事情必须速战速决了。

　　十分钟后，池允站在泪湖旁。

　　这个公园显然疏于护理，任由灌木丛里的植物野蛮生长，半新不旧的路灯下，广场舞的音乐震耳欲聋。除了跳广场舞的中老年人，公园里人不多，湖边倒是聚集了三五成群的小孩子，蹲在湖边的护栏外，端着长长的塑料水枪吸水玩闹。

　　湖畔有个租小船的亭子。

　　亭子外摆了一圈色彩缤纷塑料玩具和小零食，亭子里一个老头惬意地躺在摇椅里玩手机，沉浸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头也不抬，见有人路过，就扬声说一句：“游湖20元一次。”

　　池允租了一艘小船。显然游湖的人不多，小船脏兮兮的，不知道多久没人问津过，池允擦了擦座位，蹭了一手的灰。

　　所幸生意惨淡，湖面上就只有池允这一艘小船，驶到湖心，就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池允盯着寻灵，直到地图上的蓝点和红点几乎重合，才起身，叫住开船的师傅说：“师傅，能停一会儿船吗？”

　　开船的师傅诧异回头：“停船？”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突然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了。

　　“抱歉。”池允将开船师傅背后的定身符贴平整，然后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张符咒——是能让他在水底正常行动的避水符。

　　这种符咒十分之鸡肋，非要含在嘴里，吃得人满嘴的墨水味，才有避水的功效。

　　一切准备就绪，池允看了看四周，确定岸上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然后纵身跃下湖水。

　　冰冷的湖水在他身边自动分开，池允一路下潜，很快就踩在了湖底的细沙上。

　　灵石应该就在附近。

　　湖底漆黑一片，只有不远处的细沙里可以看到一缕若隐若现的微光。

　　池允心中一喜，上前扒开细沙，果然看见一角画着符咒的黄纸——是灵石上的制灵符，再往下扒拉，露出一块石头。

　　不对……池允突然皱起眉来，一把揭下制灵符，符咒下的分明只是一块普通石头！

　　不待池允细想，一道黑影朝他迎面袭来，趁其不备在他胸口上重重一击。

　　尽管有水的阻力，那道黑影的速度和力度收到了一定的牵制，但池允没有防备，还是猛地呛咳了一下，避水符也吐了出来。

　　避水符离体的一瞬间，湖水从四面八方灌进口鼻，池允被汹涌的水流撞得两眼一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大事不妙，他中计了！

　　不管刚才袭击他的东西是什么，肯定早就在潜伏在湖里，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池允迅速冷静下来，一边屏住呼吸，放松自己，向湖面上浮。

　　湖底的黑影又缠了上来，死死拽住池允的脚往湖底拽。

　　池允拼命挣扎了几下，发现无济于事，一咬牙，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折叠刀，猛地曲起身体，刺向拖拽着自己的那东西。

　　脚上的力道骤然一松，血腥味在水里扩散开来，池允也呛了一大口水，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强迫自己屏息凝神，在心底狠狠爆了个粗。

　　坐高铁不能带管制刀具，他是赤手空拳到的C市，幸好多了个心眼，一下高铁就买了把小刀以备不时之需，不然真要把小命交代在这里。

　　遭到反击的黑影又藏回了水底，池允逮着这个空隙，很快浮出水面，一边大声呼救，一边向岸边游去。

　　只要能吸引岸边人的注意，水底的东西就不敢乱来。

　　察觉到他的意图，湖面突然沸腾了起来，四五道黑影从水中接连探出头来，一身鬃毛，赤目獠牙，非人的眼睛阴测测地盯着池允。

　　池允脸色一变。

　　是妖，还不止一个。

　　池允已经离岸边太远，呼救的声音早就被水声淹没，他握紧折叠刀，任由几只妖兽将他团团围住。

　　妖兽一拥而上，把他往水底拖。

　　池允认命地下沉，心想，这些妖兽要杀他轻而易举，但它们却迟迟不动手，无非就是忌惮池家的势力，想把他不露痕迹地拖死在湖底。

　　这么多妖兽，池允一人一刀根本是螳臂当车。他干脆也不挣扎了，掌心在刀刃上划开一道口子，借着血迹反复画避水符咒。

　　这样临时画的符咒力量虽弱，但应该能撑上一阵。

　　只要再撑一会儿……

　　失去意识之前，池允突然感觉从湖底深处传来一股力量将他擒住，然后便是天旋地转。

　　池允硬生生被甩清了神智，还没缓过神来，后背便狠狠地撞上了什么东西，一瞬间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池允落水狗一样趴在地上一阵猛咳，咳着咳着，手底下就摸到了一只冰凉如铁的手。

　　一只瘦骨嶙峋，有骨有肉的人手。

　　卧槽！死人？

　　池允触电一般向后退开，一抬眼，才发觉自己身处一个洞穴之中，而他方才撞碎的，是洞穴中央的一口薄木棺材。

　　棺材里躺着一具尸体，刚才他摸到的，就是这具尸体的手。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一口棺材？他不是被拽进湖底了吗？那些妖兽都去哪里了？

　　洞穴里空无一物，唯一的活物就是池允自己，没人能解答他一肚子的疑惑，于是他只好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那口棺材上。

　　棺材是敞着口的，还被撞碎了一面，旁边的地上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剑，应该是从棺材里掉出来的。

　　棺材都能缺块盖儿，这得穷成什么样了……

　　池允顺着那只苍白的手往上看，只见棺材里躺着的人白衣散发，面部盖着一张白纱，一身打扮古朴，应该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可是露在外面的手，却没有腐化。

　　说实话，什么妖魔鬼怪，牛鬼蛇神，池允从小耳濡目染，早就已经见怪不怪，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东西，多半不会正常。

　　神仙和妖怪都有办法让自己死后肉身不腐，不知道这个人属于哪一类，但出于某种不合时宜的好奇心，池允掀开了遮挡在尸体脸上的白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