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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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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飞白大部分时间,都懒得处理血迹和尸体。
他看了看地面上的黄鼠狼,寻思是不是要将它一脚踹进大清河里。然而这是上下游村民赖以生存的水源,这成精的黄鼠狼看起来毒性又很强烈。
在他犹豫的功夫,身边忽地亮起一朵火苗,在半空中微微地发光,像一朵黄色的小花。
言寄形指尖绕出一团火花,火花落在地面上,很快沿着血迹开始燃烧,不多时就将地面上的东西烧得一干二净。
谢飞白思考了一会儿,道:“谢谢。”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很平静,但实际上也很生涩、很不习惯。
言寄形却像察觉到某些细节,微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事。”语气是认识以来最为正常的一次。
谢飞白眯了眯眼,他很不习惯欠别人的情分,不管多小的情分。方才碰上这条黄鼠狼精,被言寄形暗中帮了一把。
谢飞白想,自然,他是多管闲事,没有那一下,自己也能够轻松解决。然而多管闲事,也是情分。
两人在风里站了片刻,天已将亮。这世间的情分,多半是用请客吃饭可以解决的。于是谢飞白在风里扬了扬下巴,问道:“你饿不饿?”
当然,谢飞白是饿了。他从昨天到现在,忘记了吃饭。
言寄形想了想,道:“可以饿。”
于是他们就走到村外的汤面摊子前。今日天有些阴,老板跳着两个竹桶,桶里飘着腾腾热气,担子上挂个湿毛巾。
谢飞白慢慢跟在言寄形身后,一直看他摸索着坐下,这才拿了把椅子坐下来。
汤面是最简单的汤面,谢飞白将筷子在衣袖上擦了擦,想了想,递给言寄形。
言寄形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想来是听到筷子在衣物上摩擦声响,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看他那副模样,谢飞白啧了一声,拿起旁边开水朝筷子浇了上去,然后抖了抖筷子上的水珠,直接戳在言寄形的面碗里。
“费劲。”他有些不耐烦道。
“不费劲,不费劲。” 言寄形微笑起来,说道,“只不过昨晚才经历一些事情,担心谢先生的衣袖上沾染一些血迹,那黄鼠狼爪子实在腥臭……”
谢飞白啪一声将筷子凿在碗底,平静道:“你吃不吃?”
言寄形从善如流埋头吃面,面里什么都没有,只撒了点盐。他喝口汤,默默地拿起旁边的罐子。
谢飞白看他一眼,道:“辣油。”
言寄形又拿起一个罐子,谢飞白道:“醋。”
言寄形就笑道:“多谢,多谢。”
从头到尾,谢飞白都没有问这位言老板的身份,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来长生宗下白云集。
天底下的人,大部分时候都会有一些秘密。不多过问别人的秘密,是他能够给出的尊重。
所以他们两个人,在对方的身份上,极为默契地选择了闭嘴。
一直到村子醒来,陆续有人走出门去田地里,渐渐地,炊烟也慢慢从村子里飘起。这时候往山边看,很多个村落散在青山里,比往日看到的更加分明。
山间虽然还有雾,但是个难得好天气。连绵青山衬着瓦蓝天空,青山尽头,托着一轮蛋黄般的初生朝阳。
谢飞白看着天空,一时心情都舒展开,他坐在椅子上,自语道:“是个好天气,太阳很好。”
他话刚说完,便意识到不对,立马截了口。对面的言寄形却微笑道:“确实是个好天气,风比以往暖和,还有山里草木的味道。”
谢飞白笑了一声,再抬头时,果然觉得风里带着山中草木特有的清气,于是默默阖上眼睛,细细感受了片刻青山中的清风。
不过闭眼功夫,周围慢慢响起了村里人的声音。声音颇为嘈杂,谈话的人都显得有些焦躁。
谢飞白睁眼看了看,已有一群人在村头围聚起来,言语间透露出一件事,村头老李家的当家的,昨晚起夜之后就再没回来。
他的女人在村头哭得满脸泪,犹自骂道:“闲得没事喝那么多酒,要死了。这大晚上一头栽到河里哪个晓得?谁都不晓得!一个大活人,能到哪里去!被狼叼走怎么办,留下我和这孩子!”
谢飞白转头细看一眼,几个女人正围在一边安慰她,已有村里人到茅厕和附近山道以及河边去寻人。
谢飞白看了眼言寄形,起身就往院子走。走了几步后,脚步顿了顿,等身后那根竹杖声音跟上来,这才继续迈开脚步。
走到僻静地方,言寄形这才开口道:“失策,失策,昨晚只顾谢先生的院子,居然没发现这迷障幻术直接诳走了村里人。”
谢飞白推开院门径直走进去,道:“言老板,长生宗这地方,有这么多成精的东西?”在推开院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这间屋子上一个租客。
连药还在炉上煮着,人就匆匆离开,只怕也是被山里的东西勾走。
言寄形道:“深山老林,又是千年山脉,况且背靠长生宗,时间久了,总会沾染点仙气。”
谢飞白远远踢了个凳子给他,伴随嘎吱几声,凳子稳稳停在言寄形脚边。
言寄形伸手仔细擦了擦,这才慢悠悠坐下,然后将手中的盲杖转动几下,居然缩成一个一尺多长的竹竿,然后挂在腰侧。
谢飞白看他那根竹竿转动得有趣,多看了两眼,他搬个凳子擦干净刚坐下,那根盲杖就从身边递了过来,“帮我拿一下?”
谢飞白顿了一下接过,发现这竹竿中间做空,大体分为三截,手一抖就能收回去,是个精巧的玩具。
他转得有趣,言寄形笑着道:“我做木工的手艺,确实还不错。”
谢飞白回过神来,咳了一声,道:“这山间的精怪,布下迷障就是为了勾人?”
言寄形愣了愣,道:“不然呢?”他指了指山里,道:“虽然山里有长生宗,山脚下也有很多村落,但这片山脉毕竟太过广阔,其中多的是无人涉足过的地方。精怪勾人夺取人的精魄灵力,好助力己身修行,其实是很寻常的事情。”
他说到这儿,慢慢地微笑起来,压低声音道:“我昨晚就说,那只黄鼠狼精,是看上谢先生的俊俏模样吧……”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谢飞白直接站了起来,啪一声将盲杖丢进言寄形怀里,脚一蹬就冲上了屋顶。
站在屋顶,他的目光几乎能够到达村子里每个角落。谢飞白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两个老人的院子里。
从这个角度,他还能看到院子里哄孩子的女人,院门边摆了锄头榔头和簸箕,还有几双男人下田穿的鞋子。
有女人有孩子有男人衣服的家庭,当然是有壮年男人的。
他旁边的瓦片响动几声,言寄形站在地上,用手中盲杖敲了敲屋顶瓦片。
谢飞白和他相处短短一天,对他行事已不觉得奇怪,他指了指村子,道:“言老板,我对鬼怪之说一向不甚了解,它们还会来村中勾人吗?”
言寄形想也不想,回答道:“自然。”
谢飞白看了他一眼,言寄形道:“就和野狗一样,一旦成了群咬了人,野性收不住,只能打死。”
谢飞白不再说话,他仔细打量自己院门的篱笆,又看了看村头那户人家的位置,目光最终还是落在老夫妻的院子边。
言寄形忽然问道:“你欠这里哪户人家的钱,这样费心尽力?”
“欠了恩义。”谢飞白漫不经心回答道,声音却有些缥缈,“恩义两个字,我一向跨不过去。”
短短一句话,言寄形却从里面听出重若千钧的承诺。他漫漫地往前看,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一直看向青山更深处。
过了一会儿,言寄形才道:“晚上应当还有东西过来,盯紧。”说完这句话,他直接从房顶上跳下去,轻飘飘落在地上伸开盲杖后,慢悠悠往北面的棺材铺走。
谢飞白却站定了往前望去,群山之中,清风也寂静。渐渐地,夜色从极遥远处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