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长生》长安一颗蛋

10、夜游 。

　　大青山里一到晚上，就有寒风扑面，晚风森冷刻骨地从青山群中穿行而来，刺透衣衫。只有天上一轮明月，落在山色剪影里。

　　谢飞白静静看着，天机阁的最高处，自然也有极好的月色。在那些久远的记忆里，塔楼上有月光，也有茶水。

　　舟楫故人少，江湖明月多。

　　谢飞白懒洋洋笑了笑，眼帘一抬，村子里响起轻微一声响动，不知谁家的木门被缓缓推开，有人从屋内拖者脚步走出来，往山崖无尽黑暗里行走。

　　村子里的人都在睡觉，就连村口的狗都睡死，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只有那穿着白色里衣的壮年男人，像一团鬼魂一样，脚步蹒跚地往前漂移。

　　谢飞白无声地跟了上去，他从屋顶上轻轻跃过，然后落在村口的包子铺上。

　　待他要从屋顶跳下时，像是发现身后缀着的人，男人猛地狂奔起来。他跑动姿态极为诡异，两只手臂直直甩在身后，头身却笔直竖立，转瞬就已冲到十米开外。

　　谢飞白直接冲上去，手在那男人肩头一搭，一阵森寒顺着手心直上心头，让他微微一顿。

　　白色里衣之下，那男人的身体居然是冰的。

　　一只冰凉的手，无声搭住谢飞白的手腕，几乎要伸到他脖子边。咯哒一声，男人的脖子生硬扭动过来，无声咧嘴大笑，露出雪白两排牙齿。

　　谢飞白手腕一抖，人已滑了出去。脚步后撤同时，右手在男人后脑上一扣一拍，直接将人敲晕。

　　男人软倒在地，谢飞白将他翻过身来，看见一张苍白如溺毙的脸，鬓发上尽是湿意。如果不是还有微弱喘息，谢飞白几乎判定这已是个死人。

　　他看了两眼，刚要起身往前追，手腕忽地被人抓住。身边无声无息，谢飞白猛地一惊，反手就打了过去。

　　只听软软嘭的一声，拳头落在来人腰腹间。

　　他听见言寄形闷哼一声，扭头果然看见那人无神的一双眼睛。刚要开口，言寄形伸出食指虚虚竖在他唇边，示意他莫要出声。

　　那根手指与谢飞白嘴唇轻微擦了过去，他顿了顿，不好与一个瞎子在这种事情上计较，于是白了言寄形一眼。

　　自然，瞪也是白瞪。

　　言寄形对他的表情毫无察觉，只伸出两根手指，笔直地扣住那人右手腕上灵根。

　　因为方才一抓一扣，两个人此刻靠得很近，谢飞白低头蹲在地上，耳边却有别人的发丝轻轻蹭过。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避了避，却发现躺在地上那人浑身开始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搅动，右手腕上的灵脉根根暴起，其间有黑色气息翻腾滚动。

　　紧接着，那人躺在泥地上开始抽搐，浑身经脉都虬结在一起般，就连手指都攥成鸡爪状，在半空中虚虚地抓挠着。

　　谢飞白伸出手探了探那人鼻息，发现还在喘气，这才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言寄形两根手指猛地发力扣下去，他的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但这一击力道颇大，几乎生生刺穿皮肉，直达骨血。

　　灵根连接浑身灵脉以及经络，这一击之下，那人脖颈僵硬抬起，灵脉里却忽地跳跃起小小火苗。

　　绿色火苗在他身上跳跃，像是鬼火在燃烧。

　　那人的身子突地蜷起，嘴里模糊不清地念道：“来……来……”声音异常尖细锐利，像女人捏着嗓子。

　　谢飞白低声道：“什么？”话音未落，那人左臂一张，就朝言寄形伸手抱了上去！

　　言寄形单膝跪在地上，右手仍扣着那人灵根。谢飞白直接伸手抓住那人臂膀，咯一声将他胳膊卸了下来。
　　他原是蹲在地上，闪身太急，直接挡在言寄形身前，下盘一时有些不稳，被言寄形从后背轻轻扶了扶。

　　只是这姿态，看起来反像是被人半抱在怀里。

　　言寄形一手扣着那人灵根，一手半扶着谢飞白后背，森森道：“滚出来——”

　　那人一扑落空，身上的鬼火猛地燃烧起来，一块一块从身上脱落。

　　鬼火脱落、剥离、在无尽黑夜里幽亮地燃烧，被寒风裹卷着往深山中飞去。

　　言寄形霍然起身，只见群山中绿火森然，碧色光影急速前行。他朝半空中虚虚伸出右手，无声地捏紧——

　　漆黑夜色之中，碧色鬼火突地爆炸，碎裂成无数光点，像是绿色血水，淅淅沥沥洒落到山影之中。

　　地上平躺着的人这才呻吟一声，昏睡过去。

　　谢飞白站起身，道：“多谢。”

　　言寄形这才笑起来，道：“谢先生这样的人物，也差点着了这妖精的道，由此可见……”

　　谢飞白知道他指的是方才追踪结果被发现的事儿，却并没有什么气馁恼怒的情绪，只淡淡问道：“可见什么？”

　　“可见这精怪甚是不凡，可以给阿青当口粮。”他虚虚指了指前方，道：“那团报信鬼火已被打散，藏在山里的精怪应当没有发现。谢先生如果想斩草除根，现下倒是可以追一追。”

　　谢飞白往村里某个木门丢了块石头。石头与木门碰撞，发出清脆一声响动，屋里的人被惊醒开门以后，他才往山里走。

　　这会儿已是深夜，阴风颇重。大清河在月色下泛着清亮波光，顺着山路一直延伸到漆黑夜色里。河边碎石杂草丛生，从石桥上跨过去，就能走进老树林。

　　谢飞白将手抄棉袍口袋里，走路的速度并不算快。他背后一直不紧不慢跟着盲杖敲击的声响，开始觉得有些闹人，走了段路也就任由言寄形跟着。

　　跨进树林，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尽是土块碎石和杂草。谢飞白扶了一下树干，往身后看了看，入眼的尽是无尽深山与宁静村庄，一条大河在身后清波微荡。

　　言寄形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依旧清净。

　　“言老板，”谢飞白伸手拨开一根矮树枝，想了想又用飞丝直接斩断，以免遮挡了身后人的路，“以前村里遇到精怪，你也这么热心么？”

　　言寄形笑道：“此话怎讲？”

　　谢飞白将脚下的石块踢走，说了声小心，才继续道：“我那院子前一个住客，只怕也是被山里的精怪叼走的。”

　　言寄形叹息道：“山里常有精怪，我又非三头六臂，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有道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这一辈子来来往往，不过生老病死四个字……”
　　——死了也就死了。

　　谢飞白扭头看他一眼，夜色里，两个人的面容都很不清晰，他无法判断言寄形的神色，于是道：“言老板这样热心肠，倒是叫在下惶恐。”

　　言寄形轻轻抚了抚头发，道：“不惶恐，不惶恐，我想帮谁、想救谁，无非看眼缘两个字——”

　　也不知一个瞎子，哪里来的眼缘。

　　谢飞白无奈叹气，刚抬脚要走，却听言寄形脚下一滑，人直接往边上摔去。

　　他心里一惊，伸手抄住他的臂膀，等他站稳后才道：“跟紧，小心脚下。”

　　言寄形借他的力道站起来，微笑道：“一定跟紧，一定跟紧。”

　　谢飞白一路走，一路替他除去头边的树枝、脚边的草。言寄形颇为轻松地跟在他的身后。

　　等走了很长一段路，谢飞白停下脚步，忽然开口道：“谢谢。”

　　言寄形挑了挑眉，道：“谢先生一路上替我除了不少障碍，应该我说谢谢才是。”

　　谢飞白转过身，隔着树影看向他，道：“其实你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之前的人你没有救，现在的人也未必要救。”

　　当然，除了这一件事，还有其他原因。

　　“况且，如果不是你，我无法这么快找到路。”

　　这山里其实没有路，他们在乱石和泥地上行走，身边尽是老树。
　　因为没有路，所以这茫茫大山，精怪的老巢在哪里、绿色的鬼火想往哪里飞，并不是轻易能够发现的。

　　一路走来，言寄形的盲杖一直在身后哒哒地响动。在深夜里，不时会惊动飞鸟和飞虫。

　　但在他们走过某些地方的时候，言寄形的盲杖会很精准地先他一步，探往左边或者右边。在谢飞白往前一路走的时候，偶尔言寄形还会拍一拍他的肩膀，道：“我看不见，谢先生慢一些”。

　　然后拍着他的肩膀，将他的方向带偏。

　　谢飞白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够判断如此精准，但是他明白，言寄形在给他指路。

　　如果没有这位棺材铺老板，他很可能在这片山里，找不到方向。况且他明白，言寄形本就不是一个很在乎别人生死，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所以他很认真地说，“谢谢。”

　　言寄形看着他，认真地笑起来，道：“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