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长生》长安一颗蛋

11、花轿 。

　　越往山间走，杂草越厚，老树越多。走到后头，居然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谢飞白抬头看了眼天空，透过头顶的树枝，隐约可见天上积起的阴云，将原本清亮的月色笼罩住。

　　到了晚上，倘若没有月色，深山里就变成极度的黑暗，难以辨别身边的景物。

　　他伸手拨下一根树枝，入眼的尽是远处漆黑山影，偶有野兽在乱林中咆哮。

　　想要透过黑暗探查到远处的景色，则需要超越普通人的、属于修士的力量了。

　　谢飞白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一声响动，在黑夜里无比清晰。

　　他听着碎石的声响，寒意慢慢从背脊上升了起来。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见言寄形的盲杖声音。

　　谢飞白缓缓收回脚，静静站在地上，道：“言老板？”

　　四下极为安静，只有轻微风声穿过树林，发出沙拉轻响。

　　谢飞白回头看了看，身后只有无尽老树，白色的雾气从树脚下腾起，渐渐浸染整个树林，老树枝叶上都挂起一层白露。

　　哪里还有那位棺材铺老板的身影？

　　该死。谢飞白想，让他跟紧居然还能走丢，难道当真不认路么？

　　山里的雾气越来越大，像大青山里经年的云雾降落下来。放眼望去，死气沉沉，一片荒凉。

　　谢飞白又道：“言老板？”
　　他的声音在树林里一震，回响了几声。没有人回答。

　　谢飞白抬起头，手指在半空中一旋，银色的丝线割碎头顶树枝，却连半只鸟雀都没有惊起。

　　他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抬脚往山上行走。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他行走的速度极快，无论遇到多么陡峭的山石，他的脚永远都平稳落在地上，然后异常轻健地继续走下去。

　　在这片雾气里，他越走越快，再没有之前小心谨慎的模样。在山里穿行的身影，甚至像一道黑色光影。

　　谢飞白想，一个来路不明身手不错的修士，遇到这种情形，无论如何，保命的手段该比他多才是。
　　况且，倘若两个人被强行困在迷雾之中，那么，只有打碎阵眼才能走出去。

　　很快，谢飞白就走到山腰，山腰的北面，有个天然形成的山谷，悬崖从山腰上伸出，上面长着飞斜的老松树。

　　在整片大山里，他看起来就像山里一个小小黑影，毫不起眼。

　　走到悬崖边，谢飞白才停下脚步。他从山腰往下看，天然的山谷中有雾气蒸腾弥漫，由于夜色太黑，他无法辨别山底的情况。

　　谢飞白往山谷踢了块石头，过了片刻，听见沉闷的噗通一声。

　　他慢慢闭上眼睛，感受山林里穿行的风。他听到风从南面来，风从北面来，风从身后来……

　　谢飞白霍然睁开眼睛，在这片山林里，风来自四面八方，竟毫无踪迹可循。

　　他静静看着脚下山谷，忽地，崖边的树叶晃了晃。
　　树叶被剥开，露出一张属于壮年男人的脸。

　　在看到谢飞白的一刹那，那男人发出一声尖叫，不是害怕，更像是喜极而泣劫后余生的尖叫。

　　他哆嗦着双手从腰袋里点起火折子，火光在山里跳跃起来，照亮那人满是胡茬的脸和潦草的头发。

　　他的手在半空中不停哆嗦，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手里的火折子眼看就要落在草地上，谢飞白顺势蹲下去替他接住。

　　借着温暖火光，身边雾气渐散。那男人嘴唇不停抖动，忽然抓住谢飞白的衣角，手脚并用往南边爬去。

　　“山里……山……山里有鬼……”那人显然害怕到极点，连头都不敢回，他的手在泥地上攀爬过去，转瞬就落下血痕。

　　谢飞白被他攥着衣角往前走，然后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将他扶了起来。

　　那人猛地激灵了一下，急急忙忙道：“往南边走，往南边走，别回头，山里有鬼，有鬼，去找长生宗的大人……”

　　他受到极大惊吓，连话都说不连贯，只顾低头不停念叨。

　　谢飞白搀着他的手臂，问道：“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那人疯狂伸出手要捂住他的嘴，一双眼睛惊惧得几乎跳出眼窝，“别出声！别出声！！”

　　他声音压得极低，满脸都是冷汗，甚至狠狠瞪了谢飞白一眼，然后蹒跚着脚步往南边急急忙忙走。

　　“山里有女鬼、山里有女鬼……”他声音压得极低，浑身哆嗦，就连手腕都在空中不停颤抖。谢飞白知道这人已经被吓傻，提起他半个胳膊，连拽带扶带着他在山间疾走。

　　走了会儿，那男人忽地扭过头，愣愣看了谢飞白一会儿，然后急急忙忙开始翻自己破旧的包裹。

　　谢飞白看着他，刚想让他别浪费时间，只见那男人费力地从包裹里掏出一个大馒头，踌躇了半天以后，撕了半个递给谢飞白。

　　“你也是被……被那个……妖怪掳过来的？”他将半个馒头塞到谢飞白怀里，坑着头含糊道：“赶紧吃，赶紧吃，吃完了一起逃命。往南边去，往南边去……”

　　谢飞白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慢慢接过半个馒头。

　　半个馒头，应该已经放置了很久，变得冷硬。上面甚至爬着绿色的发霉斑点。

　　绿色的霉斑，爬满了馒头表面。

　　谢飞白手里握着馒头，皱眉看着眼前潦倒的男人。

　　那男人张大嘴，将满是霉斑的馒头努力塞进嘴里，动作无比机械，嘴一张一阖，含糊道：“我老婆做的馒头……你吃，吃饱了我们逃出去……”

　　谢飞白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想阻止他有些疯癫的行为。在握住那人手腕的一刻，触感却是冰凉发脆的布料。

　　经年的布料，在他一握之下，碎裂在手心里。

　　谢飞白动作一顿，布料碎裂之后，他握住了一片僵硬的皮肤。
　　皮肤紧贴着骨头，是死人的手腕。

　　目光顺着手腕往上爬，谢飞白眼前的男人，已静静躺在地上。

　　脸上皮肤紧贴骨头，尸水顺着骨架流淌，深陷的眼窝已经腐烂，头发沾染着粘稠液体，杂乱垂落在脸上。

　　他穿着一身布衣棉袍，衣服已经沤烂，发霉的棉絮从衣服上大大小小的破洞里溢出来，腐虫在衣物上不停蠕动。

　　那人的右手还指着南边，左手捧着包裹，包裹里还剩两个馒头，上面全是霉斑。

　　是一个死了很久的男人。然而一直到最后一刻，他的手指还指着南方逃生的方向。

　　谢飞白端详着手中半个腐烂的馒头，将它塞回了男人怀里。又截下他包裹上一片烂布，覆盖在男人脸上。

　　然后谢飞白慢慢缩回手，呼吸在风里渐渐宁静，变得无比缓慢，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谢谢。”谢飞白看着这个男人指路的手臂，又看了看南方，道：“我来想想办法。”

　　他的心跳也变得慢了起来。

　　整个大山在风里婆娑摇晃，雾气蒸腾。
　　谢飞白转过身子，看向悬崖山谷的方向。

　　他猛地冲了出去，像一匹矫健的黑色豹子，在缠绕的雾气里朝山谷急速奔跑。
　　他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银色的丝线在半空中一闪，悄无声息地在大雾中跳下山谷。

　　……

　　言寄形坐在山里的石头上，周围全是雾气，以至于他灰色的衣服有些湿。

　　衣服有些黏糊，让他忍不住皱眉。过了片刻，他理了理自己的衣物，叹息道：“我都这么指路了，怎么还能跑丢，谢先生，你不认路吗？”

　　在他埋怨的时候，一顶花轿远远地出现在山林里。

　　那是一顶纸糊的花轿，在风里沙沙直响，大红色的纸帘覆盖在竹条上，红漆的铜铃铛在风里轻轻脆响。

　　花轿的四个角上，挂着红色的碎布条，布条已经很破旧，带着一股腐烂气息。

　　几个纸人抬着花轿，大小与常人无异，只是纸糊的脑袋身体，浑身雪白。每个纸人的脸蛋上都画着两块鲜红滚圆的胭脂，嘴巴艳红得宛如在滴血。

　　纸人每走一步，花轿就叮咚脆响一声，碎布条随之飘荡。
　　在蒙蒙雾气里，像是去迎亲。

　　言寄形静静地坐在石头上，身边的雾气毫无顾忌地盘旋缠绕上来，像是将他当做一个石头、一个死人。

　　那顶火红的花轿叮咚叮咚地从他身边路过，全然没有发现这里坐着一个活人。

　　花轿上的红布条从言寄形脸边刮过，泥土腥气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叹了口气。

　　那顶花轿静静地候在林子里，等了片刻，仍然没有等到那片绿色的鬼火，也没有等到坐上花轿的人。

　　纸人猛地在地上跳动起来，他们仓皇抬起花轿要往回走，言寄形站起身来，盲杖已被缩成短短一截挂在腰间。

　　在言寄形动身的一瞬间，四个纸人欢喜地跳动起来，抬起花轿在原地转了一圈。花轿上的铃铛叮叮作响，无比悦耳。

　　然后四个纸人极为恭敬地放下花轿，纸做的轿帘无风自动，等候言寄形走进来。

　　言寄形极温和地笑了笑。他差不多看明白，怕是山里成精的畜生耐不住寂寞，要勾男人上山。可惜纸人终究没有灵智，居然将他当做被劫走的男人，要就此送上山。

　　“——在你太岁爷爷头上动土。”言寄形微笑道。

　　他伸出手指按住眉心，眼珠在雾气里猛地翻动起来。灰色烟气从衣袖底下翻滚而出，在山林里滚滚向前，无数草叶尽数落地，四个纸人顿时僵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气。

　　言寄形慢慢放下手，随手捡了根树枝挑开轿帘，小心打量以后才走了进去。走进去后，还伸手在空中弹了弹，这才放心坐下去。

　　末了，他将手伸出轿帘，在半空打了个响指，道：“走吧。”

　　四个纸人僵硬地抬起轿帘，无比机械地在山道里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