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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鸡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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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遇到耳报神还是棺材铺,对于谢飞白来说,都不算大事。
至于棺材铺的店老板,虽然行踪可疑身份不明,但两人没有正面冲突的状态下,谢飞白亦不想与他牵连过深。
等日上三竿的时候,谢飞白在白云集南边一处没人住的小院子外,静静站了一会儿。
南边的地势很不错,距离大清河水源近,而且距离包子铺和面馆也近。因为朝向是南方,所以哪怕在冬天,阳光也能毫无阻碍地照射进小院。
但令人奇怪的是,这间院子里,并没有人居住。
谢飞白透过院子的竹篱笆,能够看见院子里落灰的衣杆。屋子的房门大开,里面的家具一应俱全,檐下的火炉上还有一个茶壶,看起来主人才离开了片刻,很快就能回来。
院子里的石板小路上,长出一些野草,并不茂盛。在院子里横蔓着。
竹篱笆上有些被虫蛀出来的小眼,一些飞虫嗡嗡地挤进去,再嗡嗡地飞了出来。这样一个长满斑点的竹篱笆上,有一个小小的、极不起眼的记号。
谢飞白随手敲了敲竹篱笆,一群飞虫嗡地直飞出来,他手指极快地勾出一张细条,云七已给他落了一张信。
信里大意不过是属下去长生宗云云,紧接着又叮嘱,先生近日万万不可妄动灵力,以免十八相送贸然发作。
然而最末还缀了一句,要先生速速留信给老十三一行人,“属下当真劝不住他们”。
谢飞白不由头痛,觉得过去对下属实在过于宽容,以至于如今一个个行动如此冒失。
那天漫天大雪中的天机阁里,苏容那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苏容自小经历巨变,因此性格大变,但在天机阁那种地方长大,八大门主又是个比个的人精,他自然练就一生琢磨人心的本事。
谢飞白离开天机阁那一天,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苏容在他身后无力又愤怒地大喊,“我要长生宗的长生诀,你拿过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但谢飞白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他的所有下属听的。
那句话会在寒风里,像雪花一般传遍整个天机阁。
苏容眼底的痛苦和无助是真,但苏容想要长生诀,也是真。
谢飞白看着苏容长大,自然了解,他比任何人都孤独,也比任何人都目的明确。
苏容这个人,凡是想要的东西,定然会不择一切手段,哪怕让自己在痛苦里生生煎熬,也一定要拿到手。
谢飞白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他教不了这个孩子。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很好的老师,所以只能一步步的,让他站得更稳一些。
身边传来有些沉闷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拿着一长串钥匙走到院子边,用打量的眼神看了看谢飞白。
谢飞白想了想,笑道:“请问老丈,这院子近期还有住客吗?在下想在村中找个住处,日后好方便去长生宗上求药。”
老人了然点头。
谢飞白出任务时,免不得要和各色人群打交道。他虽然平日不太爱说话,但真要闲聊起来,也是一团和气微笑从容的模样。
几句话的功夫,老丈已打开院门,将这处院落介绍得清楚分明。
原来这里住个外来的修士,可惜身上有些旧疾,想去长生宗求药,因此租住了这老丈的院子。
但后来急于去长生宗,他刚结清了下个月的租金,人就离开了。
老人道:“你看看,走得多急,这院子里还有他养的一窝鸡呢。”
谢飞白随老人走进院子,此时刚好距离那人离开一个月左右,老人急于找到下一个住客。
“我天天来这里,帮他喂鸡!看看我这老胳膊老腰的。”说着,老人的声音有些愤愤的,又蹲下去将母鸡刚下的蛋掏出来,然后擦了擦放在兜里。
他站起来时候,还看了眼谢飞白,道:“我天天来这儿喂鸡!还有人来偷鸡!看都看不住!”
谢飞白点了点头,于是将院子租住下来的同时,将一窝鸡也买下来。果然宾主尽欢,老人将钥匙交给他,摆着手离开。
末了,也没提兜里几个鸡蛋的事。
老人走到院门边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道:“如果上个人忽然回来,你要和他说明白啊。”
谢飞白看了眼大开的屋门,随口道:“他不会回来了。”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也算得上温柔,但莫名有股让人难以质疑的力量。
老人满意离开。谢飞白走进屋子四处打量,上位客人离开得极为匆忙,被子在床上没有叠,屋檐下当时还在煮水,柜子上还摆着荷包,里面放着几颗碎银子。
床头边,倒是摆放着一些膏药。谢飞白打开屋檐下的茶壶,里面是一些药渣,已经彻底干了。
一个离开这么快的人,不像是去长生宗着急求药,更像是遇到了意外或者仇家。
身有旧疾,药都没带走。这样一个人,无论遇到什么仇家,多半是不会回来了。
谢飞白擦了擦屋外凳子上的灰,将马栓好,然后坐在太阳里。
虽然有风,但阳光极好。黑马低头啃地上的野草,声音沙沙的。谢飞白坐在院子里,抬头一看,就能看到寂静无声的长生宗。
长生宗是宗派的名字,但经过千百年的衍化,人们早已习惯用长生宗称呼这一带的青山。
青山绵延,五座山峰高耸入云。山崖之上有白云缭绕、仙鹤翩飞。缭绕云雾中,以人力开凿而成的山道盘绕曲折,如游龙附着在山崖之上。
这时候,长生宗的弟子们早已晨起,他们或修行或采药,一贯又穿浅白色的衣物,于是近一些的山道上隐约能够看见米粒般的人影。
一只黑色飞鸟咯咯过来,将信带走。
谢飞白静静坐在椅子上。
从头到尾,他微睁着眼睛,从手指到眼角,一动不动。某些时候,他看起来甚至过于像个死人。
但只有天机阁里的人知道,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修行方法。
在一瞬间,眼睛里能够抓取多少的景象,能够捕捉到哪些重点,飞鸟在云间如何起落。
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能够保持静坐的姿态多久,如何能在久坐中暴起,也是很值得训练的事情。
于是每天一刻钟的静坐,就成了他经年养成的习惯。
当然,云七对这事有其他的看法。
他觉得小谢先生只是懒。
懒到了一定程度,又不想修炼,于是用这种能够静坐的方法,来锻炼自己身体的反应速度。
“修行的人,只需要灵力强横到一定境界,自然能够遮掩住自己所有的动静,何必将时间浪费在身体的训练上?”
而无论他怎么腹诽,谢飞白注定不会回答他,于是他只能抓紧自己的修炼,并且给先生端上一壶茶水。
过了很久,谢飞白习惯性抬起手往身边探去,才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
他摸到一片空气,没有茶水。
于是他只好叹一口气,有些无聊地看向云雾里的山峰。这一坐,居然就坐到了傍晚。
山道上,隐约有马车行过。
渐渐地,也有传讯飞鸟在长生宗地界来往。
大部分情况下,长生宗里不会有马车堂皇行使过进山的山道。
因为这里是长生宗,是治病救人的地方,除了长生宗弟子,所有进入这片地界的地方,都是为了求药救命。
所以,哪怕只是为了尊重,他们也会下马走上山,哪怕是废了双腿的人,也会差遣山下脚夫,将自己抬上去。
谢飞白自然觉得这很无聊,更浪费时间。浪费时间的规矩,本身毫无意义。但看见山间动静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再有一个多月,就是长生宗老宗主的生辰了。
与其他修行宗门庆贺的方式不同,长生宗庆贺老宗主的生辰,会从一个月前就开始行医派药,与此同时,以往被长生宗救治过的修士也会前往长生宗道贺。
更重要的是,长生宗在这一个月,会召开整个东南修行界最为盛大的一场拈花会。
拈花会开启的日子,东南地界乃至整个大陆的宗门都会派人前往长生宗,甚至包括西洲的锁妖商山和……天机阁。
长生宗接下来一个月,应该都会很热闹。
谢飞白眯着眼睛,想,真是阴差阳错。倘若他十岁那年遇到的是这时节的长生宗,或许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