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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洗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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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下,有横贯手腕那么大一个伤疤,赫然嵌在苍白皮肤上。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声里已然有叹息声,一些妇人看向谢飞白的眼神,也渐渐带上一丝同情情绪。
天底下,人人生而拥有灵根。灵根长在手腕天灵穴之上,上面延伸出五支大灵脉,通向身体各个角落。
纵然天赋有高有低,但灵根对于人的意义远非“修行”。纵然是芸芸众生普通百姓,有灵根也可拥有更强盛的体魄与力量。
而灵根被废,小则废去半条命,重则牵动浑身经脉,死在当场。
长生宗脚下的白云集,村民见过灵根在打斗中受损的修士,也见过天生灵脉枯竭的普通人,那些人脸色苍白、羸弱几死,而无一能将灵根重新修补好的。
即便是长生宗这样的地方,也只能延其性命而已。
谢飞白已听见人群中低低一声,“可怜,难怪要来长生宗。”
小时候,“可怜”这两个字他听得多,如今也并不敏感。然而在无数道目光里,他忽地感受到其中极冰冷的一道,笔直落在自己手腕上。
谢飞白猛地朝言寄形看过去。那瞎子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目光却无比精准地在人群外顺着声音找到他,然后落在手腕上那一截伤疤上。
若不是谢飞白见过天机阁中几位瞎子杀手,他们凭借耳力能够做到与常人无异,只怕要怀疑这位棺材铺的店老板究竟是不是装的瞎子。
在那道冰冷目光里,他不动声色理了理手套,重新将手腕遮住。
言寄形的一张脸上,此刻毫无笑意,他定定“看”着谢飞白,过了片刻,才朗声道:“不妨事,不妨事,方才在店里修炼,不当心出了岔子。”
“哎呀,言老板,”人群这才慢慢散开,村民大声嚷道,“要当心的,你又是一个人,身体上又不方便。”
“多谢,多谢。”言老板这才微笑起来,然后将头扭转到谢飞白这边,道:“这位先生,可否扶在下一把,将我送回店?”
谢飞白扬了扬眉,无声地看向言寄形,低声道:“我看言老板的手脚,倒是利落得很。”
言寄形微笑看着他,又温温柔柔大声喊道:“这位先生,在下方才一摔,怕是摔得不轻,您刚好要借用些纸笔,能否请您……”
在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喊声里,在村民一回头二回首的目光里,谢飞白的后槽牙再度蠢蠢欲动。
这些年来,他在天机阁深居,常年只有出任务的时候才出个远门。出任务便手下见生死,何曾见过这等没脸没皮多长了张嘴的人?
他深深叹气,几步走到言寄形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拽着他的手臂就往土坡上走。
言寄形哎呀呀叫唤一声,道:“客人走慢一些,需知在下是个瞎子……”
谢飞白忽地一笑,他饶有兴致地侧过头,凑近言寄形的耳朵,轻轻说道:“言老板,你知道我手底下死了多少人么,就敢让我送你回屋?”
这声音起初像调笑,到后面已带上一点微扬的冷意。
那气息吐到言寄形耳朵上,他身子一顿,颇不自在地往边上挪了半步,过了片刻才道:“你上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谢飞白愣了愣,道:“五个月前,还没入冬时候。”
言寄形嗯了一声,又道:“那你杀完人……洗手了吗?”
谢飞白顿了顿,有些疑惑,转而又有些恼怒,冷冷道:“洗了。”
“那就好。” 言寄形微笑道:“在下从小有些洁癖,叫客人见笑。”
谢飞白拽着他的手臂就往土坡上推。
踏出三五步,言寄形的右手忽然动了。
他的手动起来极快,宽大的灰色衣袖被带动,像是一片灰色的云朵。
流动起来,也颇为漂亮。
但那只手游动得异常轻盈,却重若千斤地,黏住谢飞白的手臂,直接往他右手腕上刺去。
谢飞白撤手而退,身子却游鱼一般滑动,侧身闪避到言寄形左侧。
他的手轻轻扶住这位瞎子老板的腰。看起来异常友好。
此刻两人距离棺材铺的店门不过七八米,却都笔直站立在风中不动。
谢飞白的右手扶住言寄形的腰,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里,已然弹出半截刀刃,只差一点力道,就能刺穿皮肉。
言寄形无神地看着棺材铺大门,却笑着道:“客人,怎么一直盯着我的腰下手?要知其他地方受伤也罢了,若是我这腰……我还没娶媳妇呢。”
谢飞白也微笑起来,道:“若再试探,言老板从此也可断了娶妻生子这份心思了。”
言寄形却没有接话,过了会儿,才问道:“谁毁了你的灵根?”
他顿了顿,又道:“不对,你的灵根是当真毁了,还是装的?”
谢飞白收回戒指中的短刀,道:“你猜。”
言寄形道:“你这样的身手,绝非普通人能到达的地步。”
谢飞白看了看他,道:“总该装得像一些。”
言寄形听了这话,这才真正微笑起来,凑近道:“极好,几乎连我都蒙骗过去。只不知是哪家的心法,能够将灵气波动掩盖得这般严密?”
谢飞白神情不变,手腕上略施一点力道,已将言寄形直接推了出去。
言寄形借这一点力道,在地上点了几下,人已飘进了店铺内。
谢飞白大步走进棺材铺,四处打量一眼,随手抓了桌上纸笔,道:“走了。几文?”
言寄形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店铺内极黑,他的脸色并不清晰,过了会儿算道:“十两。”
谢飞白看着手中的纸笔,道:“金子做的?”
言寄形道:“是我家阿青的医药费。可怜一个话都说不连贯的孩子,出去破庙走了一趟,被活生生打得昏迷不醒……”
谢飞白看他一眼,道:“你说什么?”
言寄形道:“我说医药费。”
谢飞白一掌拍在身边的棺材上。
棺材盖板直飞出去,朝言寄形横飞直撞,店老板忙不迭道:“别拆我的店!”话音未落,已将木材板打了回去。
木材盖板一冲一击,撞在屋内的柜子上。柜子上一个巴掌长的小柳木棺材晃动几下,咕噜滚下地面。
嘭的一声,从里面掉出一个柳木雕刻成的木娃娃。
谢飞白看了它一眼,又看了言寄形一眼。默默地弯腰将那娃娃捡起。
那娃娃显然已经很多年,被摩挲得无比光滑。倒是刀工粗疏,像是个孩子的杰作,半笑不笑的脸,头上的两个发髻还是歪的。
言寄形微笑接过木娃娃,道:“这便是我家阿青,来阿青,打个招呼。”
谢飞白看了他一眼,大步走出了棺材铺。身后店老板还在慢悠悠问道:“客人,您怎么称呼?”
他随口喊道:“谢飞白。”几枚铜板随之飞了出去,落在棺材铺内的棺材板上,发出几声脆响。
一直等他背影彻底消失,棺材铺的门这才关上。
门一关,店铺内仅有的一点光线也没了。在全然的黑暗中,言寄形轻轻叩击着棺材板,道:“阿青,醒了怎么也不说句话?”
“阿、阿、阿……”阿青呆呆立在棺材上,声音极尖而锐,一小团灵体从木娃娃上面飘起来,在黑暗里发散着莹白色的光芒。
“你一紧张就口吃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言寄形忍不住戳了戳它脑袋,道:“再不好好说话,接下来三个月,没有精魄吃。”
“他、他、……脸、脸、脸”
阿青磕磕巴巴,很费劲的吐出几个字。
“他的脸?他的脸怎么叫你吓成这样。” 言寄形微笑起来,道:“我方才看了一眼,又不是什么丑得人憎鬼厌的模样,倒长得颇为俊俏。”
阿青猛地顿在小棺材上,尖叫道:“主人动了真眼!看见他的模样!”
言寄形坐在椅子上,慢悠悠拿出刀,小心锉着棺材板上花纹,道:“我听他声音见他行事便有些好奇,因此见了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那层浅淡的白翳忽地翻滚起来,眼珠在黑暗里诡异地滚动。
“他、他、他、他、他……”
言寄形终于怒道:“说重点。”
“他在五年前杀了你啊啊啊——”
四周一片安静。
啪一声,言寄形手中笔刀落在棺材板上。
他垂着眼,无声看向棺材上的木娃娃,平静道:“滚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