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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南柯(3 愿天无霜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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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夫人的声音颇为温和,远远地自树丛中传来,甚至丝毫没有避讳言寄行。
“那孩子说他想要一个名字,这是小事,只不过他近日出入藏书阁的时间有些多,我不放心。”
男人的声音沉稳宽厚,停顿了片刻,道:“他是个聪明孩子,你是担心他一日日长大,又通读藏书阁万卷经书,有朝一日夺舍附身?”
戚夫人沉默了会儿,声音有些发涩,道:“你叫我如何不担心?明明按照当日推算,他的魂力早该衰竭,怎么到今天还有这般蓬勃生机?倘若真到了二十岁而他魂魄不散……”
“倘若真有那一天,你会下手杀了他么?”
戚夫人的声音猛地激烈起来,道:“倘若真有那一天,我也无法可想!难道你能让自己的儿子变成人不人鬼不鬼,一体双魂,日夜发疯的模样?”
商行云漫漫地叹了口气,道:“暮雨。”
戚夫人的声音停下,过了许久,才道:“倘若真有那一天,我别无他法。商行云,他本就是荒魂野鬼,早就该散入天地,是我们把他救回来,给他二十年的锦衣荣华……我不后悔。”
商行云叹息道:“暮雨,待他好些吧。”停顿了片刻,又道:“他不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但如果逼得太狠以至玉石俱焚,你我又该如何自处?”
两人声音霎时停顿,过了会儿,戚夫人的声音才缓缓响起,道:“他敢!他敢!这多年以来,我未曾亏待过他,所有言言该有的他都有,难道还要我爱他疼他……视若亲子么?”
“你待他好,却不疼他。”商行云声音极为宽厚,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道:“这世间万物,皆有求生本能,不要做得太过。”
谢飞白静静地听,这场对话笔直地传入他的耳中,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言寄行。那孩子却像早已听过无数场类似的对话,安安静静坐在地上,看着远处山脚下的海波,良久一笑。
看着言寄行的惨白脸色,谢飞白忍不住冷笑,这么多年,这两人甚至从不曾避讳言寄行,就连假以辞色的欺骗都没有,就这样光明磊落地告诉一个孩子所有真相,却从不曾考虑过这个孩子知道真相以后,该如何度过他人生仅有的二十年岁月。
当真是,光明磊落。
远处猛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耳光落在脸上。戚夫人的声音骤然尖利,道:“不要做得太过?商行云,凭你也有脸面在我眼前说这句话?”
“商行云,当初这件事是你点的头,你既然当初答应了,便与我别无两样,又何必在此装得一派正气良善?人人说你端方持重,难道我还不知道你人皮底下是什么泥骨架子?”
“当初既点了头,便与我是同谋,如今又装作如此好人,不过是多年以来良心不安,于是心底将所有罪责推脱给我,打心眼里觉得是我溺爱言言太过、是我要找荒魂野鬼替魂,将来也是我要亲手杀了他!而你只需在一边轻飘飘说几句,‘不要太过、你不疼他。’”
“商行云,到头来便是你将所有好处拿干净了,我替商家十月怀胎生下孩子,我心肠恶毒行驶禁术,所有罪责皆源自我,把什么事情都推脱到我这个女人身上!你只需轻飘飘浑身连点泥都不沾,就享用了所有好处。”
“我知道你披着的商家声名不能丢,但下次真担心那孩子玉石俱焚、夺舍附身,也别巴巴地来暗示我!”
慢慢地,声音便彻底小了下去,直到消失。言寄行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灰,起身的功夫,眼底的神色已变得张扬鲜明。
谢飞白心中一个咯噔,知道这幅躯体之内,此刻已经换了人。
戚夫人远远地自远处树丛下走来,衣角在风中翩飞,笑意温柔绵和。
眼前的孩子蹦跳几下,扑进戚夫人的怀中,朗声大笑神色明媚,道:“娘,今日天气极好,怎么不早早将我喊醒?再过几日便是惊蛰,西海中的桐花将开,我去摘几朵给您。”
戚夫人笑意越发温柔,道:“你这孩子,还没有为上次的事情打你。听你门房爷爷说,三日前你去山脚下打猎,糟蹋了几亩地的庄稼,你自己说说,该不该打。”
商莫言乖巧笑道:“任由娘亲打,不过我也是赔了人家银两,省去他家一年的辛苦,这不是两全的好事么。”
戚夫人微笑刮了刮他的鼻尖,谢飞白眼前的画面慢慢褪色,和水波一样泛起波纹,眼前一晃,画面已发生了变化,来到了三更天漆黑的卧房内。
谢飞白在漆黑的卧房中兜转,然后坐到床边,果然看见言寄行顺着眉眼,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我能看见的是你的记忆,言寄行?所以我只能看到你醒来的时候……画面?”他低头看了看这孩子,想到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又忍不住自嘲一笑。
言寄行眼神清亮地看了看窗外,小心翼翼从床缝里摸出一个木头娃娃,那娃娃巴掌大,柳木刻的,雕工十分粗糙,两个眼睛不一样大,头上歪歪扭扭两个发髻。
谢飞白看着他手里的娃娃,顿觉十分眼熟。
“戚夫人不给我起名字,我知道自己只有二十年的时间,但是……如果我有朋友了,该让他们喊我什么好?”
“我没有名字,但是你可以有名字。你就叫……叫……”
谢飞白看着他,认真接口道:“叫阿青。”
言寄行看着手里的娃娃,认真笑道:“你叫……叫阿青!”
看着他的笑容,谢飞白忍不住也微笑起来。
后来,他眼前的画面时断时续,时常变幻。谢飞白知道,那是他体内的两个魂魄交替,记忆因此残缺。
第二天日间,言寄行醒了过来,戚夫人走来,轻轻按向他的脑后,于是画面登时破碎,体内的魂魄即刻换了人。
如此三番,直到第二天夜里,言寄行才又醒来。醒来便看见戚夫人在床前,对着他定定道:“我知道你孩子心性,难得醒来,想要出去玩闹。但现在终究是晚上,言言长身子的年纪,不能每晚不睡觉,你就好好睡吧。”
说完,点燃了熏香,画面又晃动破碎。
等到画面再度铺开,不知又是第几个夜晚,言寄行小心翼翼穿好鞋子,拿起阿青,推开窗门。窗外海天凝成一线,青碧色漫天遍野,只一轮圆月悬挂中天,散发温柔清晖。
言寄行趴在窗户上,愣愣地看着海中那株老桐树,忽然开口道:“阿青,惊蛰之后桐花会开,我今年想看一看白天桐花的模样……”
他顿了顿,又漫漫道:“听说山脚下有灯会,我也想去看看。”
“我前几日写的字,被少主人扔了。”言寄行默然趴在窗户上,谢飞白看着他的脸,心口不由一拧,却见这孩子脸上,泪水无声地掉下来。
“他们说海上的神仙会保佑人,不知道会不会保佑我……”
随着他的目光,谢飞白看向窗户中的蔽塞海波。只见万里碧波之中,有老树枝展七百里,于海雾之中隐现。
想来花开时节,应是碧树玉花、烁烁芳华。
于叠叠海浪声中,谢飞白忽而想起西海岸边的女子时常唱的小调。西海之中百里桐花,于是西海岸边,凡人种植桐花蔚然成风。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
世人多以万种繁花比喻女子,然而独以桐花谓男子。西海桐花璀璨可爱,然而纵是西海暖洋不曾历经霜雪,也终有秋风迢迢而至、老树萧索经冬的时节。
万载桐花尚有人怜,可漫天神佛,终究无法倾听一个荒魂的愿望。
谢飞白用尽了所有方法,想要从这段梦境中醒来。然而他手提不动刀剑,风雨无法靠近他的身体,于这场幻境之中,他好像只能永远地观望下去,永远无法解脱。
在尝试将手放上油灯却无法感受到温度之后,谢飞白站立在床边,看着言寄行的脸孔,认真道:“我试试。”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窗外的山崖。
商山的建筑建造在山顶悬崖之上,视野最好,风景开阔。从卧房的窗户往外看,能够看到毫无遮拦的碧波——和海岸边的商山悬崖。
他在天机阁中二十多年的时光,从未经历过这种无法施为的痛苦,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魂魄在自己面前,夜夜的煎熬。
在这样一个幻境里,他忽然有一种极为强烈的,想要帮一帮这个孩子的欲望。
谢飞白扶着窗棂,扭头看了看言寄行,道:“虽然很想再看一看你,但还是要说声再见,或许……我能够帮他。”
“我想见见他。言寄行。”
谢飞白握着窗棂,看向深不见底的海岸、峭壁、碧波,忽然诞生出一种荒诞想法。倘若自己一跃而下,就此魂飞魄散呢?
谢飞白顿了顿,忍不住笑了起来,自语道:“那便是命该如此。”
然后他扭过头,朝着言寄行认真道:“再见。”想了想又道:“再会。”
说完,他从窗户中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