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长生》长安一颗蛋

36、恩爱别 。

　　言寄形一袭青衣立于苍山野风之中，他怀抱谢飞白，手掌却极冰冷，额角血管突突有声，一时片刻几乎说不出话来。

　　阿青试探性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它自小灵智不全，也不会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只孤零零望着主人，试图发出点细微声响。

　　然而甫一跳动起来，却见言寄形双袖在野风中狂舞飘动起来，一身难以抑制的杀气骤然涌动。

　　于群山脚下，言寄形一双眼睛忽地凝望向东方云巅，一双青色若妖的眼瞳中，灼灼闪耀着死而未甘的一腔血气。

　　东方山头，有车队贴山而行，发出辚辚车马声响。长生宗大师兄齐修元静静站立在云峰之中，他的衣袖已被雾气打湿，显然等候车队极久。

　　待车马队伍停至身前，他方行礼躬身道：“长生宗齐修元，见过商山主、戚夫人。”

　　一只女人的手挑开车帘，开口的不是商行云，而一贯是他的夫人。“贤侄何须如此，商山一脉为老宗主拜寿已是惯例……”

　　忽地，她的手腕急速颤动一下，无端地放下了车帘。

　　车厢之中，她与商行云端坐在软席之上，汗水却从额角滴滴滚落下来。

　　“……你闻到了吗？”戚夫人一头乌发，显得脸色更加惨白，“……羯提摩的气味。”

　　商行云一动不动，面无表情，道：“早年西洲有羯提摩，已经死了。”

　　戚夫人咬了咬牙，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他的脖颈，道：“你早就发现了，你早就闻到了……你甚至不愿意告诉我……”她的声音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却一时张狂如疯魔。

　　“那人杀了言言，还和羯提摩合了魂！倘若天底下有第二只羯提摩……必然是他、必然是他！”

　　她一双眼里已有血丝爬上来，车马缓缓前行，遮盖了车厢之中细微动静。

　　商行云的脖颈被掐得极紧，他的喉头艰难动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无甚表情，一丝气息蔓延上唇角，才缓缓吐露几个字，“我们的孩子，魂灯早已灭了。”

　　这话落地无声，却如惊雷直撞在戚夫人身上。她猛一抬头，耳光便落在商行云脸上。

　　听得脆响，车厢外的人马微微止步，商行云揉了揉喉头，拨开戚夫人的手，对外淡淡道：“不妨事，一时不曾坐稳。”

　　过了半晌，戚夫人方冷笑道：“商行云，你究竟何时变成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他杀了你我儿子，你如今却想要容得下他？当初与我搜魂夺魄，难不成如今还想立地成佛？”

　　商行云望着夫人微乱乌发，缓缓伸手替她拢了拢发丝，神色却如灯下石佛，平静无半分血勇之气。

　　“他与言言一死一生，死生之间，因果轮回，何必再添杀孽？”

　　戚夫人望着丈夫神色淡定从容的一张脸，看他这幅置身事外的凝定模样，一股寒气从心头骤然升起。

　　“他是你的儿子啊！”戚夫人无声地嘶喊一声，看着眼前的男人，越发觉得陌生。

　　此刻的商行云已不再是她的丈夫，也不再是他们孩子的父亲，而是将亲情之爱人世之恨都断绝于万卷经书之下的……一个无心之人。

　　戚夫人静静坐在车厢之中，心头的寒气累积成惊惧彷徨与不甘，攥着衣角的手上青筋直跳，几乎要冲出皮肤。

　　慢慢地，她一双眼眶里裂出几根血丝，猛一抬手掀开车帘，冷笑道：“商行云，事到如今，我必与他不死不休。”

　　此话一出，戚夫人拔下发间玉簪，玉质桐花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直冲车门飞去。

　　轰隆一声爆响，齐修元猛地往后退了几步，马车已然四分五裂。腾起的烟雾之中，戚夫人已腾身而起，强烈的威压自手间瞬间蔓延。

　　商行云叹息了一声，缓缓伸手，截住了那道玉簪下的流光。只一拦一截的功夫，戚夫人已在山岚之间展衣而出，静静站立在山崖飞石之上。

　　周围车马惧惊，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齐修元顿了顿，望向孤石之上的女人。

　　戚夫人年岁已经不小，面容却依旧是三十岁模样，在冷风之中，她周身杀气缓缓腾起，身边的野草在威压之中根根静立。

　　此时，她的动作却愈发简洁而优雅，那根桐花玉簪在空中凝结出的流光几乎凝聚成实体，如道道星光，汇集到一点上。

　　忽地，她微微一笑，微嘲道：“齐贤侄，我素闻长生宗除恶之名，为何长生宗的地界……还会有羯提摩的味道？”

　　齐修元忽地一顿，道：“不可能——”他猛地看向商行云，见对方身色不似作伪，汗水已从额角滚落下来，“长生宗地界有数万百姓，如何能够容下羯提摩这等妖物？”

　　商行云无声近前，伸出双指夹住一道流光，轻声道：“暮雨，放手。”

　　戚夫人猛地攥住那根玉簪，眼中渐覆一层薄薄冰霜，她咬牙冷笑，道：“商行云，你如何渡化得了一只羯提摩？当年不行，如今也不行！”

　　说到此处，她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一字一顿轻声道：“你不杀，我杀。”

　　商行云尚未来得及回头，一道玉光已在半空中凝结成形，无数条流光自四面八方山岚雾气里汇聚而来，凝聚在法阵中央一点之上。

　　光点破空而去，在群山之中爆发如射日银箭。伴随着刺耳一声巨响，整片山岚都被强烈的灵气冲破，山中的林海婆娑摇晃。

　　那根银色长光划破长空，遥遥而来。言寄形怀抱着谢飞白，忽而听到一声尖啸，银色长光已尽在眼前。

　　他迅速往后急退，巨大威压之下，地面上的无数草叶被划射入半空之中，犹如一场零落叶雨。

　　那道银光带着不死不休的恨意，在地面上如游蛇一般追击了数百米，脚下巨石与泥块都被打碎成粉末，在强烈的风声中迅速在耳边掠去。

　　言寄形手指勾住阿青，怀中还抱着一个人，碎裂的石头转瞬就在脸上划出血口，在眼前腾起一片血雾。

　　直退了数百米，那道银光方才渐渐失了劲头，堪堪停下。言寄形往后跌退了片刻，慢慢站直身体，往东方云巅之上抬眼看去。

　　阿青被他手指提溜住，忍不住大喊道：“主人，快逃！他们来抓你、来抓你！”

　　它喊了几声，却罕见地没有听到主人的回答，再一扭头，只见言寄形一双青绿色妖瞳直视远方，脸上血珠滴滴滚落，一双被撕裂的衣袖在风中狂舞。

　　阿青忽然顿了一顿，极为慌张的情绪从傀儡的心脏里腾起。

　　那双眼睛凝如妖瞳，如深夜群山之中跳动鬼火，深而不见底。那双被撕裂的衣袖舞动之间，他的神色极为冷静，又带着一股浓烈疯狂之意。

　　阿青忽地抖了抖，这样的神色，它在五年前的雨夜里，是见过的——
　　它猛然尖叫道：“快逃，快逃！快逃！他们会来杀你！”

　　它并不聪慧，只是一个小小的木傀儡，然而却因主人灵力灌养之故，它能够清晰感受到主人的某种情绪变化。

　　言寄形忽地微笑，仿佛某种被压抑在深渊之中的疯狂，撕裂皮肤，从骨节血肉之中攀爬出来，将一双眼睛都灼烧得明亮耀眼。

　　他衣衫轻拂，意态从容，却敏锐感知到自己心境的剧烈变化。当年的雨夜里几乎变成失去神志漂浮人间的鬼。因为那一场相救，此后的整整五年间，他一直在努力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直至今日。

　　“阿青，五年前我自西海商山脱身，如今已无逃跑的必要。明日长生宗开门迎客，我自会上山。”

　　说罢，他怀抱着谢飞白，大步朝村落的方向走回。

　　“彼于我有搜魂夺魄之苦，我于彼有杀子绝嗣之恨。此间之仇，不死不休。”

　　他的声音明亮而皎洁，一字字分明落在山风之中，被拖拽得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