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长生》长安一颗蛋

34、南柯（2 。

　　谢飞白急匆匆开口，话音尚未落下，就抬手准备拦住他——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臂毫无阻碍地从那孩子身体里穿过。谢飞白怔了怔，看向自己的手，却如半透明影子般悬浮在书架边，宛如一个来自异界的游魂。

　　原来一梦烂柯人，此方天地里自己只能做个看客。

　　谢飞白看着言寄行匆匆神色，又伸手在他眼前拂了拂，踌躇试探道：“商……莫言？”

　　商行云十八岁执掌商山，其人端方持重又兼杀伐决断，却因商山锁妖镇魂功法太过凌厉，以至年近四十方有一子，此子取名商莫言，乃是取自佛经中“不见莫言见，不闻莫言闻”一意。

　　眼前这孩子的脸，与长生宗脚下的言寄行已有七八分的相似。然而谢飞白的声音除自己以外并无人能够听见，看着言寄行并未停留的身影，他却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谢飞白想喊住那孩子，却一时又有些说不清的紧张。

　　他抱着双臂站在书架边，随意看了眼林立的书架，叹道：“能在商家的藏书阁里来去自如，不是商莫言还能是谁。”

　　想到言寄行自棺材铺一路打的哑谜，又忍不住磨牙道：“你就装吧。”话虽如此，可看着眼前小小孩子，他却饶有兴致地一路目光跟随，嘴角无意间上扬起来。

　　商行云与戚夫人的风姿数十年前遍已闻名天下，这两人的孩子，自然是自幼显露的漂亮。谢飞白的目光落在言寄行的脸上，却忽然愣住。

　　眼前七八岁的孩子急匆匆行走，眼底却满是薄冰般的惊惶，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恐惧。那是他在言寄行脸上从未见过的神色，印象里言寄行那张年轻的脸孔上，似乎永远洋溢着极明媚的快乐，未曾见过有这样称得上脆弱的一面。

　　谢飞白怔忪片刻，眼前七八岁的孩子已从他身边急急掠过，疾走至藏书阁的木门前。那双小小的手按在门上，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飞白随即跟上去，不由自主开口道：“别怕。”

　　他的声音飘散在天地里，并没有人能够听见。看着眼前身量尚小的孩子，谢飞白忽然有了一种无力施为的烦躁。

　　与此同时，藏书阁的大门缓缓打开，略显厚重的木门声响割碎早春寒气，言寄行笔直地站立在大门前，投进屋内的阳光斑驳照耀在他身上。

　　在大门敞开的一瞬间，阳光略有些刺眼，谢飞白忍不住皱了皱眉，等他扭头看向言寄行时，那孩子眼底的惊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谢飞白蹲在他的身边，忽然想要握一握他的手。

　　然而他的手刚刚触碰上言寄行的衣角，就无声无息地穿透过去。谢飞白顿了顿，抬眼往门外看去，藏书阁外尽是将绽的春光，一位极美丽的女子站立在阳光中，雪白的衫裙，漆黑的长发，明媚幽妍，湛然澄清。

　　七八岁的言寄行姿态已尽从容，恭敬行礼道：“戚夫人。”

　　谢飞白心中微疑，已觉出不对。戚夫人乃是商行云的夫人，况且戚夫人的这张脸，与长大后的言寄行已有五六分的相似，这母子二人之间，何以生疏至此？

　　戚夫人面上并无什么表情，神色沉静得如同晚钟暮鼓，只有黑发中一支桐花玉簪，在阳光里诡异地剔透。

　　她静静看着言寄行，缓缓开口道：“你今日醒来得早些。”
　　言寄行顿了顿，道：“不敢，是一刻钟前才醒来，不敢惊扰了少主人。”

　　谢飞白霍然抬头，笔直地看向眼前的女人——少主人是商莫言，眼前的言寄行，又到底是谁？然而这孩子与戚夫人处处相似的一张脸，难道商家当初是诞下一对双生子？

　　亦或者，是死士替身？想到这一层可能性，谢飞白的呼吸骤然一滞。

　　戚夫人慢慢地弯下腰，伸出手，细细温柔地摸索着他的脸，道：“今日阳光极好，你便出去替言言走动走动，如此大好春光，也不好让他时时睡在床上。”

　　听得这话，谢飞白蹙眉看向言寄行，却见那孩子的肩头微微一松，像是艰难度过了不为人知的关隘。

　　言寄行微微后退几步，极恭敬地行礼，道：“不知我在院中行走多久，请夫人……”

　　他尚未说完，戚夫人便打断道：“你以为，为何我今日不强行让你神魄归位，好叫言言醒来？”

　　言寄行顺着眉眼，微笑道：“今日是初三，少主人的噬魂症按例是要发作的。今日我既醒来，少主人便少受一分的苦。”

　　谢飞白静静听着，眼前两人温软的声音割裂空气，几乎凝固在十数年前的时光里。早春的寒气此刻从背脊上蔓延上来，直入心肺。

　　——言寄行不是商莫言。
　　天机阁的无数卷轴里，记载过那些消失已久的法术。其中一味，名曰替魂。乃是汲四海之荒魂一缕，强行载入生人体魄，用以承载修炼途中的七灾八难。

　　可那是早就因其阴损恶毒而被列为修行禁术的法门，商山，你怎么敢？

　　天下除妖第一脉的锁妖商山，半生行事不越雷池的商行云，来自桃山戚家的戚夫人……谢飞白站在原地，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听见的东西。在重叠的书架影子里，谢飞白忽然诞生出一种想要带着他匆匆逃离的欲望，他当真伸出手，却再度摸了个空。

　　在这一刻，谢飞白明白了“言寄行”三个字的真正意义。不是所谓“言亦寄形于字”，而是在那三个字背后，在这样一副躯体之下，藏着的一个小小的孩子。

　　戚夫人淡淡看着眼前的孩子，平静开口道：“你很聪明，也极乖巧。往后这藏书阁，你不用来了。”

　　言寄行果然极乖巧玲珑，安静道：“是。”
　　戚夫人望着他，道：“你便好好地走走吧，言言向来不喜欢晒太阳，然而总是不见光，对身子也不好。你便……多走走吧。”

　　说罢，匆匆离开，行走几步却忽然想起什么，道：“你最近有什么想要的，与老门房交代便可。”

　　言寄行站立在藏书阁的影子下，忽然攥紧了手，看着戚夫人的背影道：“夫人……我想要一个名字。”

　　戚夫人顿住脚步，沉吟片刻似有不忍，道：“名字……原也用不到。你若喜欢什么字，便自己拟定了吧。”

　　看着戚夫人的背影，言寄行眼底一片空芒寂静，最终攥了攥衣角，缓慢往院中走去。此时屋外阳光正好，春日将至，从院落中朝远处看去，山间薄霭如云，山底海波苍翠，其间有数百里老桐树，迎风而展。

　　然而纵使如此景致，森冷寒意却无声汹涌，谢飞白一步一步跟随他的背影，就连脚步愈发沉重，看着言寄行的小小身形，他忽然开口喊道：“言寄行。”

　　声线清冷，声音却温柔，就连目光里，也泛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

　　他的声音散落在空气里，并没有人能够听见。尽管与言寄行近在咫尺，却终究相隔十数年的漫长时光，无法穿透。

　　可不知为什么，谢飞白看着他玉琢般的脸，却一步一步跟在言寄行身后，一字一顿复又念道：“言寄行。”

　　言寄行忽然顿住脚步，一个趔趄。谢飞白一惊，即刻蹲下平视他道：“你能……听见我说话？”

　　话未说完，眼前的孩子已经跌坐在地，眉眼极为不安地蹙起，额头上已经涔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非常用力地咬住牙齿，神色异常痛苦，两只手按住心口不停颤抖，就连手腕处的青筋都根根跳起。

　　谢飞白看见他的模样，知道是所谓噬魂之症发作。他蹲在地上张口结舌，心中一时钝痛，想要抱住他，哪怕在这样一个幻境之中，让他知道身边有游魂一缕在陪伴也好。

　　然而双臂张开，即刻便扑了个空，那孩子的身影自自己手臂间穿过，就连一丝暖意都给不了对方。

　　谢飞白僵在原地，眼前的言寄行，如水中一个幻影。他抱着自己淡碧色的衣裳，极漂亮的眼睛看着天空，忽然空茫茫地一笑。

　　谢飞白想到长生宗的棺材铺，想到棺材铺里的言老板，想到言老板从来温和的笑意，忽然明白，他与眼前这个孩子相隔了十多年的时光，纵然此刻相见，终究不过一场梦幻泡影。

　　在岁月的长河里，言寄行出西海而过东南，走得极远极远，哪怕笑容在时光打磨之中越发温和熟练，可十多年前的商山之中，永远禁锢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那个孩子被困在时光里，没有人能够拯救，谢飞白从梦境之外匆匆窥探，言寄行在梦境之中永远凝结。无法拥抱，无法宽慰，无法横跨。

　　谢飞白怔怔地看着他，院落中的阳光斑驳刺眼，直到远远传来三两声并不激烈的争吵，才猛然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