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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诛妖(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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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前走,山中血气越发浓重。谢飞白抬头看了眼苍翠山色,群峰中偶有鸟雀惊飞,他抬手打了个呼哨,半晌才有碧鸟摇摇欲坠地飞来,显是被妖兽弥漫的气息即将吓破胆。
谢飞白思忖片刻,从腰封中抽出一支炭笔,在纸张上飞快落笔几个字。眼见这只碧鸟在手中踟蹰畏怯的模样,只好耐心揉了揉它脑袋,这才放飞。
那只青翠碧鸟在空中悠悠盘旋,空气中充斥着妖兽的气息,对于强大天敌天生的畏惧使得它飞行极慢,勉强扑腾翅膀捕捉到云七的气息,就在空中笔直地掉下来,落在云七手掌心。
云七皱了皱眉,拿出它腿边信纸,刚往树后退了几步,就听身边的姑娘道:“我听闻天机阁中有训练碧鸟的法门,能够使得它辨认主人的气息,今日得见,果然灵秀。”
云七默不作声展开信纸,避开她的目光,纸上简短交代了两件事。其一是羯提摩于长生宗出没,山门之内却无反应,因此要他想办法前去长生宗找齐修元报信;其二是交代他,若是羯提摩被除,请他将言寄行送回棺材铺。
云七凝视着手中信纸,蹙起眉头,似乎想不明白什么,只用力攥住纸张。
“若羯提摩被除,你若方便,替我将言老板送回棺材铺。”
他想了片刻,或许山中妖兽横行,想来那位言老板惨遭波及,因此先生要他帮忙看顾着点儿。谁知刚将信纸收起,就听李君遥道:“我一路和你走来,你和那位先生却从无联系,我原本以为二位自有打算,因此不以灵符沟通传讯,今日见了天机阁中翠鸟才明白……您身边那位先生,莫不是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云七手指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辨别的暗光,将一张脸上平添几分金属的冷峻。下一刻,手中的短刃就已横在她的脖颈处。
他脸色阴沉,心中却响起一道惊心动魄的响雷。自他跟随谢飞白开始,从未见过先生动用手段,原本他不会为这区区几句话产生怀疑,然而当日茶馆能够切割开一切灵气的黑色阵法,先生的确……走了进去。
除非谢飞白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气波动,否则,他无法解释自己看到的一切。
李君遥微微叹息,道:“倘若真是废人,他现下的处境不会太好,您又何必将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
云七的脑中轰隆炸响,急速思考纸条上交代的东西,眼中顿时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谢先生在天机阁,极少为私事动用手下人。要自己看顾一下言老板,那么谢先生去哪里?
云七略一迟疑,咬牙道:“你既出身茶馆,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旋即放下匕首,扭头往群山深处冲去。
李君遥极平静地看着他的背影,道:“谢飞白送信给你,应当是让你去报信,而不是让你送死。”
云七忽地顿住脚步,沉声道:“你才是茶馆真正的茶博士。”
“是与不是,原非紧要。但长生宗的山路你并不熟悉,以你的能耐也远不能解决羯提摩。”
说罢,她将琵琶背在身后,径直往前走去,“请您回山将救兵请来,我会替你去看一看……他死了没有。”
云七顿了顿,道:“姑娘恩义……”
“什么恩义……天机阁谢飞白的情报,这可是我今年最大的一笔业绩。”她的声音极平淡,被山风一卷,显得有些渺远。
……
谢飞白在山里往回走。山间的路坑洼不平,崎岖难行。他脚下走得异常稳而迅捷,如踏平地。外袍被风裹着,几乎凝成一道黑色长线。
不知往前走了多久,他慢慢停下脚步。眼前山风浩荡烟水茫茫,万物却无声静默,唯有草叶在凝结的气息里,轻声晃动、如妖如魔。
谢飞白的目光穿透林海,落在遥远一点上,淡淡道:“长生宗的弟子要杀我,何必请动羯提摩。”
卢晖慢慢拨开半人高的草叶,那些枝叶飘落在他的轮椅上,几乎将他彻底淹没。“既是天生地养的精怪,如何担得起’请’字?”他的声音不大,却极有耐心。在他脚边陷下的泥地中,一双湛碧兽瞳灼灼燃烧。
说着,他轻轻旋起一张草叶,柔软微笑道:“阁下既然是天机阁中人,自然要确保不会出任何意外。我不过是长生宗区区一名弟子,不敢损毁掌门师父的名声。”
谢飞白沉默了片刻,道:“我未必会死。”
卢晖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点儿探究的意趣,道:“为什么?”
谢飞白道:“因为妖丹。”
妖丹二字刚一出口,卢晖的神色微微一凛。觉察到他眼眸中的一丝警惕,谢飞白颔首微笑,一字字道:“从长生宗一路追杀至此,甚至不惜引动羯提摩,这样大的手笔,果然不是为了我。”
茶博士被杀之前,他在茶馆问过四个问题:问长生诀获取方法,问过往拈花会获胜名单,问卢晖行踪,问……那只黄鼬妖丹的去向。
前两个问题,天下修行人问得太多,不至于让他惹来杀生之祸。而卢晖在长生宗修行二十余年,行踪未被察觉有异,那剩下的一点微末可能,就剩下了山中黄鼬的那枚妖丹。
卢晖忽然道:“我很羡慕你,在死前尚能保持这样的清醒。但更多的东西,阁下不用知道了。”
谢飞白低声一笑,漆黑的瞳孔里,如有冰雪燃烧。
凌冽寒风随着谢飞白往前冲刺的脚步腾起。卢晖听着风啸声,神情微微一变,轮椅急速往后退去。
潜伏于草间的羯提摩猛地腾跃起来,妖瞳之中隐隐升起一股青色烟痕,日光照耀在兽鳞之上,泛着铁青的妖异光芒。
伴随重物落地一声巨响,羯提摩伏于谢飞白身前,头颅微微低下。这是野兽搏杀冲刺前最后的动作,浓厚的腥气从翕张鳞片之中散发出来。
卢晖慢慢退至战场之外,好整以暇地等待结果。
谢飞白的脚步越来越急,如鬼影一般掠至妖兽跟前,轰隆一声一拳凿下!坚硬的鳞甲在一瞬间割开他手部皮肤,血水顺着骨节流淌。
羯提摩微微昂首,发出一声低哑的嚎叫,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谢飞白手腕上传,冲击到肩部。
看着这过于不自量力的打法,卢晖微微皱眉。下一刻,谢飞白借着冲击力直接飞跃至羯提摩身上,抬起受伤严重的右手,朝卢晖横扑过来。
冲天的烟尘从地面上飞起,卢晖按着轮椅的手猛地一拧,冷声道:“杀我?”
谢飞白的那一拳,不是为了击败羯提摩,而是为了直接废掉他!
木制的轮椅在半人高草海中急速后退,划开一道碧绿波浪。巨大的妖兽在谢飞白身后低伏前冲,妖兽先天拥有凡人难以匹敌的体魄,倘若被羯提摩扫上,只怕重伤当场。
谢飞白微微抬眼,背后的妖兽腥气直冲肺腑,他落在碧色草海之中,直接朝轮椅上砸下一拳。
咯喇一声。
卢晖口吐鲜血,拳头笔直落在他的心口,将他连人带轮椅打得向后横飞,直接摔倒在三米开外,在草海之中陷出一块黑色旋涡。
谢飞白一拳刚刚收回,妖兽的铁尾横扫在肩部,他的右臂颓然微垂,血水顺着肩头往下流淌。
场间无比安静,半人高的草浪之间,浮动着令人心烦意燥的血腥气。
躺在草地之中的卢晖,看着谢飞白有些垂软的右臂,薄利的双唇微微扬起,笑声里带着一丝极为古怪的情绪,“你太狠。”
谢飞白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得到指令的羯提摩按住脚步,凝视着场上两个满身血气的年轻人。
人类新鲜的血气,让它浑身的鳞片以更高频率翕张起来。
看了眼谢飞白,卢晖张了张嘴,雪白的牙齿上尽是血痕,他忽然大笑起来,道:“你算得很好,如果控制住我,我一时怕死不敢让羯提摩下手……但我已经说过,既然有此一着,必然确保不会出任何意外。”
“白痴,你难道真以为自己还有机会逃出去?”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甚至尖刺得剐人耳膜。谢飞白静静看着他,下一刻,木制的轮椅上忽地腾起两片黑色火苗。
火苗落入轮椅上,猛地燃烧起来,没有温度的黑色火焰,形成一道诡异的通道。
卢晖看着谢飞白,艰难地摇动着轮椅,血水不断从口中流淌出来,上半身的衣物尽数染湿。
他无声地在空中打了个响指,下一刻,他就连人带轮椅消失在火焰之中。
响指打开妖兽身上某个开关,黑色火焰消失的一刹那,羯提摩张了张嘴,鳞片摩动的响声密集响起——直接朝眼前的猎物冲了过去。
山间湿润的泥土,此刻已经有了点绿意。虽然冬天还未正式过去,但是长生宗所处群山,气候温润,草木发芽的日子也早。
濡濡的绿意中,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黑影在草丛里艰难蹦跳,从大石头跳下小石头,从坑洼的泥路里跳上长满杂草的小路。
阿青艰难地蹦跳,它不会走路,也不会飞。主人将自己丢在店铺里,已经过了这么久,还不回来喂饭!
想到这儿,阿青更加生气,它背着自己的小布包,翻山越岭,满身泥点,走得十分艰难,还差点被一群猴子吃掉。
阿青刚要躺下休息,眼前的野草被风轻轻吹拂,露出言寄行沉睡的脸来。
阿青沉默片刻,旋即尖叫:“主人!!你居然在这里偷偷睡觉!阿青、阿青为了找你都发芽了!”
它愤怒地跳上言寄行的脑袋,因为潮湿的山风和雨水的浸泡,木质的脸孔上泛着新鲜长出的苔痕,生气到铁青。
两个发髻中间,发出一支小小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