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长生》长安一颗蛋

32、诛妖（2） 。

　　言寄形在沉沉的睡梦中，终于被刺耳尖叫声吵醒。他醒来后还有些发蒙，看着站在泥地上的阿青，片刻才道：“阿青，你怎么发芽了？”

　　阿青刚提起嗓子要开始哭，忽然看见言寄形站起身来，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远方的草野之中，响起一阵低频的兽鸣。野兽嚎叫之声如渔网散步，逐渐延展扩大，一直扩散到言寄形脚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远方直入耳海，将他的三魂六魄都带动共振起来，言寄形猛地扶住眉间，往后倒退了几步。

　　羯提摩对敌时的鸣叫，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五年前那只羯提摩残留在体内的力量被惊动，如爬虫一瞬间布满了四肢百骸，冷汗从言寄形的发间流淌下来，强烈的不安与不适在此刻同时袭击了他。

　　在群山之中，他是精怪与妖兽天生的猎人。从羯提摩的鸣叫之中，他已经听到野兽扑杀的獠牙声响。不需要过多思考，他已经能够猜到谢飞白在做什么。

　　言寄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脖颈处的疼痛还未消散，谢飞白那一拳打得过重，以至于他口中残留着一股铁锈味。

　　言寄形忽然叹了口气，自语道：“谢飞白，你说世上诸事，无一重过生死。然而别人的生死重要，你的性命，难道不重要？”

　　他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声音里也辨别不出什么情绪，阿青却莫名觉得有些恐惧，往后跳了两步。

　　言寄形回头看了阿青一眼，忽然柔声道：“阿青，你乖乖的，等会儿不要害怕。”

　　他慢慢地结起双手，十指之间散发出极细的青翠光芒，一道又一道，盘旋围绕，连绵不息。

　　阿青蓦然尖叫道：“主人！不行！不行！会被发现的——”

　　言寄形睁开眼睛，一抹妖异的绿色爬上眼睛，覆盖了整个瞳孔。
　　和羯提摩的瞳色别无二致。

　　与此同时，他的眼睛无法再聚焦，眼前世界陷入一片死黑色。

　　阿青看着他的脸，觉得有些胆怯，有些恐怖，有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次。
　　言寄形微一侧头，轻声道：“别怕。”

　　阿青登时大哭起来，声音沙哑而刺耳，“主人，我们逃走，我们去报信——”

　　或许是因为双眼无法视物，或许是因为妖兽的力量不太习惯，言寄形的声音也有些冷硬，却努力让声线更为柔和一些，“阿青，我们必须想办法杀了它。而且……”

　　“我有些想不明白。”

　　话音一落，他猛地绞死双手。翠绿的光芒从十指之上冲飞出去。群山之中风声呜咽，如大江长河奔啸而来，术法的嗡鸣声冲天而上，逐渐布满方圆数百米，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石子与土块不断震动弹跳。

　　体内磅礴的力量开始燃烧沸腾，汇聚成无数柄短刀沿着经脉与四肢切割，魂魄撕裂一般的巨大疼痛，让言寄形恍然进入到似醒非醒的诡异状态里。

　　身体里的力量醒了过来，那不是他的力量，而是五年前死于西海岸边那只羯提摩。

　　五年前西海岸，他在一个大雨的夜晚来到西海。湿冷的海风中，他对着海水立那双碧绿眼睛道：“你想要自由，我也想。”

　　羯提摩以人命为食，腹中性命何止千万，商行云以石龙锁镇压妖兽，还三州百姓太平。这世上的所有人或许都无法理解这只羯提摩，可言寄形却对他道：“你想要自由。”

　　煌煌苍天赐予性命，却天生被冠以妖兽的名号。被一把石龙锁镇压在青天碧海之中，哪怕日夜睁眼能够得见八百里桐花如灿，夜夜凝听皆是商山清读的经声，却生不能尽欢，死不能随心。生死悬挂于商山的心意上，日夜的束缚如钝刀磨肉，穿肠裂肺。

　　言寄形朝他伸出手，道：“将你的力量与神魄给我，我送你……一场超脱。”

　　妖兽望着他，虽无法口吐人言，却忽然发出嶙嶙大笑。

　　生不能尽欢，死不能自由。生死悬挂于头顶，皆是别人的心意。

　　羯提摩碧绿的兽瞳里，闪现出难以言喻的一丝同情。凡人魂魄融合妖魂，自古以来都是修行大忌，更需经历百死千难的艰险。可死生之间若得超脱，便是大自在。

　　长生宗群山之中，山风猎猎，言寄形忽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周围的风声与法术共振，如海潮奔涌巨浪腾空。他双手十指交握，体内潜藏的妖力将每一滴血液都仿佛燃烧至枯竭。

　　他的浑身每一处疼痛到可怕，每一寸经脉与躯体都在经历磨难苦痛，五年前强行融合的妖兽神魄与力量被强行唤醒，诱发出的妖力在体内不断冲刷，他的背部隐隐有些无法自控的颤抖，双手却如焊死一般，保持着结印的手势。

　　体内的力量不断挤压，终于在达到顶点之后，经脉中狂暴的气息顺着四肢百骸冲天而起，在身后凝结成一个淡绿魂影。

　　风声被法术冲刷，发出一声惊爆的声响。言寄形缓缓松开双手，大步往前跨了出去。拂动的衣袖间，隐有血水顺着手指滴落。

　　与此同时，谢飞白在草海之中狂奔。整片草海几乎已被羯提摩彻底压塌，每当妖兽的四足落在泥地上，就会发出一声大地震动的闷响，就连百米开外的山石，都在震动之中崩裂，向山坡之下坠落。

　　巨大的石块被妖兽铁尾扫至半空，谢飞白手中弹出的银色长丝，如同极细一条银练，划破空气，割碎四面八方飞来的石块。

　　血水顺着肩头和胳膊滴落在衣物上，宛如燃烧的团团火焰。新鲜的血气流淌入泥土缝的时候，刺激追杀的妖兽发出一声惊人吼叫。

　　死生几乎已在瞬间，谢飞白的神色依旧宁静，仿佛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无法用死亡和恐惧击败他。

　　从茶馆逃难开始，他已经奔波了很久，如今又和一只妖兽搏杀，浑身的精力几乎已经耗尽。

　　以凡人的力量，如何打败一只羯提摩？

　　谢飞白忽地顿住脚步，他忽地扭头朝羯提摩冲了过去，在羯提摩昂首一瞬，伸手住它的脖子，翻身跃上了妖兽的脑袋。

　　如果他一直逃命，必然会力竭；如果他停下脚步，也必然会死。谢飞白很明白这一点。羯提摩巨大的脑袋疯狂摇晃，要将他摔落在地，尾巴带着风声自背后呼啸而来，要将谢飞白拍死在背部。

　　谢飞白侧身一闪，勉强躲过那条铁尾，冰冷的鳞片割破他的脸颊，血水缓缓顺着脸庞流下。

　　在这种时候，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僵持了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肩部的伤口传来巨大疼痛，他的右手原已不堪大用，此刻生生用力气吊着悬空。

　　下一刻，箭袖里弹出一柄短刃。那柄短刃被他紧握在手里，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此，凡人面对天敌，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他只能将自己积蓄的力量，用来袭击妖兽浑身上下最为柔软的地方。

　　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皮质水囊被爆开的声音。

　　短刀刺入羯提摩的右眼之中，浓稠的血浆爆裂开，充斥着整个手掌，黏腻得让他一时握不住刀。

　　羯提摩静止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震怒吼声。

　　谢飞白双耳一炸，几乎被震落在地。坚硬的铁尾啪一声拍来，谢飞白没能避开，撞击声响起，嗡鸣声从肺部传来，如同滚石块从身体上敲过，血水从口中直接喷了出来。

　　羯提摩的爪子，猛地拍向自己眼球。谢飞白猛地撤开手，那只短短的匕首，被妖兽生生拍断在眼球内。

　　双方彼此艰难对峙，他们的鲜血不停流淌，发出噼啪碎响。

　　忽然，遥远处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一点微小的亮光从远处腾上半空，升空之时光亮破碎，纷纷扬扬，漫天都是浅绿色的光斑，如同一场盛大光雨。

　　——同类的气息。

　　羯提摩猛地抬起头，漫天浅绿光芒飞絮般飘散，却于半空中凝出一线翠绿的光丝。炫目的光亮蓦然炸开，如海浪般翻卷，带着汹涌气息笔直地刺来。

　　威压之下，羯提摩往后倒退几步，开始寻找逃生退路。谢飞白擦了擦下巴上的血水，气息越发的沉静。

　　不能让羯提摩在此刻逃走，然而刀已经断裂，他还有什么武器？

　　谢飞白轻轻咳嗽一声，忽地并起双指，笔直地刺进羯提摩左眼，深刻入骨。

　　羯提摩双眼受损，忽地陷入黑暗，停顿了一瞬。而一瞬功夫，翻滚浓云之下，凝结的翠绿寒光终于成型，飞光从远处奔袭而来，沿途乱石一路崩裂，轰隆之声由远及近，无数碎石片腾空而起，割碎谢飞白一缕长发。

　　野草尽数低伏，灰尘土块在惊天动静中激扬飞腾。

　　言寄形双手结印，浑身妖力几乎被抽干剥尽，脸色惨白如风中桐花，手指尖的绿色灵光却越发鲜活，流光溢彩。

　　他缓缓将双手下沉，手腕间的鲜血从苍白皮肤上滚落，妖力顿时脱体而出，宽大的衣袖在狂风之中啪啪直响，浅绿色的光华凝结，如同一柄笔直的长刀，在天空上划出裂痕。

　　这柄妖气汇聚而成的刀，向羯提摩冲了过去。天地里的山岚被撕裂，黑色的泥点震飞到空中。

　　一声轻微的脆响，华光直达羯提摩的额前，绿色的光芒一瞬间笼罩了妖兽，所有的时间几乎静止。

　　羯提摩发出濒死一声惨嚎，铁尾漫无目的横扫，直接撞上谢飞白的背部，他从妖兽背部砰然落地。

　　炫目的绿色光华笼罩着羯提摩，在无声的巨大爆炸之中，层层涌涌吞没、爆炸。

　　无数血水冲天而起，鳞甲被切割成细小的残块，块块如流星般横飞出去，坠落在地。

　　半空之中，下起一场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