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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过往 ...

  •   谢飞白闻言,飞挑着眉,轻声道:“你想知道……?”

      言寄形目光阴晴不定,良久方道:“我自幼在商山读书,曾经见过那位公子……”

      不知回忆起什么,谢飞白颔首道:“此事说起来,倒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五年前我受人所托刺杀商山少主,然而……”

      言寄形指尖一顿。谢飞白看着他略带笑纹的脸,却觉那张脸下,潜藏着什么即将爆发的东西。

      他略一沉吟,轻轻拍了拍言寄形的肩头。
      言寄形猛一抬头,下一刻,便被直接敲晕在地。

      看着言寄形躺在山石砂砾中的脸,谢飞白找了块石头,坐在他身边,一时半刻地停顿了会儿,才开口道:“我年少时一路逃难,曾从长生宗脚底随灾民走到青州。在青州的时候,我在一个菩萨庙里遇到乞丐。”

      他静静坐在山石上,回忆带着无数的触角,如爬虫一般顺着四肢百骸潜入心底,将一点点腐烂陈旧的往事打碎捞起。

      那点陈旧的往事他不曾宣之于口,于是在十多年的日夜里,独自用心头热血煎熬焚烧、凝结成灰,不断反复,没有尽头。

      当年他离开长生宗时,没有赶上好时节。从秋天开始,中原三州旱灾,南方重镇洪涝。于是饥饿困顿遍地茔墓,沿道树殆尽;投渊赴火鬻儿卖女,父子争相食。

      青州城外灾民蜂拥,他被人群冲挤得迷路。冬天的风雪一起,如冰刀一般裹着要将衣物掀开。
      谢飞白饿了三天后,终于找到一个破烂的菩萨庙。庙里的菩萨像已经被推倒,腔内用以填充的稻草早被拿走充作燃料,木窗与桌椅亦不能幸免。他在漆黑的冬天摸索着往前走,不料一脚踏空,踩上个软乎乎的东西。

      谢飞白一路见多了死人,然而亲脚踩下去那一刻,终于忍不住惊叫出声。他不喊还好,一喊,脚下的东西簌簌地挪动起来,谢飞白吓得当场抄起手中棍子,正要一棒砸下去,终于听到那人开口道:“……饿了……”

      谢飞白将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捂住,无声地坐在漏风的窗口边。寒风在脑门上吹了一夜,终于在天光亮起的时候,看清了藏在破布条和枯草里的老乞丐。

      老乞丐显然是快被饿死,两眼肿胀发昏,被太阳照了半天才昏昏得醒过来。刚一抬眼,老乞丐立马捂住身下的草堆,猛地朝谢飞白扔出几个石块。

      谢飞白沉默地挪了几次地方,终于等到敌方弹药耗尽,两人在无声中大眼瞪小眼,勉为其难地达成协议,共享这座天花板快被吹翻的菩萨庙。

      一老一小眼看就要在寒风中饿死,事情却在傍晚时分有了转机。一只南飞的大雁孤零零落了单,或许因为数百里人烟稀少,草木稀疏,就连能吃的草籽树皮都被挖尽,那只大雁勉强扑腾了半天,降落在庙门前避风。

      谢飞白沉默坐在门板边,一动不动快死了一样,直到那头大雁放松些警惕,他直接整个人扑了上去。

      愤怒的鸟类扑腾翅膀,尖锐的鸟喙直接啄在他脸上。枯草堆里的老乞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却往后缩了缩。

      谢飞白正是饿得头昏眼花,手里死死扣住鸟脖子,刚避过头要躲闪,眼睛的余光却看见一根木棒高悬在脑袋上方。

      老乞丐的手直哆嗦,手里提着一根木棒,眼中神色明暗不定。

      谢飞白的心一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老乞丐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根木棒直接砸了下来。

      谢飞白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过了半天才艰难扭过头,看见老乞丐跌坐在地上,那根木棒终究是避开了他的后脑勺,落在大雁头上。

      后来的日子,谢飞白从来没有问过,老乞丐那根木棒为什么扭换了方向。

      那天他将垂死的大雁捡起来,两个人在破庙里对坐。谢飞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了刃的破匕首,艰难捅破了大雁肚子。

      在他拔出刀以后,饿急眼的老乞丐直接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了鸟类长脖颈,趴伏在地面上吞温热血水。

      谢飞白沉默地看着老乞丐,过了良久,老乞丐抬起血水模糊的一张脸,在寒风里嚎啕大哭。在哭声里,两个人之间的防线无声瓦解。

      生啃了一半大雁的老乞丐在第二天很早出门,在傍晚时候才回来,手里拎着一点干硬的馒头,掰开一半丢给谢飞白。

      谢飞白问也不问,直接抓了往嘴里塞,老乞丐瞪着昏沉眼睛,冷冷道:“死人身上趴下来的。”

      谢飞白的手顿住,更用力地把食物吞下去,道:“明天换我去。”

      两个人的战线在风雪破庙里被拉长。逃难的难民稀稀落落,老乞丐看多了流民,会轻易辨认出哪些人步履蹒跚活不过当夜。

      在跟梢的过程里,老乞丐时常会被揍得满脸血回来。两个人没有过多的交谈,但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协定。他们轮换去外面寻找食物,并且回来以后用那把很破的小刀,仔细分成相同分量的两部分。

      等到第十天的时候,青州城门终于打开,赈灾的粮食从京城运送过来,城门口开仓放粮。老乞丐手脚浮肿走不动路,谢飞白跟着人群,在混乱之中一路奔跑。

      在人头拥挤的城门口,他在缝隙里不断往前挤,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背后,谢飞白闷着头往前挤,在看见馒头堆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所有手都扑了上来。

      维持秩序的官兵还没提起武器,第一天的粮食就已经消失。谢飞白在混乱中抓到两个馒头。松软的馒头冲击着他的眼睛,大脑昏昏沉沉,一时竟不知往哪里走。

      他将口袋裹得更紧一些,蹒跚着脚步往前走,沿途不断有人为了食物斗殴,他愣愣看着脚下的路,石子、杂草、破布、倒在地上的人。

      无尽的路,谢飞白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手指忽然触碰到口袋里的馒头,整个人慢慢地蜷缩起来,蹲在地上。

      一点松软的食物的触感,顺着手指尖,直接袭击了他。

      白色的馒头。谢飞白愣愣的,他蹲了会儿,猛地抬起脚,疯狂地往菩萨庙的方向跑。菩萨庙很偏,很远。那一天的路不知道为什么,他走了很久。

      等走到菩萨庙门前的时候,谢飞白摸了摸口袋,忽然发现口袋里,竟然空荡荡。

      口袋为什么是空的?他整颗心悬起来,蹲在地上机械地翻找着衣物,寒风吹着他的后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无声地翻找着小小的口袋,几乎将衣物掏出一个洞,终于在最后,翻到了口袋里一点馒头的碎渣。

      谢飞白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齿缝间还残留着一点馒头的味道。

      ——他吃完了。

      谢飞白的冷汗一点点从脖颈处冒出来,看着眼前的破庙,脚下沉重得几乎站不起来,走不进去。

      他的胸口空荡荡,一时也不觉得冷,不知过了多久,才艰难扶着泥墙走进门内。

      他喊了两声老乞丐,并没有人回答。他又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往里走,屋外猛地掀起狂风,屋顶上噼里啪啦响起来,谢飞白一惊,低头看见了老乞丐惨白的一双手。

      屋外阴云翻涌雪声呼啸,谢飞白如遭雷击呆在当场,脑中只剩一片懵懂,无比干硬地喊了几声老乞丐。

      老乞丐死了。
      谢飞白的目光怔怔下滑,落在老乞丐的双手间。那双满是皱纹的惨白双手里,紧紧捂着被切割开的、很小的半份干硬馒头。

      破庙里的泥地坚硬干冷,谢飞白的大脑一片空白,此后很多个夜晚,那只惨白的人手握着食物,无数次午夜梦回时袭击他,不断往复,不能安宁。

      谢飞白静静坐在山石上,他抬起右手端详片刻,道:“其实这世间,没什么比生死更重要。后来很多年我想过,如果他忘了我……如果他没有顾及我……其实他应该活下来。”

      年少时候那点执念,在此后数十年的往返里终成心魔。那点回忆历经煎熬,终于熬成一杯苦稠的汤水,时时刻刻提醒谢飞白,有人将承诺高悬于头顶,等他回来。

      在樊笼之中,他不能超脱,只能无数次告诫自己——这世间万物,生死最重。此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他人为自己枉送性命。

      山中长风吹起谢飞白的发梢,于沉静中带起一丝骄傲冷峻的意味,“西海岸边,能够看尽八百里桐花的藏书楼,想来只有商山顶的那一座。能自幼在商山藏书楼读书的孩子,想来也只有商山的少主人。”

      “我自十岁以后,不信世间神佛,但你若真从幽冥地府爬回来索命,我担着便是。”谢飞白忽地一笑,站起身来。

      千里青山之中,林叶漫天纷纷,长风之中尚有冰雪凉意。谢飞白转过身大步往回走,声音仿佛从遥远冰川传来,带着历经寒气的澄透。

      “想来你历经艰险方有今日生机,就不要为我置身险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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