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长生》长安一颗蛋

29、桐花 。

　　适逢晚冬兼有凉雨，山中一旦起风，簌簌的声音就从遥远处传来。

　　因为山中野兽的缘故，谢飞白并没有点灯。两个人在寒风中极为静默地站立了片刻，气氛一时有些清冷。

　　于是时间有些难捱，周遭过分安静。谢飞白踌躇了片刻，扭头瞥见言寄行漂亮如银钩一般的侧脸，觉得哪怕这样的境地里，这张脸也是很好看的。细细想来，他的名字虽然有些拗口，也算文秀；行事虽然有些古怪，也算稳妥——是很稳妥。

　　谢飞白的目光滑落在言寄行的双眼上，又觉得有些可惜。然而人生大约十之八九，不能圆满。这样翻来覆去地想了一轮，忽然想到两人前些时候在村口面摊上吃白水煮面条的情形，心里不由叹了口气——本来言寄行，这时候应该躺在他的棺材铺里。

　　想到他为了自己身处险境，清冷的气氛甚至变得有些尴尬，谢飞白顿了顿，终于忍不住要开口打破眼前的局面，却不料言寄行似乎也是这样想——

　　两人双双开口道：“你……”

　　谢飞白愣了愣，道：“怎么了？”

　　言寄行想的东西很简单，他并不觉得之前两人略带强硬的对话影响心情，只是遥遥感受到谢飞白的目光扫过来，猜到对方有些尴尬，既然气氛有些尴尬，自然要开口打破。

　　时间漫漫，难免要找些事情打发。言寄行的目光往下一滑，落在谢飞白的手腕上，随意道：“……我年幼时曾跟随父母学习玄术，会简单看手相。”他漫不经心地又看谢飞白一眼，道：“你要不要试试？”

　　谢飞白沉默片刻，委实没有想到他开口居然是说这个，于是再三地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是很信这个。”

　　言寄行本就另有所图，想探一探他的灵脉，被拒绝了不由松口气，表情反而显得不太自在。

　　谢飞白看着他的表情，连忙补充道：“如果……你是担心眼前风险，想要借此占卜凶吉，自然是可以。”

　　言寄行一愣，心道我这双手只会雕棺材，看相摸骨半点没学会，本来只想诓一诓探下你的灵脉，真要正儿八经编派起来，岂不是要当场露怯。

　　于是短暂地放弃了这个念头，不过话题一旦打开，局面不复尴尬，闲聊就顺理成章。

　　谢飞白与言寄行认识的时间很短，两人现在又被一只妖兽追得漫山遍野逃命，尽管双方都心知彼此的身份有些隐秘，但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缄默。

　　谢飞白看着言寄行，想，你修行的功法究竟有什么古怪，你究竟是哪家的弟子，为何在长生宗脚下开棺材铺；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为何时好时坏……但最终开口却问道：“你很喜欢看相摸骨一类的玄术？”

　　言寄行看着谢飞白，想，你当年在商山脚下刺杀的时候，看到的究竟是我还是……你的一身功法，究竟是哪家法门，你的气息为何没有半点灵息流动？但最终开口却回答道：“……还算可以，年少时候无所事事，曾经偷摸进家中藏书阁看了些闲书，不过父母管束极严，因此训斥一顿。”

　　听到他的话，谢飞白自然而然想到天机阁的藏书楼。天机阁的藏书楼里，藏着天下很多琐碎的隐秘，他自小对身外事不感兴趣，但是同行的师兄弟们很喜欢去藏书楼看闲书，其中尤以苏辞为甚。

　　“我以前有位师兄，也很喜欢去藏书楼偷书看。从藏书楼的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的梅花开得很好。”

　　说完这句话，谢飞白顿了顿，如果苏辞这时候还活着，应当也很喜欢藏书楼。

　　言寄行安静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我年少在家读书的时候，向窗外看去，如果恰逢时节，能够看到极为灿烂的雪白桐花。尤其星夜里，海水青天连绵一色，星海桐花交映璀璨。后来听府中下人说，西海桐花八百里，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盛景……”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弥漫着勇气，并且无比轻松。

　　谢飞白挑了挑眉，忽然看向他，道：“我曾见过西海八百里桐树……你是锁妖商山的人？我原先还有些好奇你是哪家的弟子，才对除妖避邪的法术如此熟悉。”

　　言寄行面对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纸，只要自己开口将故事说完，所有的东西都会被轻易揭开——只要他开口。

　　他缓缓地抬起头，眼前的景象如一团雾气般浑浊，他有些急切地眨了眨眼，心脏猛然悬至半空，“是，我出自锁妖商山。”

　　谢飞白漫无目的地想了些什么，随口道：“五年前，商山是不是出过事？听闻……商家的少爷被人刺杀……”

　　言寄行所有鼓起的勇气在一瞬间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于是节节败退至角落，半天丢出几个字，道：“……听说过，不过其中详情，不是我这种外门弟子能够了解的，想来人间生死往复，无非命数。”

　　谢飞白心想，西海岸边人家的孩子，有些天赋的都会送往商山求学，既然在家能够看见西海桐花，又是外门弟子，想来是出身还算不错的富贵子弟。

　　然而天下门派，外门的人脉与资源总是差些，虽然商山与长生宗关系不错，可掌门山主之间的私交也难以惠及一个区区外门弟子。他既然说自己修行功法有些问题，想来因此伤了眼睛，只好独自前往长生宗寻求法门。

　　想到这儿，谢飞白的眼神就有些复杂，道：“听闻商山规矩森严，内外门之间资源相差极大。”

　　言寄行点头道：“是，”他想了想，又说，“我很不喜欢。”

　　谢飞白心想，同样是商山修行，只不过是外门弟子，就修行受伤无人问津，实在受苦受累，你自然不会喜欢。于是很赞成他的看法：“我也很不喜欢。”

　　他这句话说得极为平静，言寄行的眉毛却轻轻一跳。自从两人在棺材铺外见面，他很少听见谢飞白表达过喜好。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谢飞白说“不喜欢”。听起来很平静，也很简单。让他想到年少时候在商山书房里，独自度过的很多个漆黑夜晚。

　　然后很奇妙的，谢飞白想到了五年前的商山，道：“或许是商山规矩过于森严，等级过于分明，于是久居上位的人难免有些不近人情的骄纵。”

　　言寄行立马想到了长辈，心道：的确不近人情，甚至淡漠得可怕，然而骄纵两字……商山行事一向过于老成，常被人诟病故作姿态，不知道骄纵又从何谈起？

　　于是他不由自主开口问道：“的确几位长辈都过于不近人情，……”

　　谢飞白心道：你一位外门弟子，接触到的长辈不过区区低阶修士，难道也在山中飞扬跋扈？想来你往年修行的生活颇为艰难，难怪久居长生宗不愿回去。

　　想到这儿，他看向言寄行的目光就更加复杂，道：“我曾经在西海游历，听闻锁妖商山有人……自小骄纵无法无天，横行乡里手中甚至沾染人命。”

　　山中霎时有些寂静，言寄行沉默片刻，严肃道：“如此横行，实在败类，应当被扫除门墙才是。”

　　谢飞白叹息道：“自然，可惜他是商家山主唯一的儿子，想来自小风光无限兼得父母娇爱……”

　　言寄行脑中瞬时咯噔两声，良久，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努力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认真拍了拍衣袖。

　　他的脑中急速寻找，终于在角落里翻开一摊陈旧破碎不堪回首的过往。言寄行的心堪堪悬在空中，一时神思不知往哪里飘转，最后才落到五年前的雨夜里。

　　——原来如此。
　　——仅此而已。

　　五年前雨夜的惊雷急电，在一瞬间穿越过莽莽时空。深山老林中的无数长风，密不透风地包围过来，带着洗练过无尽岁月的倦意。

　　——原来如此。

　　言寄行忽然有种极沉的倦怠，却最终只轻轻笑了一声，道：“是该如此。”

　　谢飞白微一皱眉，又听言寄行道：“你杀他，是天经地义。”

　　谢飞白叹息一声，知晓自己的身份暴露，然而自己兜兜转转甚至带了些刻意的暴露，不就是为了如今此刻？

　　——大江东去，月明在天。他半生行事，多的是黑夜潜行改头换面，却唯有这一次，想要一点坦荡的任性。大约是离开天机阁太久，也大约是见多了机关算尽，他既见到了坦荡，于是便想要回之以本真。

　　可惜谢飞白一路走来，见多的也是暴风雨夜杀人刀，天机阁中少有坦荡，于是并不明白，有时候只因天命巧合，坦荡二字就足以伤人。

　　言寄行恍然看向群山，漆黑瞳色里，却于冷静深处生出一点不甘心的倔强来。

　　——仅此而已？

　　他定定地看向谢飞白，一字一顿开口问道：“五年前，你在雨夜行刺商山少主，然后呢？”

　　然后，你在那个雨夜，究竟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