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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生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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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飞白站在原地,看着漆黑夜色里对方不甚清晰的面孔,沉默了一会儿。
铁色苍穹下,风里传来浓厚的血腥气,草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若往身边看去,能够看见浓墨一样溢开的妖兽血水,像是展开的一面巨大绣锦。
谢飞白的长发在风里慢慢地飘荡,他的肩膀逆着月光,融化成夜晚一张剪影。
过了会儿,他蹲下身子,轻轻探了探言寄形的脉。对方的脉息平静而深沉,并无异样。谢飞白想了想,将言寄形背在身上,起身往前方走。
脚下泥地湿润得有些发稠,乌压压黑云下裹挟着浑浊的气息。谢飞白腾出一只手拨开脚边野草,静静戒备下一场随时可能来临的兽潮。
在前行的过程里,言寄形安安静静地伏在他的肩背上,他长得高而瘦,背起来却并不费力。平稳而缓慢的呼吸声隔着发丝送过来,谢飞白微微侧头,然后叹了口气。
对方的分量不算重,但恩义两个字却沉甸甸地压迫在背。
他相信这世上有所谓倾盖如故的情义,却从不相信这种情义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无可否认,他们相识短短几天的功夫,甚至连对方的身份都一无所知,却互相给予了太多信任。
从开始到现在,他们之间有简短交流过,也有共同解决掉一些算棘手的麻烦。一直到现在,两人之间甚至产生了隐隐的默契。
但这份信任的代价,毫无疑问也因此变得越来越沉重。
谢飞白站在风里,忽然感受到一丝捉摸不透的惶恐。这时候他已走出了很远,风里的血腥气却没有消散,夜晚的湿气极为浓重,就连他的发丝上都沾上一些水珠。
晚风裹着凉意吹到他的脸上,谢飞白想到言寄形那双流淌出两条血线的眼睛,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言寄形真的死在这里呢?
言寄形突如其来介入到他的生活里,他可以不追溯前因,却无法不在意恩义两个字。
时至今日,他依旧不能够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更何况干系到生死。
或许是因为夜晚的深山寒意浓重,走了片刻,天上竟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雨水的清气扑面而来,在挥之不去的血气里打开一道缝隙。
预期之中的兽潮并没有再度来临,只有羯提摩强大的威压一直跟随在后方。双方之间保持着微妙距离,并没有谁首先打破。
地面的枯草堆积得很厚,雨水顺着叶片流淌,在脚边积起很多细小的水花。雨丝扑面而来,凝结在发丝上往下坠落。谢飞白的衣领很快被染湿,他扫了一眼周围的路况,走到一棵老树下。
他并不确定言寄形的身体是什么情况,也不确定现在淋雨对他有没有影响。
谢飞白看了一眼脚下的雨水,放弃将言寄形放到地面上的想法。他背着人迎风站着,寒意顺着脖颈蔓延到全身,让他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这个朝向雨水扑到他的前襟上,很快地,他额前的发丝与前襟都有些湿。雨水落在深山里,显露出几分烟雨迷蒙的意蕴。谢飞白一动不动站在树下,远处山峦与老树都在重重的雨中模糊成一团。
他有些懈怠,什么都不想思考,周围无比安静,只有冷雨吹过发梢的时候,带着头顶的树叶声响。
谢飞白静静地听雨声从小到大,直至渐渐消失,天光从遥远的山沟里蒸腾上来,带着一圈雨后特有的光晕。
天色已渐渐明亮,谢飞白感受到背上的人动弹一下,问道:“醒了?”
短短两个字还没落地,言寄形已忙不迭从他背上掉了下来。谢飞白挑了挑眉,由于保持一个姿势站了很久,他的骨头有些发僵。于是他往前走了三两步,随意活动一下手关节,才道:“你修炼的功法有问题。”
在这个过程里,他没有回头,于是姿态显得有几分疏离。
言寄形沉默了片刻,才道:“是有些问题,因此前来长生宗。但又不能叨扰长生宗上的长老们,所以前几日冒险去了一趟玉华楼。”
他的语气听起来与往常一样,带着些微上扬的温和笑意,但已是一幅全盘解释的姿态。不能叨扰长生宗的长老无非说明他的身份也有些问题,因此不想被长生宗发现。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为沉默。谢飞白顿了顿,终是把“你不需要解释这么多”这句话吞了回去,转而问道:“你的眼睛?”
言寄形轻轻捏了捏眉心,眼中的画面像染了水的画纸慢慢渲开,黑白两色的。他的目光往远处递去,远处山窝子里的日光朦胧,像是一团湿乎乎的水球。
过了片刻,他的目光才从远处收回来,却落在谢飞白的肩头。他本来只感觉空气潮湿积水深厚,看见肩头被雨水染湿的痕迹,言寄形顿了顿,笑道:“原来一夜寒雨……”
谢飞白没来由地截断他的话,道:“很好,既然能看见,那就先赶路吧。”说完这话,拔脚就走。
这片密林极浓而深,一眼难以看到尽头,天亮时候行动的野兽会少一些,逃命比总比寒暄更重要。
言寄形见他神色冷淡,心中并无不悦,反而有些夸张地道:“哎呀呀,小谢,看在下大病初愈的份上,多少走慢点儿……”
谢飞白闻言转头,眼睫间闪过一片清光,微笑道:“言老板,我还以为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原来也有今天这时候。”
言寄形闻言微微一顿,尽管两人只认识短短几天的功夫,他也明白对方绝非一个刻薄寡义的人,于是想了想才开口道:“在下是个穷苦人,多少顾惜点儿小命。”
谢飞白微笑看着他,慢慢开口道:“既然如此,何必一脚踏入我这趟浑水里?”
言寄形略一思索,眼皮一跳,却笑道:“原来是为了这桩事,我说怎么好端端生起气来。”他的尾音拖得微长,就显露出缱绻的意思。
他望向谢飞白,假意苦恼道:“你若怕我一路跟随别有用心……”
谢飞白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并不刻薄,却也不温和,“你若当真别有用心,我就放心。”
倘若别人的好意是裹着糖衣的毒药,既然自己选择了信任,哪怕吞下后是蚀骨椎心的痛苦,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但如果好意就只是好意,这世上的温柔太少,所以恩义更难偿报。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涌泉之恩又该如何回报?
言寄形定定看着他,忽而笑道:“我想做的事情,从来不需要所谓理由。”
谢飞白猛地看向他,清声道:“谢飞白一生行事,从不需要他人为我枉送性命。”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分外清朗。当下深山水汽潮湿朦胧,日光初现,谢飞白单薄骨架站在草野里,显得有些过分清瘦,一双眼睛却无比明亮坚定,像是斩碎春雪的一把薄刀。
言寄形收敛了笑容,认真道:“因为害怕心有负累?”
谢飞白正色道:“因为世上任何东西,都重不过生死。”
言寄形想了想,道:“任何东西?”
谢飞白道:“任何东西。”
这场简短的对话并未给予双方太多信息,却告诉了言寄形一件事。
——对于生死,他是这样的态度。
当时深山如海偶有鸟雀惊飞,谢飞白站在一溪清水半盏晨雾三千里老林中,给出了自己信奉二十余年的答案。
这世间万物,生死最重。盖人从生到死,乃天地造化的神迹,这世上万般修行,凡人孜孜以求的,不过超脱而已。
他珍惜自己的性命,也从不会为了他人送死。
他更不需要别人为自己枉送性命。
……
在百里开外,泥泞的老林子里,云七坐在一棵老树下,微微垂着眼睛。
他们的运气不算好,在赶了很久的路以后,两人遇到了一场暴起的兽潮。那场兽潮突如其来无比怪异,尽管野兽的目标看起来并不是他们,但新鲜的血肉气息足以成为吸引它们的靶子。
他不得已在野兽堆里浴血奋战,同时将姑娘丢到老树上面,直到兽群在远处某些东西吸引下,朝着一个方向不约而同远去。
他的肩头被撕下一块皮肉,粗粗缠绕着一条布,看起来模样有些凄惨。
李君遥从树上探头看了看他,抱着琵琶跳下来,问道:“我可以带你回村,你一定要继续往前走吗?”
云七扫了她一眼,神色颇为冷淡,道:“兽群的目标并不是我与你。先生可能在前方,我需要去找他。”
李君遥想了想,道:“我并不觉得他能够在茶馆的阵法里活下来。你若执意送死,我管不了你。”
云七想了想,态度诚恳道:“不敢劳烦姑娘费心。”
李君遥梗了梗,摇头道:“天机阁与茶馆行事作风颇有相似之处,想来你也明白,如果他死在茶馆的阵法里,你此去毫无益处。而他如果还活着……以昨晚的凶险来看,你未必能够帮忙。”
云七沉默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双手上。那双袖长的十指有些发红,是昨晚弹了几个时辰的琵琶造成的。
在昨晚的兽潮之中,他才发现那架琵琶是她的武器。弦声突起银光飞溅,无情绞碎野兽的头颅。
她在树上什么话都没有说,却从始至终在寒风里弹了一整夜的琵琶。哪怕有一只巨蟒冲向老树,也没有回头。
云七在琵琶声里冲上前割断那条巨蟒七寸的时候,冷汗才从后背流淌下来。
看着她的双手,云七微微叹了口气,道:“我承先生的恩义,自然要去找他。”
李君遥挑眉道:“那位先生的恩义,难道比你的生死更为重要?”
云七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我的性命重要。”
李君遥清亮的眼睛看着他,摇头道:“我无法理解你的想法。但……既然你这么想,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遇到危险,我会丢下你自己回来。”
云七听到这话,微笑起来,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