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长生》长安一颗蛋

27、回望

　　谢飞白跳进山洞。身后潜伏的狼兽在起跳过程中直接炸开，爆出一团血花。

　　他看了一眼言寄形，平静道：“醒了？还以为你在睡觉。”

　　言寄形虚虚在空中一弹，细小的火焰在空中滑过，如流星一般坠落在远处的溪水里，腾起一道水浪。

　　蛟蛇翻着肚皮从水面上翻上来，更多的眼睛被血水吸引从远处逼近。他思考了片刻，收回了手。

　　“睡觉？”言寄形笑道，“怎么，如果我睡着了，你就逃命？”

　　谢飞白脸色如常，毫不避讳地嗯了声，道：“是。本来准备走。”

　　言寄形倚靠着石壁，带着点刻意的委屈，道：“看我手无寸铁的模样，居然想丢下我逃命……未免心太狠了些。”

　　谢飞白瞥了他一眼，道：“茶馆出事，茶博士横死。卢晖的目标应该是我而不是你。我先行离开你可能更安全。”

　　言寄形怔了怔，问道：“怎么又回来？”

　　谢飞白随口道：“怕你出事。你从卢晖眼皮子底下救我，可能被认出来。”

　　言寄形沉默了会儿，道：没事。想了想又道：你离开白云集不过一天时间，究竟遇到了什么东西？

　　谢飞白猛地抬起手，示意他安静一些。

　　此时黑夜最深浓的时候即将过去，悬在天空的星光渐渐暗淡，而野兽低伏在山洞之外，密密麻麻地往前涌来。

　　那些眼睛中的绿意冲破空气，带着刻骨寒气。如果从天空往下看，将会看到一片黑色的海浪。海浪中无数浮游生物般的绿光闪耀。

　　谢飞白忽然开口道：“你知道往哪里走吗？”

　　言寄形沉默思考了片刻，摇头道：“它们身上灵力波动混杂，我无法判断路况。”

　　无法判断路况，意味着他在这种境地，几乎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谢飞白道：“等一会儿，你从山洞后离开。”
　　言寄形微微皱眉道：“这也是杀手的直觉？”

　　谢飞白以为他在担心自己辨别方向的能力，道：“你放心。我会把你全须全尾送出去。”

　　言寄形没有再解释什么。他并不太习惯有人用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站在自己身边，但……也仅仅是不太习惯而已。

　　谢飞白又看了他一眼，认真道：“我知道性命交到别人手里的感觉并不好，但你放心。”

　　从白云集下初相逢开始，他们的确经历了一些事情。但或许，还没有到谈及信任和托付的层面。
　　然而言寄形为他一脚跨进旋涡，他自当有所交代。

　　说完这句话以后，谢飞白从山洞之中一跃而下。

　　他跳入如潮的兽群之中，看起来无比渺小。数十条野狼自半空中腾跃出来，无声落在地上。

　　谢飞白仰头看向扑身而至的野兽，神情极为平静地跳了过去。他的动作向来简洁而不花哨，银色的丝线在空气中弹动，环绕过野兽的脖颈，血水从地面上喷射出来，溅落在他的脸侧。

　　他踩在野兽的尸体上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出一个血印。野兽自身侧袭来的时候，指刃里弹出的旋刀无比精准地割破大血管，然后抽出来复刺进兽眼里。

　　只是短短一刹的功夫，周围的血水如雨一般降落下来，野兽在地面上扭动身体不断嚎叫，血水与同类的刺耳鸣叫吸引了更多的野兽，绿色的眼睛如潮水一般不断往前涌。

　　谢飞白行走在半人高的野草之中，神色更为平静，只是行走的速度无法避免地慢了下来。

　　他的两只手上尽是粘稠血水，血珠顺着刀锋溅在眼角眉梢，只是左手弹动的过程里，那道银色的刀丝几乎变成一道虚影，不断从空中挥下滑落。

　　谢飞白明白，眼前的局势，他一个人的力量未必足够。但无论结果是什么，他不能让言寄形在这里栽下去。

　　周围的溪水尽数被血水染红，散发出浓烈腥气，野兽的身影狂奔而来，几乎将他淹没在黑暗里。

　　黑色的溪水猛地涌动起来，从中窜出几条水蛇。

　　谢飞白早已不往四周探望，他笔直地朝前走，脚底下的血水极为粘稠。在水蛇冲过来的瞬间，他将银色的丝线拉扯成一条直线，直接割下几颗圆滚滚头颅。

　　与修炼出灵体的妖兽不同，这些野兽并无灵智，也因此更容易被控制。在羯提摩的啸声里，无数野兽此起彼伏地冲过来寻死，在身侧堆积成山。

　　至于什么时候结束，他不知道。

　　言寄形站在草野之中，无声地凝望向远方。
　　在人生前二十个年头，他曾无数次祈求神佛的庇佑。然而商山脚下海浪如潮声声沸腾，淹没一个孩子无声的哭泣。

　　那时候他的眼睛能够看清世上任何东西。人说商山脚底，灯会百里如昼；西海岸边，桐花飘零如雪。那些人间盛景他难得一见，二十年的时光足够让他明白，神爱世人不过是个笑话，从不会有所谓神佛伸出手，给予哪怕一点的指引。

　　言寄形的脚顿了顿，往前踩出半步。

　　周围的灵力和气息已极混乱，无数的风声撕扯呼啸，将他眼前的景象拼合又打碎，迅速变幻。

　　羯提摩的喊声，藏身与山林的妖兽气息，残存的阵法气息……他试图在空气里拼凑出一副完整图景，却一直在失败。

　　在这个夜晚，他重又变回一个瞎子。

　　言寄形摸了摸身后的石壁，又往前迈了一步。因为看不清脚下的东西，他一脚踏空在石缝边，趔趄了一下。

　　他想了想，将腰侧的竹杖解开，然后甩了甩，拄着竹杖往前探了一下，这才踏出一步。

　　无法明确视物的感觉很不好。言寄形叹了口气，伸手摸索上眉心，灰色的烟气从皮肤下血管里滋滋涌动，直接弹进眉间。

　　在一瞬间，他的双眼几乎变为白色。在眉心剧烈的刺痛中，他渐渐看明白眼前的景象，然后大步朝前走了出去。

　　谢飞白看着周围的碧眼，沉默不语。他试着往前走出一步，身后的野兽已经扑了上来，血气浓重得让他以为自己开了个屠宰场。

　　野兽的尸体已经堆积起来，源源不断的兽潮还在往前扑。他手中的银色刀丝已经被染成红色，血珠来不及滑落又沾染上新的。

　　谢飞白叹了口气，看了眼距离最近的悬崖，还没往前走，却被一只手捂住眼睛，些微带上力气的手带着他往后急退。

　　那只手上的凉意顺着眼睛蔓延下来，谢飞白愣了愣，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有些无奈的叹息。

　　由于退得太快，他们在草野之中划出一道血浪。

　　从手指的缝隙里，谢飞白看见一道浅灰色的烟气从身侧蔓延出去，悄无声息地扑向四面八方。

　　那些软灰色的烟气毫无半点灵气的波动，带着一股森寒死气。

　　近处的野兽躯体直接爆开，血浆成雨一样降落在地面上。远处的野兽触碰到软灰色烟气，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整个身体像是被瞬间抽干，直接倒伏在野地里。

　　退回山洞边的时候，谢飞白从那只手底下钻出来，一把扯过言寄形，道：“谁让你来？”

　　言寄形漫定定道：“我来，更快一些。”

　　谢飞白看着他，道：“你知道自己现在脸色什么样吗？”

　　言寄形像是没听见，伸出右手按了按眉心，道：“起。”

　　那个字像是被截断的咒语，无数的软灰色烟气从他手掌下钻出。身体里的所有灵力从四肢百骸奇经八脉汇聚到手掌心，眉心撕扯般的剧痛顺着脊骨一直往身体每个角落燃烧。

　　整片天地在一瞬间，被彻底笼罩在烟气里，然后爆炸。

　　言寄形的脑袋轰隆一声，所有的疼痛从身体每个角落顺着灵力返回，在眉心处宛如爆炸般裂开。

　　谢飞白的脸色越来越僵硬，在冲天的血气里，他看见言寄形眼角缓缓流淌下两道极浅的血珠。

　　然后言寄形直接在他身前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