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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明灯 。 ...

  •   山洞外的寒风颇有些凉意,远处传来野兽穿梭的气息。巨大的威压正编织成形,言寄形静静站在原地,任由时间缓缓流逝。

      他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五年的时间足够他明白很多东西。其实早在离开西海岸的那一天,阿青就嘀嘀咕咕地念叨过,“主人,你又在外边惹麻烦,人家下雨天来杀你呀。”

      再后来他知道了那盏雾蓝色的灯。那些被妖兽传来的讯息里记载,天机阁的杀手会将目标的气息锁在任务牌子里。那些牌子靠近任务对象会散发出浅蓝色的光芒,像是一盏指路的冥灯。

      无论过多少年,言寄形明白,那天雨夜里的陌生人本就为杀人而来。

      他只是无法解释,为什么来自天机阁的杀手,会在雨夜急电划过瞬间改变主意,在冲天咆哮的灵气里,将自己救回来。

      这个问题对他非常重要,无比重要。

      言寄形慢慢蹲下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打量谢飞白的一张脸。然后他的视线往下滑,落在谢飞白的右手腕上。

      那双手常年被黑色手套遮盖住,右手上还戴两枚戒指。此刻在一呼一吸之间,那只右手平静放置在地上,连一丝皮肤都没有露出。

      言寄形缓缓伸出手,两人的手指靠得极近。在这个过程中,他非常小心,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哪怕隔着一寸空气,他都能感觉到那只手腕中跳动的脉搏。

      过了片刻,言寄形的手指猛地按了下去。

      山洞中的水滴落在言寄形眉心。他的手指停留在鹿皮手套上,倏地被反握住。

      言寄形一惊,往后一个趔趄,差点没蹲住。
      水声与风声慢慢扩散开来,这才回到他的耳朵里。

      言寄形慢慢抬起头,在黑夜里看见谢飞白无比明亮的一双眼睛。在有些凌乱的发丝下,那双眼睛笔直看过来,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言寄形有些不自在的心虚,刚想要抽手,这才发现自己两根指头还被对方虚虚捏住。

      谢飞白脑子里嗡嗡响,他人的逼近直接将他强行从昏睡里唤醒,他的手直接招呼过去,脑子却还是昏的。

      周围的光线极为黑暗,他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浑身的骨节还在剧烈疼痛弥漫开来,过了会儿才将他的眼神打散。

      谢飞白朝四周望了一眼,看见言寄形那双在黑夜里明亮灿烂的眼睛,神情一时惺忪茫然,脱口道:“言老板?”

      看见言寄形明朗温柔的微笑,不知为什么,谢飞白总觉得他笑得有些紧张,于是又问道:“言老板?”

      言寄形在步步紧逼之下有些不自在,视线也往一边避了避,道:“你醒了?”

      谢飞白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这才发现自己捏着别人两根手指,半天没放开。

      他愣了愣,不着痕迹抽走自己的手,低头思忖了片刻便明白发生了什么。羯提摩的妖气再过强盛,也不可能伤害到白云集的人。虽说妖兽横行必生灾殃,但言寄形绝非一个善心满溢的大闲人。

      这些天的相识里,这位棺材铺的老板帮过一些顺手的小忙,但贸然离开白云集直面长生宗老四与羯提摩,早已超过“顺手”的范畴。

      谢飞白慢慢抬起头来,仔细打量言寄形,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言寄形慢慢地站起身来,微笑道:“都说人运气不好喝水塞牙,小谢,你的运气实在有些差劲得过分。怎么一路上招惹的都是这种东西……”

      谢飞白静默了片刻,看着他的背影道:“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言寄形顿了顿,声音带着微微上扬的笑意,道:“我哪里知道天机阁的人物戒备心这样强。倒也不是有意试探,只不过担心你受伤太重,想替你搭脉看看。我虽然不是大夫,但在长生宗脚下多少也学了些……”

      谢飞白耐心听他絮絮叨叨,认真道:“我说,下次不用救我。很危险。”

      言寄形明显怔了怔,却悠然道:“我哪里知道天机阁出来的人物,也会被一只羯提摩打得找不着北……”

      谢飞白几乎被气笑,道:“我是刺客,不是屠夫。”

      他在地上挣扎了一下才站起身来,几步跨到山洞前,道:“换班吧。”

      言寄形摇了摇头,伸出右手去,认真道:“替你看看?”

      谢飞白也摇了摇头,轻拍言寄形的肩膀道:“睡觉吧你。”他并不是一个很坚持自己意见的人,但逆着光,他看见言寄形肩头上一层极为浅淡的白霜。

      谢飞白从来没有踏进过修炼那条河流里,并不清楚在妖兽追踪下隐匿气息需要哪些手段。但直觉告诉他,对方需要休息。

      出乎他的意料,言寄形居然没有坚持,像是躲避某个问题一般,直接退回了山洞。

      谢飞白在山洞口站了会儿,径直走出百多米。山洞外的溪流从野草里流淌过去,被乱石和草根遮盖得很严实。

      他走到水边,将左手被撕碎的手套打理干净,将右手的手套往上提了提,又将手腕上的残血清洗了一下。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被摘下来洗了洗,因为常年戴着三枚戒指,他的手指上留下一圈小小的凹痕。

      干枯的血迹碰到水流,线圈一样扩散出去,隐没在黑夜之中。

      谢飞白并不太习惯皮肤裸露在外的感觉,他在水边站了片刻,从腰封里抽出极小的一个牛皮纸,里面倒出雪白几枚药丸。

      与这世间大部分人不同,他身体里的灵脉早已经枯竭,因此失去与用灵力修补伤势的能力。在过去很多年的任务里,他从来不接世间跨度过长的单子,也是出于保命的原由。

      他动作很慢地吞下药豆子,几枚戒指安静戴在手指上,他站在风里,漫无目的看着远方。

      言寄形能够发现妖兽的痕迹,但是,如果面对的是尚未修炼出灵体的野兽呢?

      看向溪水下晃动的草根,谢飞白想,在这方面,言寄形可能……不行。

      谢飞白静静站在风里,几乎与天地化为一体。野兽面对猎物时往往表现得足够耐心,就像杀手面对任务时一样。

      溪水打湿了周围的野草,谢飞白的目光落在脚边,然后平静看向溪水下的石头缝隙,手指抬动的一瞬间,银色的丝线穿过草叶,发出一道割裂空气的声响。

      银色的丝线落在水里,连一道涟漪都没有激出。

      下一刻,他直接从草地里弹了出去,往前狂奔。

      在他脚离开地面的那一刻,身后的溪水里泛出一股浓烈腥气,血水在黑夜里像墨一样浓,一只鳄鱼的尸体从水里翻着肚皮浮上来,睁着雪白两个眼睛。

      血水猛地翻涌起来,几条鳄鱼从阴影中冲了出来,带着巨大水花直接滑向谢飞白的背部。

      伴随野草的响动,谢飞白抬眼看去,只见周围方圆数十里之内,野兽如潮如海,无数青绿色的眼睛都从草丛中探出头来。

      谢飞白跳跃在山石之间,脚步极轻,从指刃中弹出的银丝瞬间在空气中割出无数裂缝,将身后的鳄首直接割落摔在地面上。

      伴随他的动作,空气中闪过细细风声,血水顺着野草的根部往前流淌,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空气中的血腥气变得更为浓烈,绿色的眼睛像群星落在地面上,顺着血水的气味往前逼近。

      谢飞白猛地停下脚步,往山洞方向看了一眼。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或许能够从野兽堆里杀出一条血路,然后继续往前逃命。但言寄形呢?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哪些保命的手段,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受伤的可能。事实上,在方才极为短暂的战斗里,他的手臂已隐隐有些发麻。

      那些吞吃天地灵气长大的野兽,皮肉极为坚实,又兼一路数量过多,因此消耗远比想象的大。

      谢飞白默不作声转过身,在他身边响起一阵利锐尖啸,一只手臂粗的水蛇从平地腾起,直接冲他脖子击去。

      谢飞白倏地伸手扭住蛇的七寸,指刃中弹出的刀片划过野兽皮肉。他的手指越握越紧,像是发泄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蛇类的冰凉血水顺着手指流淌下来。在这过程里,他的神情却变得越发平静。

      苏辞还在人世的时候,曾经对他说过,“你实在不像一个杀手,太过于心软。”
      “情义两个字,不适合天机阁中的人。”苏辞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谢飞白甩掉手中的蛇,忍不住啧了一声,不为情义两个字,谁替他带孩子?生生折腾出一桩破事出来。

      倘若按照天机阁的行事风格,他在当年应该手起刀落将苏容直接拍死,然后坐上阁主的位子。

      想到这儿,谢飞白笑了一声,甩了甩手上血水,径直朝山洞走去。

      言寄形站在山洞口,风呼呼从远处奔袭而来,带着浓厚的血腥气。野草在天地里生长婆娑,无数碧绿眼睛潜藏在野草丛中。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却又真实地在等待什么。

      后来在群山阴影里,谢飞白踩着一地血水朝他走来。星光洒落在他瘦而薄的肩背上,如霜雪冰辉闪动。他的手中并无兵刃,却站如明锋利剑,自有一派铁骨铮然的气韵与骄傲。

      谢飞白远远看言寄形一眼,朝他打了个响指。

      在星光与血水里,言寄形看着那双与五年前并无两样的眼睛。回头看去,有些东西被掩藏在时光中,过往却被打磨得愈发鲜明。有些东西从未清晰过,而一点可能的情愫却如黑夜中点点微光,只需些微热意,就能跃生出灼眼明亮。

      他哪里是喜欢蓝色的灯。
      他只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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