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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逃难 。 ...

  •   阵法彻底消失的那一刻,茶馆里的建筑轰然倒塌。

      云七站立在废墟里,抬头一看,摇摇将坠的二层茶室楼道里,站着头发散乱的琵琶女。

      那姑娘头发在狂风里飘荡,神色无比平静,却还在往某个隔间里冲。

      云七愣了愣,暗自骂了一声不要命,整个人极为轻巧地跳上废墟,顺势冲上即将倒塌的茶室。

      看着琵琶女往楼道里冲刺的背影,云七一把扯住她的腰带,直接将人扛了出去。

      伴随一声倒塌的声响,镇子上陆续有灯亮了起来,远处的灯笼急急忙忙往茶室方向漂移,云七看了眼镇子上的人,又看了眼眼前的姑娘,道:“走。”

      那姑娘在地上顿了顿,又往废墟里冲了过去,努力搬开几根木柱。
      云七懒得管她,收回视线道:“你想呆在这儿,我管不了你。先走了。”

      刚刚跨出院门的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木柱摔落的声响,不由大是头痛。

      琵琶女力气颇大,刚丢完两根木柱,看到云七的鞋,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她指了指被埋住的琵琶,道:“你先走吧。”

      云七叹了口气,一脚上去踹翻了木板,直接将琵琶抽出来把人扛在肩膀上,道:“走。”

      他在黑夜里几个起落,消失在山间。那姑娘安静伏在他的肩膀上,被晃得七荤八素愣是没发出半点声响,过了半天才道:“我叫君遥,李君遥。”

      云七很懒得搭理她,嗯了一声道:“你自去找茶馆的线人,我要去找先生,就此别过。”

      他这边将人直接丢在地上,扭头就走。黑夜里的大深山野兽乱嚎,那姑娘一声不吭抱着琵琶跟在身后,什么话也不说。

      云七原本很快的脚步在听到狼嚎以后也变得很不快了。

      他有些无奈地在原地等了片刻,终于耐不住问道:“你……认路吗?”

      李君遥摇了摇头,安静拆下琵琶的弦,防止它发出声响。她在乱石坑里很稳当地走过来,抱着琵琶认真道:“多谢这位先生。这件琵琶乃是我娘亲留下的,因此对我而言很重要。”

      云七看着她,眯了眯眼睛,道:“与我无关。”

      “我知道这与先生无关,因此更为感谢。”说完这句话,她朝云七行了一礼,又指了指远方道:“方才那只妖兽名为羯提摩,不是你我能够对付的。我建议您稍避一避,不要轻易犯险。”

      云七摇了摇头,径直往深山里走。

      李君遥耐心跟在他身后,道:“我知道你担心那位先生,但方才院中的阵法极为诡异,如果他已经死了,你贸然犯险没有意义;如果他没有死,那只羯提摩身后的主人也非我等能够对付的。我建议你等一等并且报信给……”

      云七没好气地道:“你怎么这样啰嗦?”说完这句话,他立刻觉得有些不合适,然而已经慢了一步。

      李君遥果然闭嘴,安静地背着琵琶走在他身后。云七回头看了一眼她,指了指镇子的方向,道:“你……”

      姑娘摇头道:“既然我们都被盯上,不知对方的目标究竟是茶馆还是天机阁,我觉得目前两个人互为照应会更安全一些。”她想了想,又道:“你替我救下琵琶,我会帮你的。”

      云七头痛,并对此无可奈何。

      无人踏足的深山林区,空气极为湿润,星空的亮光洒落下来,言寄形深一脚浅一脚在地上走,肩膀上还扛着一个人。

      他想了一些其他背人的方法,最终决定用最为简单粗暴的一种。

      借着一点星光,言寄形往前看了看,眼前的林海无垠无际,在黑天星海之下有如起伏浪花。

      在走动的过程里,身边半人高的野草和树枝被他迅速地切割开,留下一道人能够行走的道路。

      这里距离长生宗的主峰已经很远,属于真正的无人区。野兽的嚎叫此起彼伏,洼地与泥坑随处可见,甚至有被落叶掩藏的沼泽地。

      越是无人踏足的地方,属于妖兽的痕迹越多。言寄形走动的时候,偶尔还能够看到发黄的枯骨,显然是被吃剩下的痕迹。

      他并不害怕普通的妖兽,也并不害怕有人追杀,但是在这片老山里,言寄形显然也变得谨慎很多。

      最主要的压力来自于身后。属于羯提摩的气味一直跟随在身后数里之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事实上,当他踏足到战场的时候,腰间的短杖已经嗡嗡颤抖,藏于其中的剑刃尖声鸣叫,几欲冲出樊笼。

      过了片刻,言寄形终于看见一个极小的山洞,他将洞口的野草掩了掩,然后安静坐了下来。

      他缓缓伸出右手,结了一个单手结,灰色的烟气从指间缠绕,然后顺着地面游荡出去。灰色的气息在地面上流动,笔直地冲向远处的羯提摩。

      言寄形腰间的短刃猛地颤鸣起来。

      铁皮的妖兽静静站立在山林之间,野兽尽数低头俯首,像是仰望真正的王。

      那双碧绿的眼睛里,猛地燃烧起一团冰凉火焰。无数道星光顺着它的铁甲流淌下来,散发出美丽的光泽。

      羯提摩在长成的那一刻,灵力就已成型。

      伴随一声压低的嚎叫,周围的天地灵气猛地震荡起来,灰色的烟气扭动如蛇,直接被妖气一掌切断。

      羯提摩的身后,无数野兽汇聚成潮。

      言寄形猛地松手,神色已变得极为凝重。
      这只羯提摩与五年前死在自己手底下的那只完全不同。

      当年那只羯提摩已被镇压足有二十余年,一身根骨尽数消磨,又兼商山石龙锁之强横,才堪堪让他们彼此达成了协议。

      而这一只……言寄形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它一直与自己保持着距离,不像是追赶,而像是要将两人赶往这片深山的更深处。甚至在这里,它还没有释放出全部的力量。

      他坐在山洞边缘,抬眼望去,长生宗的主峰隐约可见。言寄形似乎明白了什么,心情变得更加凝重。

      山洞中的水珠顺着石壁往下滴落,发出清脆的响声,脚边的野草上沾染了细小水滴,有些潮湿。

      隔着野草,言寄形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相对而坐的谢飞白。

      谢飞白静静躺坐在石壁侧,脸色极白,睡得很深。

      言寄形慢慢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身侧,借着星光认真打量他的一张脸。

      微疏而长的睫毛掩映下,言寄形忽然很想看一看他的眼睛。

      他记得那双眼睛,极干净通透,像是远山浮于长湖之畔,遥远秋风吹落耳畔。庭院里小雨微凉,水滴自屋檐坠下,在天光中碎裂。

      他于五年前见过那双眼睛,从此理解了西海桐花盛放的日日夜夜。

      西海岸边的锁妖商山,山主夫妇极为恩爱。在山间很多弟子善意的流言里,山主夫妇结识于七百里西海苍桐之下。

      那株桐树横跨七百里,孤独生长于西海之上,海风吹奏的日日夜夜里,桐花会盛开在碧海之上婆娑晃动,片片如雪影玉屑,极美。

      九曲之海从天上而来,湿润温暖的洋流自无霜雪,于是满树桐花生成桐子,于九千里苍穹星空下摇曳。

      言寄形清晰记得,五年期那个漆黑雨夜里,他躺在泥地上几乎已无半点存活的期望。魂魄从躯壳之中腾起,他站在豆大雨水之中俯身看自己的身体,只觉得苦。

      人死之后,当超脱自在。他看着自己的脸,忽而生起一种当就此飞扬远去的心意,脱离这座身体往天地里自在。

      他在倾盆的大雨里无声挣扎,不知过了多久,一盏黄色油纸伞从雨夜里飘摇而来,盛放在黑色铁幕之下。

      那柄黄色的油纸伞缓缓靠近,言寄形的魂魄漂浮在身体之上,在急电之下看见了那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冰凉而平静,却无比干净。

      然后来人缓缓蹲下,油纸伞将两人虚虚掩住,瓢泼的大雨撞击在伞面上,发出轰鸣声响。

      那双眼睛笔直地回望过来,于雷雨之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手中的短刀,笔直地、精准地刺向这幅躯壳的天灵穴。

      所有的力量从身体里冲撞咆哮着流淌出来,撞击着每一寸经脉,狂暴的力量如有泄口,他的魂魄却因此回归身体。

      后来言寄形静静卧在泥地里,只来得及看见油纸伞离开时,挂在他腰间的雾蓝色灯光。

      一团小小的,雾蓝色的灯,在黑夜里闪烁。

      他记得那盏模糊的灯光,并因此喜欢上了蓝色的灯盏,后来他在白云集打磨蓝色的琉璃珠,挂在屋檐下任其随风摇荡。

      在晚风吹过屋檐时,他的琉璃珠会晃动脆响,让他想到多年前在西海见过的满树桐花。

      在那时候他恍然明白,商行云与戚夫人相识于霜雪桐花之下的那一个星夜,应当是人间极景。

      言寄形静静站在山洞里,无比认真地看着谢飞白的那张脸。

      那张脸和五年前一样,可在那一模一样之中,让他生起一丝茫然恐惧。

      ——在下是个……灵根已毁的废人。

      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却从此如跗骨之蛆盘绕于心间。

      倘若谢飞白当真灵根早已毁之一尽,他不会看见这世间的任何灵体与魂魄。五年前那场倾盆的大雨里,他究竟,有没有看见自己?

      言寄形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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