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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死间 ...

  •   阵法无声无息自茶馆里消失,留下大片残砖与碎瓦。

      与此同时,一道黑色的火焰在青山深处炸开,向着远方铺散开,黑色的浪花席卷过山脚,留下类似于被灼烧的痕迹。

      长生宗脚下,三万里青山相连,那朵黑色火焰落入群山深处,像沉沉没入海浪中的一颗石头。

      谢飞白跌入黑色的大洞,在深渊里急速下落。在他的身边,黑色的火苗分崩离析,不受控制地往四周横飞,轰隆撞在阵法凝结的空间上,几乎将这片空间直接炸碎。

      那些冰凉的黑色火焰,几乎没有任何狂暴的力量,却凝结着一股毫无生机波动的森寒气息。

      像是从死地中汇聚起来,距离地狱最近的力量,从四面八方黑色火苗里蒸腾上来,裹着他往深渊里急坠。

      但由于灵力不稳,整片阵法在这一刻都开始震动与摇晃,漆黑之中显露出数条裂缝,几乎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

      谢飞白很清楚,这片阵法一旦碎裂,他会死。

      血水从他左手的指尖流淌下来,细小的红色血珠在空间里横飘出去,触及到火焰的一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他在失重的感觉里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骨节被撞击的剧痛这才从四肢百骸上蔓延过来,所有细小的疼痛在寂静中被放大。

      谢飞白飞快地伸出手,在嘴角上抹了过去。

      与他指尖飞出的血水不同,羯提摩的蝎尾在方才一瞬间击中他的后心,这并非是修士与妖兽的战斗,而是普通人在超越凡人的力量前受伤的后果。

      谢飞白凝视着那些火苗,有些黑色火焰触及他的手背,瞬间扑过一丝极为阴寒的死气。一旦这道空间彻底爆炸,那么他在落地前,就会和这些火焰一起消失在空气里。

      他不想死。尤其死亡对于他来说,有更为深层的含义。

      即将跨入十一岁门槛那年,谢飞白于隆冬找到天机阁的总舵,并在那里见到天机阁那一位老阁主。

      他颤抖着跪倒在雪地里,小心等待最后的判词。

      老阁主坐在一树寒花下,头发白如苍山云雪,手中的墨笔留下两个极短的字。
      “死草。”
      身如枯骨,灵脉衰竭,自如一根死草。

      后来很多年,谢飞白依旧能够记得那天北风自院外吹过的声音。头顶上云层密布,手底下的冰雪森寒,漫天冰霜里,他只觉得残酷。

      然而落笔之后,老阁主手里捏着毛笔,极为温和地看着他。

      “对你来说,变强是最重要的事吗?”
      这个问题在风雪中极缓慢地传来,老人声音很慢,语调几乎无起伏,却无端显得有几分柔和。

      谢飞白小心翼翼抬起头,看见老人身后的少年,那少年瘦且高,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因为见过太多被天机阁拒之门外的人,眼睛里没有半丝怜悯的痕迹。

      后来谢飞白知道,小少年是老阁主的弟子苏辞,再过很多年,苏辞会有一个儿子,叫做苏容。

      然而那时年的深冬,寒花满树,老人看着他,并留下一段此后让他无数次回望的对话。

      谢飞白跪在地上,很认真仔细地思考,并且极为小心地点了点头。

      老人微笑看着他,道:“为了变强,你一路走来,从来就没有害怕过吗?”

      谢飞白想了会儿,尽管对这个问题无比警惕且小心,最终也只是回答道:“害怕没有意义。”

      老人微笑摇头,将柔软的宣纸递给他,道:“孩子,再好好想一想。”

      那扇大门在他眼前缓缓关上,谢飞白拿着一方宣纸走回桥洞,污水从头顶滴落下来,将他的衣服染得极湿,看着那方宣告死亡的判词,他在彻骨的寒风里,忽如其来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在他身边,流民与乞丐躺在破旧腐烂的草席上,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他只需要躺回泥坑,从此日夜交替流转,等待死亡在某一天忽然降临。

      他在桥洞里静坐了一天一夜,有乞丐打量他,并且颇为粗暴地检查他身上有没有新鲜的食物,然后将那方宣纸丢进泥浆里。

      冒着泡的污水很快吞没了宣纸,他等黑夜消失后,在第一缕阳光下走回了那间院子。

      “我怕死。”站在十一岁门槛的谢飞白,跪在天机阁老阁主的面前,很认真地说过这句话。

      老阁主微笑看着他,认真问道:“你为什么害怕死亡?”
      “因为人死之后,什么都没有。”

      “你从长生宗来,一路诸多坎坷,沿途见过无数生不如死的饥民,想来也经历过走投无路的时候,又为何对死亡畏惧至此?”

      那年谢飞白在雪地里抬起眼睛,声音犹显稚嫩,“因为我真的差点儿死在路上。”

      黑色的火苗扑面而来。

      谢飞白缓缓睁开眼睛,在前往长生宗的那整整一年,他从一个隆冬走到另一个隆冬。在破庙外的北风里,寒风吹透他的心脏,在那一刻,他真正感受到死亡来临的气息。

      也是在那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死亡逼近的恐惧。

      这世间的死亡自然多种多样,有壮美的牺牲也有穷途的悲凉,但在那年隆冬破庙外的纸灯笼下,谢飞白只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死如灯灭。

      灯灭以后,青烟飞散,什么都剩不下。

      从长生宗离开的那个寒夜,他什么都没有顾忌,就像一个真正不害怕死亡的勇士,哪怕倒毙在路边也毫无关系;然而在路上行乞的一年时间,他看见无数的流民死在路边,也见过他们死前的惨状,才明白死亡前的从容究竟是多难的一件事。

      后来很多年里,那种逼近每寸经脉的寒冷,一直没有能够让谢飞白彻底遗忘。

      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真正留在他骨头里的,不是雪夜彻骨的寒冷,而是那种死亡前的情绪。

      那寸情绪短短来临,却留下了无法消磨的痕迹。

      一直到多年以后谢飞白才想明白,少年时候一头热血走出长生宗,沿途上在流民与乞丐堆里生活,他未必没有害怕过。

      相反,他害怕到骨子里,害怕忽然死在路上,害怕成为一辈子的乞丐,正因如此,他不得不头撞南墙地走下去。

      所以眼前哪怕是万丈深渊,走下去。

      无数黑色火苗从眼前腾起。

      谢飞白缓缓抬起手指,血水从他左手腕里飞流出来,被黑色的火焰吞噬得极为干净。

      他认认真真打量着周围的空间,无限逼近于死亡的感觉从喉咙口冒出来,在血水飞溅的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太起眼的细节。

      那些吞没了血水的火苗,在极短的一瞬间充盈丰沛,像是在将灭的锅膛里添加上干草。

      “听说人死之后有大自在,”谢飞白自语道,“但还是算了。”

      说完这句话,他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腕,戒指与皮肤相贴的时候,带着刺骨的寒意。
      然后短刃顺着手腕笔直地切了下去。

      他的血脉成为最旺盛的燃料和养分,在一瞬间爆炸。

      血水从经脉里流淌出来,转瞬被黑色的火焰吞噬。那些介乎森寒与虚无之间的力量,在那一刻变得更为旺盛。

      黑色的空间被激荡撕裂,轰鸣狂炸,一团又一团的滚滚黑云层叠爆裂,怒放出无数黑色燃烧的火焰,然后在深山之间喷涌成海,纵横千米。

      人影从黑云之间穿过。而后穿过滚滚的气浪与峡谷,冲过坍塌崩裂的空间,撞击在山林深处的峡谷里。

      长生宗脚下历经千百年的青山深处,卷起了一阵清风。无数嫩绿的叶片从地面被吹拂起,黑色的残焰跳动着,将叶片撕裂成绿色气雾,如星空般从天空降落。

      谢飞白躺在峡谷柔软的落叶堆里,一动不动看着天空。老树枝叶虬结,将他的视线遮挡得有些模糊。

      不远处的崖石老树下,一个青年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们保持着远远相望的距离,彼此对视了一眼。

      谢飞白尝试着挪动一下手指,筋骨近乎碎裂的痛苦后知后觉蔓延至全身,远处的青年穿着长生宗道袍,背着药篓,手里还提着一个锄头。

      感受对方身上并无敌意的气息,谢飞白静静看着他,道:“敢问阁下是?”

      青年人从树后探出半个头,看了他一眼,慢慢道:“在下是长生宗的弟子……来采药,这位先生是……受伤了吗?”

      谢飞白明白在深山老林受伤的后果,不论眼前的人是谁,这都是一个陌生人。

      于是他平静地看了一眼青年人,漫不经心地站了起来,道:“是,在下从山下掉下来,受的伤不轻,有劳先生送我回村。”

      这句话随意解释了他落在山谷里的原因,却埋藏了一些新的细节。如果来人是长生宗的弟子,必然会心生怀疑,一个从山上掉下来的人,如何能够毫发无损平静自若地这样站起来?

      他身上有伤,然而只集中在左手腕上,看起来更像是被割破的无伤大雅的皮肉伤。

      青年人颇为震惊地看着他,说道:“这怎生是好?我认识回村的路,这位先生,不如您跟着我走,我送您回长生宗给几位师兄看看?师尊经常教导我们做人学医的道理,我自然不会见死不救的。”

      说着,他往后张望一眼,道:“就是这条路,您跟着我走吧。”

      谢飞白摇头说道:“不好。”
      青年人愣了愣,急切道:“先生不能讳疾忌医,还请和我回山……”

      谢飞白笑了起来,也因此显现出虚弱神色,轻声说道:“这位小大夫,在下受伤不轻,已然走不动路,还请您过来扶我一把。”

      他们一人站在崖石之上,一人站在峡谷之间,相隔距离颇远,却没有人往前再走半步。

      果然青年人微笑起来,他看着脚底下的落叶,颇为无奈地道:“你是如何判定我有问题的?”

      不等谢飞白回答,他指了指两人之间的距离,道:“能够从阴阳阵里逃出来的人,我多少还有些忌讳,只不过……你实在太过急切了,如果有些话说得慢一些,说不定我真会按耐不住走上前。”

      谢飞白平静看着他,脸上流露出一丝遗憾的神情,似乎只要这位青年人再往前半步,就能够被消抹掉。

      他随手指了指自己,轻笑道:“可能是……天机阁的直觉?”

      听闻天机阁几个字,青年人点了点头,道:“我应该更小心一些的。但事已至此,只能请你上路了。”

      说完这句话,他浑身的皮肤块块脱落,周围腾起一阵青色雾气,整个人的样貌迅速变化,转瞬之间已变为静坐在轮椅上的卢晖。

      他的双腿膝盖处凹陷下去,头发如一堆枯草堆积在顶,眼睛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明亮。青黑色的烟气骤然从平地上腾起,自轮椅脚下急速冲击过来,爆开一条草浪。

      在铺天的气浪中,一阵颇为刺耳的声响由远及近飞速逼近,带着碾压性的威势冲向四面八方。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灰色烟气直接从地面上炸开,在天地里徐徐浮动。两道气浪在空中相撞,卢晖的黑色轮椅撞飞至山崖上,发出一声脆裂声响。

      烟气无声地弹飞,像是盛夏里灯会上燃烧的焰火,在滚滚流动的热气里,一道浅灰色的人影穿过沸腾气浪,轻轻提起谢飞白的肩膀。

      谢飞白脑中嗡嗡作响,胸肺里灼烧出痛苦的疼痛,在无声的烟气里,他匆匆看到一眼言寄形在半空中飞卷的衣袖。

      “……你怎么尽招惹这种甩不掉的东西。”

      他只模糊听到这么一句话,有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决定立马睡着。

      伴随一声燃爆响动,老树林被轰炸出一个大坑,卢晖慢慢从树下坐起,眼前的气雾很久才消散。

      他伸出手,手指上被碎石和气浪割破,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过了片刻,他拿起一枚骨头制成的哨子,轻轻吹了一声。刺耳尖锐的声响笔直地传入林间,无比凄厉,破空而去。

      顺着那道声响,方圆数十里的野兽无声地退避,唯有羯提摩从树林深处跳跃出来,喉咙间发出一声压抑愤怒的吼声。

      看着妖兽碧绿一双眼睛,卢晖不由后背微凉。他很慢地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指,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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